第四百五十二章徐阶的布局

严世蕃下狱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京城炸开了。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说严世蕃。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有人说他罪有应得，有人说徐阶太狠了，还有人说这是嘉靖的意思。

说什么的都有。

但没有人注意到——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林昭坐在徐阶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叠文书。

徐阶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茶。这位首辅大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像是在等什么。

"林大人，你猜严嵩现在在做什么？"

林昭想了想："应该在召集亲信。"

徐阶笑了："对。但你猜——他能不能召集到人？"

这话让林昭愣了一下。

徐阶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严世蕃一进去，严党的人就会开始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他们不是不想帮严嵩，是不敢帮。帮了就是同党，同党就是下狱。"

林昭明白了。徐阶这一手，不只是扳倒严世蕃那么简单。他是在打草惊蛇——让严党的人自乱阵脚。

"但严嵩在朝中经营二十年——"

"二十年的根基，需要一个晚上来瓦解吗？"徐阶放下茶碗，"不。需要的是二十天。"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百多个名字，全是朝廷官员。从尚书到侍郎，从给事中到御史——几乎囊括了六部所有的要害位置。

"这是——"

"严党在朝中的骨干。"徐阶说，"六部九卿，大半出自严党。但真正核心的，是这三十六人。"

徐阶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几下。林昭看过去——那三十六个人，全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兵部尚书，左、右侍郎——三个，全是严世蕃的人。"徐阶一个个数过去，"户部尚书，严嵩的门生。工部尚书，严世蕃的姻亲。刑部、礼部——"

林昭越听越心惊。他知道严党的势力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六部尚书里，居然有一半以上是严党的人。

"所以——您要从兵部和户部同时开刀？"

"对。"徐阶说，"严世蕃贪墨军饷——这事儿直接牵扯兵部和户部。这两个部的官员，就算不是严党的人，也逃不脱失察之罪。"

"那工部呢？"

"工部——是严世蕃的老巢。"徐阶说，"但现在不是动它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工部的人还没有露马脚。"徐阶解释道，"严世蕃虽然倒了，但工部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没有证据，就动不了他们。"

林昭想了想，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徐阶看着他："辽东那批军需贪腐的证据，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整理出来？"

"不用三天。"林昭说，"明天早上就能给你。"

徐阶眼睛一亮："好。"

林昭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徐阶叫住了他。

林昭转过头。

徐阶看着他，表情很认真："林大人，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这场仗打完，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会得罪很多人。严党的人，他们的门生故旧，他们的亲戚朋友——你都会得罪光。"

林昭笑了笑："从我在辽东查到第一笔贪腐开始，我就得罪他们了。"

徐阶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昭带着连夜整理好的证据，再次来到徐阶的府上。

徐阶正在吃早饭，看到林昭来了，放下筷子就接过那些文书翻看起来。

"好。"徐阶一边看一边说，"这些就够了。"

林昭坐下来，看着徐阶吃饭。这位首辅大人的早饭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徐阁老——您吃这么简单？"

徐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嫌寒酸？"

"不是——"

"我当了二十年官，前面十几年都在看严嵩的脸色过日子。"徐阶夹起一根咸菜，"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富是什么滋味。但这些——"他指了指碗里的粥，"才是最养人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徐阶能在严嵩手下隐忍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手。

"来——一起吃。"徐阶推过来一个馒头。

林昭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啃。

两个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就着咸菜喝粥。这幅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肯定不敢相信——大明朝的首辅和兵部左侍郎，居然吃这么寒酸的东西。

"林大人。"徐阶放下碗，擦了擦嘴。

"在。"

"严世蕃的事，你觉得完了吗？"

林昭想了想："没完。"

"为什么？"

"因为严嵩还在。"

徐阶点了点头："对。严世蕃只是个开头。真正要扳倒的——是严嵩。"

林昭看着他："但严嵩已经致仕了——"

"致仕了，不等于失势了。"徐阶说，"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就算他坐在家里不出门，那些人也会听他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你知道，严嵩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林昭摇了摇头。

"不是贪钱——比他贪的人多了去了。而是——他能在皇上面前，说出皇上想听的话。二十年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皇上想听的、想看的。"

林昭沉默了。他明白徐阶的意思。严嵩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权力，而是他对嘉靖的了解。

