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九边之行（三）

山西镇——在大同的西边，两镇相距不过两百里。

按理说两个镇挨得这么近，条件应该差不多。但林昭到了山西才发现——这边的日子比大同还苦。

山西镇总兵叫马芳，是个老实人。五十多岁，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说话瓮声瓮气的。

"林大人——山西镇的弟兄们——苦啊！"

马芳一见面就开始诉苦。林昭听完之后才真正了解山西的情况——山西这地方山多地少，军屯根本搞不起来。加上连年干旱，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供应军队了。

"你们现在——靠什么活着？"

"靠朝廷拨粮。"马芳说,"但拨的粮——到我们手里的，不到一半。"

"为什么？"

"运粮的路上——损耗太大了。从河南运粮到山西，路上要走一个月。车拉马驮——下雨淋湿了、过河翻船了、被人劫了——什么情况都有。能到一半，已经算运气好了。"

林昭听完,想了想："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解决粮食问题？"

"怎么解决？山多地少——种不出粮食来。"

"谁说种不出？"

林昭带着马芳,到山西镇外的山沟里转了一圈。

他指着一片沟谷地说："这儿——可以种土豆。"

"土豆？"

"对。"林昭说,"土豆这东西——耐旱、耐寒、不挑地。种一亩,能收上千斤。而且这东西——好储存。放地窖里，半年都不会坏。"

马芳听得将信将疑："这东西——真能种？"

"辽东就种了。"林昭说,"去年我在辽东种了两百亩，收了二十万斤。"

马芳张大了嘴巴。

"林大人——这个土豆——怎么种？"

林昭把沈青禾叫来——她之前看过农书,对土豆种植比较了解。沈青禾拿出自己画的《土豆种植图》,一五一十地讲给山西镇的士兵们听。

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

"林大人——这土豆种出来——好吃吗？"

"好吃。"林昭笑着说,"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怎么都好吃。比啃馒头强多了。"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

林昭让孙秀才去附近的镇上买了五百斤土豆种。又亲自带着士兵们整地、播种、浇水。

"记住——这玩意儿怕涝不怕旱。水多了会烂根——但也不能完全不浇水。半个月浇一次——够了。"

士兵们学得很认真。

种完土豆之后,林昭又帮山西镇解决了粮草运输的问题。他发现山西运粮损耗大,主要是因为路不好走。他让人修了几条简易的栈道,又在几个关键渡口建了粮仓——粮食到了就存起来,不用一次性全运过去。

"运粮这事儿——不怕慢,就怕断。"林昭说,"分段运输、逐级储存——才是正道。"

在山西镇待了二十天，林昭准备出发去下一站。

马芳拉着他的手,眼眶都红了："林大人——您是我们山西镇的救命恩人——"

"别这么说。"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让弟兄们吃上饱饭。"

"一定！一定！"

离开山西镇，林昭继续西行。

过了山西,就是延绥镇。

延绥镇在黄河边上——过了延绥,就是宁夏和甘肃了。

延绥镇的情况,比山西更惨。

林昭到了延绥,发现城墙上居然有人在站岗——但站岗的士兵,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木棍。

"你们的武器呢？"

延绥总兵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将,叫韩世忠（不是宋朝那个韩世忠）。他尴尬地说："武器——都卖掉了。"

"卖掉了？"

"弟兄们没饭吃——不卖武器,就要饿死。"

林昭沉默了。

延绥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朝廷拨的粮饷,经过层层盘剥,到延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零头了。士兵们为了活命,只能卖掉装备换粮食。

"韩总兵——你这总兵,当得真憋屈。"

韩世忠苦笑了一声:"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昭想了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帮延绥镇重新建立了军需体系。延绥这地方虽然穷,但有个好处——靠近黄河。林昭让人在黄河边上开辟了几块水浇地,种上了蔬菜和豆子。又让人在河边修了几个码头——以后运粮,可以直接走水路,比陆路省一半的时间。

韩世忠看着这些变化，感慨万千。

"林大人——您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林昭笑了笑："现在也不晚。"

离开延绥,林昭到了宁夏镇。

宁夏镇在黄河的上游,靠着贺兰山。这边的情况比延绥好一些,但也有限。

宁夏总兵叫俞大猷——虽然是武将出身,但很懂农事。他自己带头在军营旁边种了一块菜地,养了几头猪。宁夏镇的士兵虽然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俞总兵——你这办法不错。"

俞大猷笑着说："没办法——穷则思变。"

林昭在宁夏镇待了十几天,帮他们优化了灌溉系统。宁夏靠着黄河,本来应该有很好的灌溉条件。但水渠年久失修,很多都堵了。林昭让人重新疏通了水渠,又修了几个水车。

水车架起来的那天——清凉的黄河水流进了干涸的农田——士兵们都欢呼起来。

"林大人——林大人——"

林昭站在水车旁,看着哗啦啦的水流,也笑了。

从宁夏出来,一路向西。

第八站——固原镇。

固原在甘肃的边上,是整个九边中最小、最穷的一个镇。驻扎的兵力不到一万人——在很多地方,一个府都有这么多兵。

固原总兵姓杨,叫杨文广。四十出头,精瘦精瘦的,说话很利落。

"林大人——固原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要什么没什么。"

"我知道。"

"那您——还有办法吗？"

林昭想了想："有。"

"什么办法？"

"跟甘肃镇合并。"

杨文广愣住了："合并？"

"对。"林昭说,"固原和甘肃,两个镇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万多人。但各自为政,两边的军需都要单独搞。既浪费人力,也浪费资源。合并之后——统一管理,效率能高一倍。"

杨文广想了想："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会跟朝廷商量。"

在固原住了几天之后——林昭终于到了九边之行的最后一站。

甘肃镇。

甘肃镇——大明的西大门。出了甘肃,就是西域了。

林昭到甘肃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甘肃地处西北,秋天的风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城墙是用黄土夯的,跟辽东的青砖城墙比起来,显得寒酸多了。

甘肃总兵叫戚继光——对,就是那个抗倭名将戚继光。严党倒台之后,他被从南边调到了西边,负责镇守甘肃。

戚继光是个标准的武将——四十出头,国字脸,目光锐利。待人接物很讲究,说话做事有板有眼。

"林大人——久仰大名——"

"戚总兵——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两人一见如故。

戚继光带着林昭巡视了甘肃镇的防务。林昭发现——甘肃镇虽然穷,但管理得井井有条。军器保养得很好,军屯也搞得有声有色。士兵们的士气也不错——虽然吃不饱,但至少不饿死。

"戚总兵——您这边——搞得不错。"

戚继光苦笑："没办法——以前在南边打倭寇,好歹有朝廷供着。到了这边——全靠自己。"

林昭点了点头。

他在甘肃镇待了一个月,帮戚继光优化了军需体系。又把辽东的经验系统性地传授给了甘肃镇的将领。

走的那天——戚继光把他送到城门口。

"林大人——九边之行,您辛苦了。"

"不辛苦。"

"那——下一步——您打算做什么？"

林昭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回辽东。"

"回辽东？"

"对。"林昭说,"辽东——才是我的地方。"

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林大人——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林昭勒转马头,带着沈青禾和孙秀才,踏上了回辽东的路。

九边之行结束了。

但他的心中——更大的计划,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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