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入京面圣

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林昭站在乾清宫门口，等着传召。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这儿了。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戴罪立功的边关小吏，随时可能人头落地。这一次不一样——他是辽东大捷的功臣，是嘉靖亲口嘉奖过的"国之栋梁"。

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林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乾清宫"三个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了一路上看到的京城——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严嵩要倒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传开了。

但林昭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

"林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传旨太监的声音把林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乾清宫。

大殿里很安静。

嘉靖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他没有抬头看林昭，只是随口说了句："来了？"

"臣林昭，叩见陛下。"

"起来吧。"

林昭站起来，垂手站在殿中央。他没有急着开口，等着嘉靖先说话。

嘉靖放下奏折，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林昭，目光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审视，像看一件货物值不值那个价。这次是欣赏——像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宝贝。

"辽东大捷的战报，朕看过了。"嘉靖说，"你做得很好。"

"托陛下洪福。"

"少来这套。"嘉靖摆了摆手，"朕不喜欢听这种套话。打了胜仗就是打了胜仗，是你林昭的本事，跟朕的洪福没什么关系。"

林昭愣了一下。

这话从嘉靖嘴里说出来，可太不常见了。嘉靖这个人，最喜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朕的洪福""朕的天威"是他挂在嘴边的话。今天居然主动说"跟朕的洪福没什么关系"——这态度变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林昭。"嘉靖又叫了他一声。

"臣在。"

"你在辽东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整顿军屯，改革粮草运输，让边军吃上了饱饭，还打了一场漂亮仗。"嘉靖顿了顿，"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重用你吗？"

林昭抬起头，看着嘉靖。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嘉靖指了指殿外，"那些朝堂上的人，天天在朕面前表忠心。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但真正做事的人，没几个。"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嘉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本身就是本事。"

林昭没有接话。

嘉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林昭面前。他的声音压低了："辽东的军屯和粮草体系，朕让人详细查过了。你猜怎么着？比以前省了三分之二的银子，效率还提高了。"

"臣不敢居功。"

"朕说了，少来这套。"嘉靖打断了他，"朕问你，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

林昭抬起头，看了看嘉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是真的在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臣——"林昭停了一下，然后说，"只求辽东安定、边军温饱。"

嘉靖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朕没有看错你。"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回了龙椅，拿起一份圣旨："朕已经拟好了旨——擢升林昭为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

林昭跪了下来："谢陛下隆恩。"

"还有——"嘉靖又顿了顿，"辽东的军务，以后你说了算。从军需调配到驻军调度，不用来京城请示。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太监都瞪大了眼睛。

便宜行事——这可是边关大将才有的权力。林昭现在才多大？二十出头。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加便宜行事——这恩宠，在大明朝的年轻官员里，头一份。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嘉靖点了点头："你出去吧。"

林昭站起来，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林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昭转过身。徐阶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笑眯眯地看着他。

"徐阁老。"

徐阶走过来，也没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要动手了。"

林昭看着徐阶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隐忍和谨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那是猎手准备出击时才会有的眼神。

"严世蕃？"

"不止。"徐阶说，"严党在六部里安插了那么多人，这次要一锅端。"

林昭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在辽东查到军需贪腐的第一笔账开始，他就知道这笔债迟早要清算。

"我能做什么？"

徐阶看着他，笑了："你什么都不用做。证据你已经给了，剩下的——是老夫的战场。"

"如果需要我出庭作证——"

"会有那一天的。"徐阶说，"但不是现在。"

林昭看着徐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京城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林昭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林大人——徐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林昭翻身坐起来。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林昭坐上轿子往徐阶的府邸去了。

徐阶的府邸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跟严嵩的相府比起来，寒酸得不像是一个首辅住的地方。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两扇木门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林昭进了门，被管家领到了书房。

徐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账册和公文。他抬起头，朝林昭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林昭走过去，扫了一眼那些公文。

全是兵部和户部的账册。从嘉靖三十年到嘉靖四十年，十年的账目都在这儿了。

"这些都是严世蕃经手的。"徐阶说，"你给的证据帮了大忙。顺着那些线索，老夫让人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

