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严世蕃下狱

锦衣卫大牢。

这地方在京城西南角，不算是大牢里最阴森的——锦衣卫的地牢和东厂的暗房比这儿吓人多了。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潮湿，阴暗，铁栏杆上生满了锈。墙上挂着刑具，地上还有洗不掉的血迹。

严世蕃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他穿着囚服，坐在干草堆上。虽然狼狈，但神态还是那个神态——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林昭跟着沈青禾走进大牢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青禾穿着便服，她现在是锦衣卫百户，探个监还是能办到的。她走在前面，跟看守的狱卒打了个招呼。那狱卒看到沈青禾，连忙行礼——锦衣卫的人，谁都不敢得罪。

"他在这里关了好几天了。"沈青禾低声说，"谁都不见。严嵩派人过来，他都不见。"

"他在等什么？"

"等死——或者等活。"

林昭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牢门前。

严世蕃抬起头，看到林昭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林大人——大驾光临啊。"

林昭站在牢门外，看着严世蕃。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工部侍郎，现在蹲在干草堆上，脸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阴鸷，狠辣，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严大人，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严世蕃哈哈大笑："住得惯。这里比我府上安静多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干草："来，坐下说话。站着多累。"

林昭没有动。

"怎么——堂堂兵部左侍郎，还怕我这个阶下囚？"

林昭蹲了下来，隔着铁栏杆看着严世蕃。

"我不是怕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觉得没有必要。"

严世蕃眯起眼睛："那你来看我——是想看我笑话？"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我来看看你——看看一个把大明朝害得千疮百孔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林昭，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千疮百孔？"严世蕃冷笑，"你一个小小边关出来的毛头小子，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比如？"

"比如——嘉靖三十五年冬天，辽东军需拨银八十万两，到你手里剩下二十万两。那六十万两去哪儿了？"

严世蕃没有说话。

"比如——嘉靖三十七年，朝廷拨给辽东的火炮两百门，实际到辽东的只有五十门。剩下的一百五十门，被你卖给了倭寇。"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一变。

"再比如——嘉靖三十九年，严大人你六十大寿，收的礼金折合白银——三十万两。够辽东十万边军吃半年。"

林昭说完这些，就没有再说话了。他看着严世蕃，等着对方的反应。

严世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林昭——你查得挺清楚。"

"这是事实。"

"事实？"严世蕃站起来，走到牢门前，跟林昭面对面，"你知道什么叫事实吗？"

"你贪了银子，这就是事实。"

"我贪了银子——对。"严世蕃说，"但你知不知道——我不贪，别人也会贪。大明朝是什么地方？当官不贪，你活不下去。你以为徐阶不贪？你以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不贪？他们贪得比我还巧——至少我不装。"

林昭看着他："你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严世蕃哈哈大笑，"林昭——你太天真了。你知道大明朝的官场是什么样子吗？一条鱼腥了一锅汤——不，这锅汤从一开始就是腥的。"

"你错了。"

"我错了？"严世蕃眯起眼睛，"那你告诉我——辽东大捷，你打胜了。然后呢？皇上给你加了官，你就感激涕零。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辽东大捷，你打输了，会怎么样？"

"我会——"

"你会被砍头。"严世蕃打断了他，"你打赢了，才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如果你打输了，你以前的那些功劳，全部归零。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林昭沉默了。

"所以——"严世蕃继续说，"你说我贪墨军饷。对，我贪了。但大明朝的军饷，哪一年没有贪的？从我爹当首辅之前就有了，以后也还会有。你以为扳倒我，这事儿就完了？"

"我没以为完了。"

"那你图什么？"

林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想杀完所有人。我只是想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严世蕃盯着林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不笑了。

"付出代价。"他重复了这四个字，"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付出代价？"

"想过。"

"那你还愿意干？"

林昭看着他："有些事，总要有人干。"

严世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退后几步，重新坐到干草堆上。

"林昭——"他说，"我佩服你。"

沈青禾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林昭身边，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林昭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反复想过才做的。但她也知道——林昭的理想主义，在这个大明朝的官场里，太容易受伤了。

