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沈青禾的感情
辽东的春天，跟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春天是热闹的——桃花开了，街上到处都是踏春的人。辽东的春天是安静的——雪化了，河开了，山上的草悄悄冒出了嫩芽。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林昭回到广宁已经好几天了。每天处理军务、巡查军营、核对账目——事情还是那么多。但他发现——沈青禾变了。
以前那个冷冰冰的锦衣卫百户，现在话多了。她不再整天穿着官服板着脸，而是换了便服，在广宁城里闲逛。
有时候她会去边市上买东西，有时候会去山坡上坐着发呆，有时候会跑到衙门里找林昭借书看。
林昭的书房里有一堆他从京城带回来的书——兵法、农书、医书、地方志——什么都有。沈青禾最喜欢看的，居然是农书。
"你一个锦衣卫，看农书干什么？"林昭忍不住问她。
"想学。"
"学什么？"
"学种地。"
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种地？"
"对。"沈青禾很认真地说，"我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见过别人种地。那时候觉得——种地挺好的，不用打打杀杀。"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青禾进了锦衣卫，不是她自己选的。她是被锦衣卫都督陆炳挑中的。十三岁入锦衣卫，训练了五年，十八岁出任务。这十年——她只学会了杀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做锦衣卫了，会做什么？"
沈青禾想了想："开个茶馆。"
"茶馆？"
"对。"沈青禾说，"找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茶馆。每天泡茶给客人喝，听他们讲故事。"
林昭笑了："这可不像是锦衣卫会说的话。"
"锦衣卫也是人。"沈青禾看着他，"你以为锦衣卫就没有想过正常生活？"
这话刺中了林昭。
他知道沈青禾说的"正常生活"是什么——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干的是最脏的活。杀人不眨眼的背后，是无数个做噩梦的夜晚。
"那你——为什么不辞？"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说，"这世上，除了锦衣卫——我什么都不会。"
林昭没有再问。
这天下着小雨，两人坐在衙门的花厅里喝茶。
雨水从房檐上滴下来，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昭——"
"嗯？"
"京城的事——都办完了吗？"
林昭想了想："算是办完了。严世蕃秋后问斩，严嵩流放岭南。严党的人大部分都处理了。"
"那——徐阶呢？他怎么样？"
"徐阁老很好。"林昭说，"他现在是首辅了，朝中大小事务，都归他管。"
沈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林昭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禾摇了摇头，"就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林昭。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昭从来没见过的光。
"我辞了锦衣卫的职。"
林昭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辞了锦衣卫的职。"沈青禾重复了一遍，"上个月——在京城的时候，我就递了辞呈。昨天——批下来了。"
林昭看着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禾继续说："我想好了——我不想再杀人了。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你去哪儿？"
沈青禾看着他："留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林昭知道——这对沈青禾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锦衣卫不是你想辞就能辞的。沈青禾能辞掉，一定是费了不少周折。而且——辞了锦衣卫的职，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背景，没有收入，没有靠山。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她自己。
"你确定？"
沈青禾点了点头："我确定。"
林昭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蒙细雨。
这场雨下得好——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好。"他说。
沈青禾愣了一下："你说——好？"
"好。"林昭转过身，看着她，"你留在这里——我们一起。"
沈青禾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你别骗我。"
"不骗你。"
两人在雨中的花厅里站了很久。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但屋里很暖和。
第二天，雨停了。
辽东的天空格外蓝，像被水洗过一样。空气里带着泥土的香味。
"出去走走？"沈青禾问。
"好。"
两人出了城，沿着一条小路慢慢往前走。这条路通向城外的一个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沈青禾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每一步的感觉。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从背后看，跟辽东的农家女子没什么区别。
"我喜欢这里。"她说。
"为什么？"
"安静。没有人认识我。"她转过头看着林昭，"没有人知道我是锦衣卫。"
"你现在不是了。"
"对，不是了。"
两人走到山坡顶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长城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山脊上。更远处是辽东平原，大片的农田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林昭——"沈青禾站在他身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嗯？"
"你说的那个——茶馆——"
"嗯。"
"我们以后——真的可以开一个吗？"
林昭笑了："可以。等辽东安定下来——"
"等辽东安定下来——我们就开一个茶馆。"沈青禾接过了他的话，"在广宁城里，开一家小茶馆。我泡茶，你——你管账。"
"为什么是我管账？"
"因为你是军需官出身——管账你最擅长。"
林昭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坡上传出去很远。几只受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飞向远处的树林。
沈青禾跟着林昭一起笑。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林昭——"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也可以不杀人。"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别哭了。"
沈青禾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又笑了。
山坡上,风力柔和。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很近。
远处，广宁城的炊烟升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了。辽东的春天，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美好。
"林昭——"
"又怎么了？"
"我真的——很高兴。"
林昭笑了："我也是。"
两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长城和农田。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该回去了。"林昭站起来，伸手给沈青禾。
沈青禾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广宁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一半，守城的将士看到林昭回来了，连忙打开城门。
"林大人——"
"嗯。"
林昭走进城，沈青禾跟在他身后。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只有几个晚归的摊贩在收拾东西。一个小贩看到林昭，热情地打招呼："林大人——要不要带点桃酥回去？刚出锅的——"
"好——来一斤。"
林昭买了一份桃酥，递了一半给沈青禾。
沈青禾接过桃酥，咬了一口。
"好吃。"
"那是——这家桃酥是辽东最好的。"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块桃酥，走在广宁城黄昏的街道上。
走到衙门口的时候，林昭停了一下。
"你住哪儿？"
"我在城西租了个小院子。"沈青禾说，"就在你说的那个茶馆对面。"
林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说过那个茶馆？"
"你上次随口提了一句——我就记住了。"
林昭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禾笑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沈青禾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林昭——"
"嗯？"
"明天——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
沈青禾笑了，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昭站在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也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衙门。
辽东的夜晚安静下来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月光很好，照着整个广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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