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蓟州镇
圣旨下来的那天，林昭正在辽东仓库清点一件新到的火铳。
宣旨太监念完，林昭愣了好一会儿。
九边巡阅使。这个名头不小——说白了你就是拿着尚方宝剑，去九边重镇一个一个检查军需账目，发现问题现场处置。
按说这是得罪人的活儿。但林昭不怕。
这些年把辽东烂账查了三遍，该得罪的人早得罪完了。再说严党都倒了，还有谁比严嵩更难对付？
可是沈青禾不这么想。
"你这一走，得多久？"
林昭算了算："九边重镇，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宁夏、固原、甘肃，还有辽东自己。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说不准。"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给他收拾行李。
林昭心里过意不去。这些年他在辽东忙得脚不沾地，沈青禾一个人操持家里，从没抱怨过。现在孩子刚两岁，他又要出门。
"要不……我带上你们娘俩？"
"别。"沈青禾头也不抬，"带着孩子赶路，拖你后腿。你踏踏实实干你的正事。"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临走那天，沈青禾抱着儿子送他到城门口。儿子小名叫石头，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被他娘摁在怀里，伸着胳膊喊"爹爹"。
林昭心一横，翻身上马。
第一站蓟州镇。
蓟州镇离京城最近，按理说条件应该最好。可林昭到了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仓库漏雨。库房屋顶破了几个大洞，粮食袋子上全是水渍，有些已经发霉了。兵器库里刀剑生锈，弓弦断了不知多久没人换。最离谱的是账目，乱得一塌糊涂——去年进的五千石粮食，记录上只写了"若干"。
林昭看完账本，脸都绿了。
"这个'若干'是多少？"
管粮仓的小吏战战兢兢："回大人，小的也不清楚，前头的人交接时就这么写的。"
林昭深吸一口气。
他忍住了没发火。这些年他学会一件事——骂人解决不了问题，你得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干。
"去把你们总兵叫来。"
蓟州总兵姓马，四十来岁，是个老行伍。见到林昭挺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点试探——这位传说中的"辽东林昭"，到底有多大本事？
林昭没跟他寒暄，直接说："马总兵，蓟州镇的仓库，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全部整改。"
马总兵一愣："三天？大人，这仓库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几十年都是这样。"林昭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改了。我出方案，你给我人。"
接下来三天，林昭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他把仓储分成三级：一级仓库放最急需的军粮武器，每天盘点；二级仓库放备用物资，五天盘点一次；三级仓库放囤积物资，半个月盘点一次。每级仓库分开管理，账目分开记录。
然后又教他们怎么做账：每笔进出都要登记日期、数量、经手人、去向，年底汇总比对。不识字不要紧，画圈按手印都行，但必须有个认账的人。
马总兵站在旁边看了一天，越看越觉得这不是花架子。
"林大人，您这套法子，辽东就这么干的？"
"比这还细。"林昭头也不抬，"辽东现在每个仓库都有编号，每天出库入库都有记录，月底一查账，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一目了然。"
马总兵啧啧称奇。
三天后，仓库焕然一新。
发霉的粮食清理出来，能吃的发了兵，不能吃的烧了。漏雨的屋顶修好了，兵器上了一遍油。三级仓储的牌子挂上了，每个仓库门口贴了张"物资清单"。
马总兵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感慨了一句："辽东林昭，名不虚传。"
林昭笑笑："这才哪到哪。"
十五天后，蓟州镇仓储体系基本理顺。林昭留下两个辽东带过来的学徒继续盯，自己准备去下一站——宣府镇。
临走前夜，马总兵摆酒给他饯行。
酒过三巡，马总兵压低声音问："林大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京里有人传，说皇上让你搞这个九边巡阅，其实是……其实是……"
"其实什么？"
"其实是找借口把你调出辽东。怕你势力太大。"
林昭放下酒杯，看了马总兵一眼："这话谁跟你说的？"
"没谁，我自己瞎琢磨的。"马总兵赶紧摆手，"您别往心里去。"
林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管谁想什么，我把活儿干好就行。九边军需烂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再不整顿，鞑子打过来连发霉的粮都吃不上。"
马总兵连连点头，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林昭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也琢磨过这事。
九边巡阅，到底是什么意思？
嘉靖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但林昭很清楚一点——不管皇帝怎么想，九边军需确实需要整顿。就算这是个坑，他也得跳。
第二天一早，林昭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刚出蓟州镇城门，一匹快马从辽东方向追来。骑手是老管家赵全，满脸焦急，见到林昭翻身下马，扑通跪下了。
"少爷！"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少夫人她……少夫人她……"
林昭脸都白了："说！"
赵全深吸一口气，满脸是笑："少夫人她——有喜了！"
林昭愣在原地。
好半天，他一把抓住赵全的胳膊："你说什么？有喜了？几个月了？"
"大夫说两个月了。少夫人让小的赶紧来报信，说让您放心，家里有她，让您该忙忙您的。"
林昭站在城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头刚两岁，这又来了一个。他这些年在外头拼命，沈青禾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他想立刻调头回辽东。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九边巡阅才刚开始，蓟州只是第一站。后头还有宣府、大同、太原、宁夏、固原、甘肃，万里之遥。他要是现在回去，这趟差事就废了。
林昭咬了咬牙："回去告诉少夫人，说我……知道了。让她好好养着，等我回来。"
赵全应了一声，又掏出封信递给林昭："少夫人让小的带封信给您。"
林昭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沈青禾自己的笔迹。
"家里有我给你撑着，外头你自个儿也给自个儿撑着。"
林昭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马总兵骑马送出来，看他脸色不对："林大人，要是有事就回去一趟，这边不急这几日。"
"没事。"林昭把信小心收好，"走吧。"
他翻身上马，朝宣府方向驰去。
身后，辽东的方向，晨雾正浓。
但他知道，那片雾后面，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还没出生的娃，在等着他回去。
就冲这个，这条道，他林昭走到底了。
马队迎着朝阳，一路向北。
林昭骑在马上，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青禾怀了二胎，家里人手不够。他这些年攒的俸禄够花，可辽东那边天气冷，女人生孩子是道鬼门关……得赶紧给辽东那边写封信，让赵全请个好的稳婆备着。
想到这里，他掏出随身带的笔墨，就着马鞍开始写信。
身边的亲卫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大人这是怎么了？今儿脸色一会白一会红。"
旁边年纪大点的侍卫笑了笑："你年轻，不懂。"
远处，蓟州镇的城墙慢慢变小，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而前头，还有更长的一条路，等着他。
这支小小的马队，正把辽东的经验，一粒一粒地撒向整个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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