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父子面圣
林昭回到辽东没几天，又接到了京城的传召。
这次不是嘉靖召他。而是他的父亲——镇北侯林岳——进京了。
边关大将进京述职，这是大明朝的规矩。镇北侯镇守宣府多年，每三年进京一次。这次刚好轮到了。
传召的人是林岳。
信使快马加鞭从宣府赶到辽东，递上一封家书。林昭打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吾已入京。三日后朝会，盼汝同来。"
林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跟父亲的关系——太复杂了。
从小，他就知道父亲是镇北侯，是大明朝的边关重将。但他对父亲的记忆，少得可怜。父亲长年驻守宣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行色匆匆，见面就说不了几句话。
后来他被流放辽东，父亲一句话都没说。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在仓库里啃冷馒头的时候、在前线跟女真人拼命的时候——父亲从未出现过。他甚至觉得，父亲已经忘了还有他这么个儿子。
但现在——父亲主动写信来了。
"你要去吗？"沈青禾问。
林昭想了想："去。"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家事。"
沈青禾没有坚持。
第二天，林昭快马加鞭，再次赶往京城。
这一次进京，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他是以功臣的身份回来的，所有人都把他当英雄。这一回——他只是一个去见父亲的儿子。
他走得很快，一路上基本没有停留。
三天后，他到了京城。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但林昭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去见父亲，居然比去见嘉靖还紧张。
他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让人送了一封信到镇北侯在京城的府邸。
信很短："儿已到京。明日散朝后，在宫门外相见。"
第二天一早，大朝会。
林昭穿着崭新的一品武官服，站在队列前列。他的位置已经变了——以前是武官队列的后排，现在是前排。前面只有几个老王爷和国公，后面是一片比他年长的将领。
朝会的内容跟往常一样。各地官员呈报政务，内阁学士宣读奏折。
林昭没有心思听这些。他在找——找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在武官队列的对面，文官队列的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红色的侯爵朝服，胸前补着麒麟。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杆笔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镇北侯林岳。
林昭看着父亲，心里百感交集。
父亲老了。跟他记忆中的样子不一样了。记忆中的父亲，高大威猛，气势逼人。现在站在那儿的，是一个鬓角斑白的老人，眉宇之间多了许多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朝会结束后，官员们陆续走出大殿。
林昭站在宫门口，没有急着走。
他在等。
人群纷纷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认出他，笑着打招呼："林大人——好久不见——"
"张大人好。"
"林大人年轻有为啊——"
"李大人过奖了。"
寒暄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去。
宫门口只剩下几个零星的官员。
然后，林昭看到了他。
镇北侯林岳从宫门里走了出来。他也穿着一身便服——一件青色长袍，头上戴着方巾。看起来不像一个侯爵，倒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林岳看到了林昭。
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宫门口的几个守卫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沉默了一会儿，林岳开口了。
"走走吧。"
"好。"
两人沿着宫墙外的街道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就是走。
街道两旁是京城的民居，有几个孩子在街边踢毽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
但父子俩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你在辽东——干得不错。"林岳先开了口。
林昭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
"不用解释了。"林岳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林昭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不应该把你送到辽东？"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是。"
林岳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了一句——"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林岳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春天的槐树刚抽芽，枝叶间透出细碎的阳光。
"因为——我不送你，别人会送。"
林昭愣住了。
"严世蕃想要你的命。"林岳说，"你断了辽东军需的财路——你以为他不知道是你干的？他早就查清楚了。他来找过我——开出了条件：把你交出来，他可以给我三个府的总督。"
林昭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你——"
"我没答应。"林岳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用别的手段。暗杀、陷害、栽赃——他什么干不出来？"
林岳转过头，看着林昭。
"所以——我主动提出，把你流放辽东。"
林昭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你——主动——"
"对。"林岳说，"辽东苦是苦一点——但至少是边关，是我能控制的地方。我在宣府驻守多年，辽东那块地方，我也说得上话。你在那边——至少不会死。"
林昭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看着你在辽东受苦，我心里好受？"林岳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有什么办法？那个年代，严党一手遮天。我这个镇北侯，在别人眼里是高高在上——但在严世蕃眼里，就只是一块绊脚石。"
林昭听到这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被流放的时候，他恨过父亲。恨他绝情——恨他不念父子之情。但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绝情，是不得已。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爹为了保护你，把你送到边关去受苦？"林岳笑了一声，"说了又有什么用？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说了——反而会让你觉得，你的成就都是靠我。"
林昭沉默了。
"你做得比我好。"林岳说。
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让林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在辽东做的事——整顿军屯、改革粮草、打退女真——这些事情。我在宣府干了二十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你全都干成了。"
林岳看着林昭，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比自己强的时候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我——"
"好了——不说了。"林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个地方吃饭。"
父子俩在京城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林岳，立刻笑着迎上来："林侯爷——您来了——"
"老规矩。"
"好嘞——"
林岳坐下，给林昭倒了一杯茶。
"这家店——我每次进京都会来。老板是陕西人，做的面食最地道。"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爹——"
"嗯？"
"对不起。"
林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昭。
"你对不起什么？"
"我——我一直以为——你是放弃了我。"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林昭低下了头。
"哭什么？"林岳说，"一个大男人——在边关打了胜仗的将军——哭什么？"
林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没哭。"
"嘴硬。"
父子俩同时笑了。
那种尴尬和疏远的感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老板端上了两碗油泼面。面条宽宽的，上面铺着辣椒面、葱花和蒜末，滚烫的油泼上去，滋啦作响。
"吃吧。"林岳拿起筷子。
林昭也拿起筷子。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一起吃面。没有太多话，但那种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吃完饭，林岳付了钱。两人走出饭馆，站在巷口。
"你什么时候回辽东？"
"明天。"
"好。"林岳点了点头，"我过两天也回宣府了。"
林昭看着父亲，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一直想说但没有说过的话：
"爹——注意身体。"
林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是林昭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对他露出这么温暖的笑容。
"你也是——在辽东——好好干。"
"嗯。"
父子俩在巷口分手。
林岳往东边走了，林昭往西边走了。
春天的京城的夜晚，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味。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报时的钟声——咚、咚、咚——低沉而悠远。
林昭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些年的委屈、不解、怨恨——在这一刻全都释怀了。
他走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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