"所以——"徐阶转过头，"我们不能直接动严嵩。"

"那——"

"我们得让皇上自己动手。"

林昭愣了一下："让皇上自己动手？"

"对。"徐阶说，"严世蕃贪墨的证据，只能让皇上下令查办严世蕃。但要让皇上下决心除掉严嵩——得让皇上看到，严嵩在朝中的根基有多深。"

徐阶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密函："这份东西，是我让人在锦衣卫的档案库里找到的。"

林昭接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份名单——严嵩这些年卖官鬻爵的记录。每一笔都有——什么官职、什么价钱、什么时间、中间人是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东西——"

"是真的。"徐阶说，"锦衣卫都督陆炳生前留下的。他活着的时候没敢拿出来，但留了一手。"

林昭看着那份名单，上面的数字让他心惊。一个知府，三千两。一个巡抚，八千两。一个尚书——两万两。严嵩这些年，光卖官就赚了不下百万两。

"这份证据——"

"还不能拿出来。"徐阶说，"现在拿出来，皇上只会认为是我们栽赃。"

"那什么时候能拿？"

"等——"徐阶说，"等严嵩犯错。"

接下来的几天，林昭没有出门。他待在住处，把辽东那些账目又整理了一遍。

徐阶说得对——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严世蕃只是第一刀，真正的对手是严嵩。那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

第五天，徐阶派人来请林昭。

林昭再次来到徐阶的府上。这次，徐阶的书房里多了几个人——都是徐阶的心腹官员。

"林大人来了。"徐阶朝林昭招了招手，"来——正好，我们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林昭走过去，看到桌上摊着一张大明的疆域图。

"严世蕃虽然下狱了，但严党在地方上的势力还在。"徐阶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江苏、浙江、江西、湖广——"这些地方的总督巡抚，大半是严党的人。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银子。"

"您担心他们会造反？"

"造反倒不至于。"徐阶说，"但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也是个麻烦。"

一个官员说："那就把他们全撤了。"

徐阶摇了摇头："撤不了。没有证据就撤人，会引起地方动荡。"

林昭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辽东都司那边——需要借用一下。"

"什么意思？"

"我可以让辽东那边发来急报——说女真余部在辽东北部活动，需要朝廷增派援军。然后——从那些严党官员的地盘上调兵。"

徐阶眼睛一亮："好主意。"

"调兵的过程中，那些严党官员的反应——就能看出谁是真心拥护朝廷，谁是有异心的。"

"这招叫——"徐阶笑了，"借辽东之火，烧严党之兵。"

林昭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一只信鸽从林昭的住处飞出，朝辽东的方向去了。

三天后，辽东急报抵达京城——"女真余部聚众三千，在辽东北部掳掠，请朝廷增援。"

嘉靖看完急报，立即下令——从江苏、浙江、江西、湖广调兵，北上增援辽东。

命令一下，那些严党官员的反应果然如徐阶所料——有人积极调兵，有人拖延推诿，还有人直接上书——"辽东平安无事，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些都成了徐阶的筹码。

第二天，徐阶上了一份密折——里面详细记录了各地官员对调兵一事的态度。谁积极，谁拖延，谁反对——写得清清楚楚。

嘉靖看完密折，沉默了。

他终于开始怀疑——严嵩在地方上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当天晚上，嘉靖没有睡觉。

他一个人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夜。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辽东大捷的战报，一份是徐阶的密折。

他把这两份文件来回看了好几遍。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嘉靖下了一道旨意——严嵩革职，三司会审。

消息传出，京城大震。

严嵩在府中接到圣旨的时候，那张老脸上终于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接了圣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那是嘉靖当年亲笔写给他的："忠勤体国"。

他把那幅字摘了下来。

徐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坐在书房里喝了一杯茶。

然后他让人去请林昭。

林昭到的时候，徐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严嵩革职了。"徐阶说。

林昭点了点头。他已经听说了。

"但这只是开始。"徐阶说，"三司会审才是重头戏。严嵩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他的那些门生故旧——会怎么反应，才是关键。"

徐阶站起来，拍了拍林昭的肩膀："林大人——这场仗，你打得很好。"

林昭看着徐阶，笑了。

他知道，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但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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