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严嵩的最后挣扎

抄家之后的严嵩，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个威仪赫赫的老首辅不见了。坐在严府残破书房里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的眼睛浑浊了，手也不稳了。以前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消失得干干净净。

抄家那天，锦衣卫搬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留下了几张桌椅、一床被褥、几件换洗的衣服。

严嵩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个茶杯——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老爷——"管家走进来，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严嵩抬头看了管家一眼。

"有。"

管家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把张朝叫来。"

张朝是严嵩最得意的门生，现在的督察院左佥都御史。也是严党在朝中剩下的最后几颗棋子之一。

管家连忙派人去请。

张朝很快就来了。他穿着一身便服，神色慌张。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像是怕被人看见。

"老师——"

"坐。"

张朝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老师——现在怎么办？世蕃还在牢里，三司会审已经开始——"

"我知道。"严嵩说，"我叫你来，就是商量这事。"

"可——我们还有办法吗？"

严嵩看着他："你怕了？"

张朝低下了头。

"怕——是正常的。"严嵩说，"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张朝抬起头："老师有什么指示？"

严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你的人——上书弹劾徐阶。"

"弹劾徐阶？"张朝愣住了，"我们之前不是弹劾过了吗？没用啊——"

"之前那几次，太软了。"严嵩说，"这次要狠——直接说徐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这四个字，让张朝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师——这可是死罪——如果我们拿不出证据——"

"不需要证据。"严嵩说，"只需要让皇上起疑心就行。"

张朝迟疑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如果成功了，徐阶失势，严家还有翻盘的希望。但如果失败了——那严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我去安排。"

张朝站起来，朝严嵩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严嵩看着张朝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张朝靠不住。这种读书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关键时刻，最先跑的就是他们。但现在，他也没有别的棋子可用了。

当天晚上，张朝召集了几个言官，连夜写了一份弹劾徐阶的奏折。

内容很"硬"——直接指控徐阶"结交边将、图谋不轨"。所谓的"边将"，指的就是林昭。

第二天，奏折送到了通政司。

嘉靖看到这份奏折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把奏折放在一边，没有批。

但这个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徐阶很快就知道了。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奏折的内容听完了，然后笑了笑。

"严嵩——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旁边坐着的是林昭。他今天是来跟徐阶商量辽东后续军务的，正好撞上了这件事。

"徐阁老——这份奏折——"

"假的。"徐阶说，"严嵩让人写的，目的就是让皇上怀疑我。"

"那——皇上会信吗？"

徐阶想了想："说不准。皇上这个人，多疑。就算知道是假的，他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疙瘩。"

林昭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

徐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东西，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名单——严嵩卖官鬻爵的记录。跟他之前在锦衣卫看到的那些差不多，但更详细。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还有中间人。

"这东西——你让人加了一些料。"徐阶说，"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放出去了。"

林昭愣了一下："加料？"

"对。"徐阶笑了笑，"那些中间人，有几个是现在朝中还在位的大员。这些人都是严嵩的铁杆心腹——他们可都是张朝的顶头上司。"

林昭明白了。徐阶这是要一网打尽。

"下一步呢？"

"等。"

果然，下午的时候，嘉靖就知道了那份名单。

他坐在乾清宫里，手里拿着那份名单，一页一页地看。

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名单上的人，他大部分都认识。有些是他亲自提拔的，有些是严嵩推荐的。现在他才发现——这些人，全是严嵩的门生故旧。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他让严嵩推荐几个人选来填补几个空缺的职位。严嵩推荐了五个人，个个都是"能干"的。现在再看名单——那五个人，全在严嵩的卖官名单上。

嘉靖的脸黑了。

他把名单拍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一道旨意——"通政司，把今天所有弹劾徐阶的奏折，全部压下。"

太监领旨而去。

严嵩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终于彻底绝望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周围一片死寂。

他知道——没有了。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徐阶已经摸透了嘉靖的心思——所有的棋子都下在了该下的位置上。而他严嵩，连最后一招都被堵死了。

"老爷——"管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吧。"

严嵩摇了摇头。

"不吃怎么行——身体要紧——"

"身体？"严嵩惨笑了一声，"我这个老骨头——还能活几天？"

管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住了三十年的院子。以前院子里有花有草，有假山有流水。现在全被抄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

"三十年——"严嵩喃喃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管家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徐阶——"严嵩低声说，"你赢了。"

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严嵩确实说了——"你赢了"。

这是严嵩这辈子，第一次认输。

当天下午，嘉靖又收到了一份奏折。

这份奏折不是弹劾谁的，而是一份"请罪状"。上书的人，是严嵩。

严嵩在"请罪状"里承认了自己卖官鬻爵的罪行，承认了自己对儿子的纵容，承认了自己所有能承认的。最后的落款是——"罪臣严嵩，泣血跪奏。"

嘉靖看着这份"请罪状"，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严嵩，念其效力朝廷二十年，免其死罪，流放岭南。家产充公，三代不得为官。"

严嵩接旨的时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流放的老人。

严嵩被流放的那天，京城的老百姓围了三条街。

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有人骂他奸臣，有人朝他吐口水。严嵩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着。他的头发在风里飘散，衣服上全是脏东西。

林昭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沈青禾站在他身边，低声问："你觉得他可怜吗？"

林昭想了想："不可怜。"

"为什么？"

"他做了该做的事，就要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沈青禾没有接话。

严嵩被押着，一步步走出了京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城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大门，他走了二十年。每一次都是坐着轿子风风光光地进出。只有这一次，是穿着囚服，被人押着走出去。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朱红色的宫墙。他曾经在那里站了二十年，说了无数句话，签了无数份文件。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全都没有意义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严嵩走了。

但在走之前，他留下了一个问题——严党的残余势力，还在朝中盘根错节。虽然老树倒了，但那些根还在。

徐阶看着朝堂上空出来的那些位置，笑了。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终于开始了。

"林大人——"徐阶在林昭的住处找到了他，"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朝中空出来的位置——你来挑一个。"

林昭愣了一下："我？"

"对。"徐阶说，"你是扳倒严党的功臣。这些位置，总得有人坐。"

林昭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坐。"

徐阶愣住了："为什么？"

"我在辽东还有事要做。"林昭说，"京城的官——不适合我。"

徐阶盯着林昭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林昭啊林昭——你是真不想当京官，还是假不想当？"

"真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辽东。"林昭说，"边关需要我。"

徐阶没有挽留。他知道林昭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

"好——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林昭朝徐阶行了个礼："徐阁老——这段时间，感谢您的提携。"

"不用谢我。"徐阶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做得好。"

林昭笑了笑。

第二天，林昭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辽东。

沈青禾站在城门口，等着他。

"你真的要走？"

林昭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昭看着她，笑了："好。"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春风吹拂的官道上。

严党覆灭了，但大明朝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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