走出大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林昭睁不开眼。

沈青禾走在他身边，脚步很轻。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有道理吗？"沈青禾问。

林昭想了想："有一些。"

"哪些？"

"他说——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他说得对。"林昭说，"但规矩是可以改的。"

沈青禾看着他："你想改？"

"我不想改整个大明朝。"林昭说，"我没那么大本事。但我能改多少改多少——辽东那块地方，至少我已经改了。"

沈青禾没有再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春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林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去辽东，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昭想了想："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做个教书先生。"

"你喜欢教书？"

"不算喜欢。"林昭笑了，"但至少不用天天担心掉脑袋。"

沈青禾也笑了。

"对了——"林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严世蕃虽然下狱了，但严嵩还在外面。老狐狸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沈青禾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他还会反击？"

"一定会。"

当天晚上，林昭猜对了。

严嵩在府中召集了最后的亲信。

这场集会是在严府的地下密室里进行的。到场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全是严嵩最铁杆的心腹，都是跟严家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首辅——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官员焦急地问，"世蕃已经被关进去好几天了，三司会审已经启动了——再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严嵩坐在主位上，面容枯槁。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以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首辅不见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快要垮掉的老人。

"老夫——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严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让言官弹劾徐阶结党营私。"

众人都愣住了。

"弹劾徐阶？"

"对。"严嵩说，"徐阶跟林昭联手，扳倒了世蕃。这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勾结。让言官上折子——弹劾徐阶结党营私，任用私人。"

"但——徐阶在朝中势力这么大，弹劾他有用吗？"

"有用。"严嵩说，"皇上最忌讳的就是结党。只要让皇上开始怀疑徐阶——这事儿就有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什么。

严嵩的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三道弹劾徐阶的奏折就送到了通政司。

弹劾的内容很简单——徐阶结党营私，跟林昭内外勾结，排除异己，独揽大权。

嘉靖看到这些奏折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他让太监把这些奏折都收了起来，没有表态。

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徐阶耳朵里。

徐阶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慌。他只是笑了笑。

"严嵩啊严嵩——"

他知道这是严嵩的最后一搏。用言官弹劾他——这一招严嵩以前用过很多次。每次都能奏效，因为嘉靖最怕的就是大臣结党。

但这次不一样。

徐阶提前预判了这一招。

他早就让林昭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放出了严嵩卖官鬻爵的证据。那些证据已经在锦衣卫的档案里躺了好几天了——就等着严嵩自己跳出来。

果不其然。

严嵩派言官弹劾徐阶的消息传出来的当天下午，嘉靖就知道了严嵩卖官鬻爵的事。

这些证据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呈上去的。

嘉靖看到那些证据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陆炳——留下的？"

"是。"锦衣卫指挥使说，"陆都督生前严加保管，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世之后，这些东西才被发现。"

嘉靖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证据。

每看一张，心里就凉一分。

严嵩——他信任了二十年的严嵩——背着他卖了多少官，收了多少银子。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想起当年严嵩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臣只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他想起那幅他亲笔写的字——"忠勤体国"。

现在回头看，全是笑话。

当天晚上，嘉靖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严世蕃贪墨军饷的罪证，一份是严嵩卖官鬻爵的记录。两父子，一对混蛋。

第二天早上，嘉靖的圣旨降了下来。

圣旨很短，只有几句话："严嵩革职，抄家。三司会审严世蕃案，从重从严。"

消息传到严府的时候，严嵩正在吃早饭。

他听到圣旨的内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革职——抄家——"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管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老爷——老爷——我们再想办法——"

严嵩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看着那幅空荡荡的墙——那幅"忠勤体国"，他已经摘下来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完了。

抄家那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锦衣卫派出三百人，把严府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老百姓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从严嵩府中抄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黄金——五万两。

珍宝——不计其数。

光是清单，就写了满满十页纸。

田产、房产、店铺——遍布全国。这些财产的来源，全是卖官和贪污得来的。

嘉靖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严嵩完了。严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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