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九边之行（二）
大同总兵周尚文——这个人，林昭早有耳闻。
他是严世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当了五年大同总兵，把大同镇变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严党倒台的时候，他本来也被列入了清算名单。但他很聪明——主动上书请罪，说自己"受严世蕃蒙蔽，误入歧途"，又上缴了十万两白银充公。
嘉靖看他认错态度好，就放了他一马。
但这人——本性难移。
林昭在大同待了三天，已经发现了不少问题。大同的军需账目混乱不堪，很多款项去向不明。军屯更是荒废了一大半——好好的良田，全被当地豪强占了，士兵反而没地种。
"周总兵——"林昭在议事的时候提出了这些问题，"你们大同的军屯——怎么荒了这么多？"
周尚文脸上挂着一丝笑，但眼神不太对："林大人有所不知——大同这边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粮食。"
"我看了你们的地——北边那片良田，怎么会种不出粮食？"
周尚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片地——已经被当地百姓占了。"
"占了？朝廷划给军屯的地，被百姓占了？周总兵——你是怎么管的？"
周尚文的脸色难看起来。
"林大人——大同的情况，跟辽东不一样。这边的地，都是当地大族的产业。我虽然是总兵，也管不了他们。"
林昭盯着周尚文看了好一会儿。
"周总兵——我想看看大同的军需账本。"
周尚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大人——这个——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账本——前几天衙门失火，烧了一批。"
林昭眯起眼睛。
失火——这种借口，他在辽东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有人查账，总会"失火"。
"烧了多少？"
"烧了——大部分。"
"那剩下的呢？"
周尚文犹豫了一下："剩下的——我让人找找。"
林昭站起来："不用找了。我自己查。"
周尚文愣住了："林大人——您这是——"
"奉旨巡查九边军务。"林昭说，"我有权稽查任何军镇的账目。周总兵——你配合就行。"
周尚文的脸色变了又变，但最终还是没敢拦林昭。
林昭带着孙秀才，直接进了大同的军需库房。
一进门，他就知道问题大了。
军需库房里空空荡荡——粮食只有账面上记载的不到三成。武器装备更是惨不忍睹——很多刀枪都生锈了，弓弦都断了。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十几门火炮——但那都是摆设，因为没有火药。
"林大人——"孙秀才翻着账本，低声说，"账目对不上。按照账面记录，大同应该有五十万石存粮。但实地的——最多十五万石。"
三十五万石粮食——去哪儿了？
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还有——军饷的账目也有问题。"孙秀才继续说，"按照朝廷拨付的数额，大同镇每个士兵每个月应该领到一两五钱的军饷。但实际发放的——只有八钱。"
少了差不多一半。
林昭走出库房，周尚文站在外面，脸色阴晴不定。
"周总兵——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账面上的存粮跟实地的差了三十五万石？"
周尚文张了张嘴："这个——可能是管库的人记错了账——"
"记错三十五万石？"
"——也有可能是——虫蛀鼠咬了——"
林昭盯着他："周总兵——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周尚文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大人——我——"
"你的账，我会查到底。"林昭说,"是谁吞了那些粮食和军饷——一个都跑不掉。"
周尚文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当天晚上，林昭住在大同的驿馆里。他正在跟孙秀才核对账目，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沈青禾警觉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有人在外面。"
林昭放下笔："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周尚文——终于忍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昭带着人继续查账。
周尚文没有拦他——但也没有再出现。林昭知道，周尚文肯定在想办法。要么是找人来说情，要么是准备下黑手。
果然，第三天的晚上，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来的人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自称是"大同知府刘克让"。
"林大人——在下刘克让，大同知府。"
林昭请人坐下："刘知府——深夜来访——有什么事？"
刘克让笑得很客气："林大人——在下是来提醒您——大同这边的事情，不太好办。"
"什么意思？"
"周总兵——他背后有人。"
"谁？"
刘克让压低声音："朝中——有几位大人跟周总兵有往来。您要是查得太深——只怕会得罪人。"
林昭看着刘克让："你是来说情的？"
"不是——我是来提醒您——"
"行了。"林昭打断了他,"我奉旨巡查九边，不查清楚，没法交差。谁来说情都没用。"
刘克让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他走之后，沈青禾说："这个刘克让——怕是周尚文派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们得快点查。"林昭说,"争取在周尚文动手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又花了三天时间，林昭终于把大同的账目理清楚了。
结果触目惊心。
周尚文在大同五年，贪墨军粮超过一百万石,克扣军饷超过三十万两白银。他还把大同镇的一批军火偷偷卖给了蒙古部落，换了大量的马匹和毛皮。
这些证据——足够他死好几回了。
林昭把证据整理好，让孙秀才誊写了一份。
然后他去找周尚文。
"周总兵——你的账目，我查清楚了。"
周尚文看着林昭手里的那叠文纸，脸色发白。
"林大人——这些——都是误会——"
"误会？"林昭把账本拍在桌上,"五年贪墨军粮一百万石——这是误会？克扣军饷三十万两——这也是误会？"
周尚文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已经写好奏折——"林昭说,"明天一早，就让人快马送到京城。"
周尚文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大人——饶命——"
林昭看着他:"我饶不了你。"
周尚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他什么都不敢做。
第二天一早，林昭的奏折快马送往京城。
半个月后,圣旨到了——周尚文革职查办,抄家。大同镇的军务由林昭暂管。
消息传开之后——大同的士兵们沸腾了。有人在街上放鞭炮,有人跑到衙门门口喊着"林青天"。
林昭站在大同的城墙上,看着下面欢呼的士兵,心里并不轻松。
周尚文倒了——但大同的问题,不是换一个总兵就能解决的。军屯荒废了,军饷被克扣了,士兵的士气也低落了。这些东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他在大同多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重新整顿了大同的军屯体系——把被豪强霸占的军田收了回来，重新分配给士兵耕种。他又调整了军饷发放的流程——由朝廷直接拨付,不再经过地方官之手。
临走的时候，大同的将士们自发来送行。
"林大人——您一定回来啊！"
"林大人——大同需要您——"
林昭朝大家拱了拱手:"都回去吧——看好大同。"
他勒转马头继续向西。
下一站——山西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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