林昭翻了翻账册。数字他太熟悉了。辽东军需，每年拨银八十万两——实际上到辽东的，不到二十万两。中间六十万两，都进了严世蕃的口袋。

"还有这个。"徐阶递过来一份密函。

林昭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私盐的账目。严世蕃通过走私私盐，每年获利不下百万两。

"这些证据加起来——够他死几回了。"林昭说。

徐阶点了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不够。"

"不够？"

"严世蕃背后是严嵩。严嵩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六部里的官员，大半都是他的人。光扳倒一个严世蕃——不够。"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徐阶说的是实话。严党不只是严嵩和严世蕃两个人，而是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覆盖了整个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从京城到地方，从六部到各省，到处都是严党的人。

"那您的计划是？"

徐阶压低声音："从兵部和户部同时开刀。严党最核心的力量，在这两个部。他们要了军需的钱，也伸向了国库。这两边一起掀，才能把严党的根基挖出来。"

林昭想了想，说："我可以出庭作证。"

徐阶眼睛一亮。

"我在辽东查到的那些证据，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什么经手人、多少银子——我在辽东当了两年军需官，这些东西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徐阶看着林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终于准备好了。"他说。

当天晚上，林昭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在徐阶书房里看到的那些账册，想着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几十万两白银，换来的是边军将士饿着肚子上战场。十几万条人命，换来的是严嵩父子在京城的纸醉金迷。

他翻了个身，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北方的天空，辽东的方向，似乎隐隐有什么在发光。

三天后，大朝会。

这是林昭以兵部左侍郎身份参加的第一场大朝会。他站在武官队列的前列，前面是几个勋贵老臣，后面是一群五品以下的中级官员。

"上朝——"

嘉靖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朝会的开头跟往常一样——各地官员呈报政务，内阁学士宣读奏折。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徐阶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大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徐阶要说什么。这两天京城里已经有风声了——徐阶要动手了。但真正到了这一刻，还是没人敢相信。

嘉靖看了徐阶一眼："准奏。"

徐阶拿出一叠文书，双手举过头顶："臣参奏——工部侍郎严世蕃，贪墨军饷、走私军火、勾结倭寇，罪大恶极，请陛下从严处置！"

大殿里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勾结倭寇"这四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勾结倭寇——这是死罪，谁也救不了。

严世蕃站在队列中，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徐阶会在这个时候发难。更没想到徐阶手上真的有证据。

"呈上来。"嘉靖说。

太监接过徐阶手中的文书，呈到嘉靖面前。

嘉靖翻开那些文书，一页一页地看。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严世蕃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看了一眼站在队列前面的严嵩——严嵩低着头，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终于，嘉靖合上了文书。

他抬起头，看着严世蕃。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严世蕃——你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严世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些都是徐阶栽赃陷害！臣为朝廷效力二十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徐阶冷笑了一声，"严大人，要不要我把辽东军需的账册拿出来对质？从嘉靖三十五年到今年，每年拨给辽东的军饷是多少，到你手里剩了多少——你要不要听一听？"

严世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徐阶转头看向嘉靖："陛下，臣还有人证。"

嘉靖点了点头："传。"

大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五品官服——正是辽东巡抚李成梁。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李成梁手里捧着一个木箱。

"臣李成梁，叩见陛下。"

"平身。"嘉靖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严世蕃多年来通过军需贪墨的白银账目。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

李成梁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叠叠文书。

林昭站在队列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李成梁会来——这是他和徐阶安排好的。李成梁辽东巡抚的身份，让他成了最有力的证人。

严世蕃的脸彻底白了。

嘉靖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文书。每翻一页，脸色就难看一分。翻到最后，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严世蕃——"嘉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

"来人！"嘉靖拍案而起，"把严世蕃给我拿下——下锦衣卫大牢！"

锦衣卫冲了进来，三两下把严世蕃摁在地上。

严世蕃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

严世蕃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笑容。他凑近林昭，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以为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被锦衣卫拖走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林昭站在原地，严世蕃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看了一眼队列前方的严嵩。老首辅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林昭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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