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宣府镇

宣府镇和蓟州镇不一样。

蓟州好歹离京城近，缺什么能调。宣府紧挨着蒙古，向北走三天就是草原。鞑子的骑兵说来就来，军需消耗极大。

林昭还没进城，就被城外的景象震住了。

宣府城外扎了几十个帐篷，全是从边关撤下来的军户。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就剩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熬粥。

"这是怎么回事？"

随行的宣府千总叹了口气："回大人，上个月鞑子小股骑兵摸进来，烧了三个屯堡。这些人没粮没地，只能到镇上来讨口吃的。"

林昭皱紧了眉头。

进了城，第一件事查粮仓。

结果比蓟州还惨。

蓟州的粮仓只是漏雨，宣府的粮仓——空了。大明的粮仓，整整三排，空得能跑马。

宣府总兵姓杨，五十多岁，一脸愁苦相。见到林昭就倒苦水："林大人，您看看，这日子没法过了。朝廷拨的粮饷，到我们这儿就剩三成。弟兄们一天两顿稀饭，连弓箭都拉不开。您说这仗怎么打？"

林昭没接话，自己把账本翻了一遍。

账本上写得清楚：去年朝廷给宣府拨了八万石粮，实际入库两万四千石。剩下那五万六千石去哪儿了？账上写着"沿途损耗"。

林昭冷笑一声。

"沿途损耗"这四个字，他太熟了。从京城到宣府，一路上经过三个省。每个省扒一层皮，到宣府就剩三成。这个"损耗率"，堪比老天爷下刀子。

"杨总兵，"林昭合上账本，"朝廷拨的粮不够，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杨总兵一愣："什么别的办法？"

"屯田。"

杨总兵苦笑："林大人，宣府这鬼地方你也看到了，地薄水少，种啥啥不长。以前有人试过屯田，三年没收成，反而搭进去不少种子。"

"那是因为你们不会种。"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杨总兵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发作。

林昭也不解释，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出了城。

他要去看宣府周围的土地。

跑了一整天，看了十几块地，林昭心里有了数。

宣府这地方确实干旱，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种。关键是选什么作物、什么时候种、怎么节水。

在辽东的时候，他就研究过这个问题。辽东比宣府暖和不了多少，但靠着一套"引水灌溉、选种耐旱作物"的法子，军屯产量蹭蹭往上涨。

宣府的问题在于——他们还在用最原始的办法种地。春天撒种子，秋天看天收。地干了也不浇，就等着下雨。这能丰收才怪。

林昭回到城里，连夜写了一份方案。

第二天一早，他把杨总兵和几个千户叫到一起开会。

"宣府屯田，我的方案是这样：第一，沿河地带修水渠，把水引到地里。第二，选耐旱的作物，比如荞麦、谷子。第三，轮作，今年种这个地方，明年换一块，让地歇一歇。"

杨总兵听得一愣一愣的："林大人，您连种地都懂？"

"我在辽东种了五年地。"林昭笑笑，"光种地还不够，还有个法子——边市。"

"边市？"

"跟蒙古人做买卖。"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变了脸色。

杨总兵连忙摆手："林大人，这个可不行。朝廷有令，不准跟鞑子做买卖。"

"那是以前的令。"林昭不慌不忙，"现在严党倒了，局势不一样了。再说了，我辽东的边市都开了三年了，蒙古人用马匹换我们的盐铁布匹，两边都有好处。皇上知道这事，没说什么。"

杨总兵半信半疑。

林昭也不多解释："你先按我的方案种地，边市的事，我自己去跟朝廷说。"

接下来三个多月，林昭一头扎在宣府的田地里。

修水渠、整地、选种、下种。他亲自下地，挽起裤腿跟军户们一起干。一开始军户们还不太信任这位京城来的大官——穿的官服挺光鲜，下地能干啥？

可干了几天，所有人都闭了嘴。

这位大人是真会种地。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锄草，怎么施肥，怎么看墒情，头头是道。比他们这些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农还明白。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军户跑来看林昭种地。有的还带了纸笔，把他的方法记下来。

三个月后，地里的庄稼冒了头。

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又过了一个月，第一批荞麦收了。产量不算高，但比起往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杨总兵掐着麦穗，笑得合不拢嘴。

"林大人，成了！真的成了！"

林昭擦了把汗，指了指远处的荒地："那边还有三百亩，明年开春种上。再加上边市的粮食，宣府的自给率提高三成没问题。"

杨总兵连连点头："够了够了，有三成就饿不死人了。"

林昭说三成，其实是往少了说。他心里清楚，如果这套法子全面推开，宣府军粮自给率至少能到七成。

但他不想说大话。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傍晚，杨总兵摆了一桌酒。虽然菜不怎么样，但酒是实打实的好酒——他珍藏了五年的竹叶青。

"林大人，我老杨这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杨总兵端着酒杯，眼眶有点红，"但您，我服。"

林昭端起酒杯："杨总兵客气了。"

"不是客气。"杨总兵一口干了，"您知道吗？我以前也想过屯田，试了三次都失败了。手下那些人跟我说，宣府这地方种不出粮食。我信了。可您来了，三个月就种出来了。这说明啥？说明不是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林昭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杨总兵，宣府的屯田我已经开了头，后续怎么做，我都写成了册子。但你要记住，光靠一个人不够。你得让你自己的人学会。"

杨总兵点头："那当然，那当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昭放下酒杯，"我是说，你让手下的千户、把总、军户，都来学。学会了，他们自己就能种。就算我不在，这套法子也能传下去。"

杨总兵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林大人放心，我明天就组织人学。"

第二天，杨总兵真的召集了几十个军户，请林昭去讲课。

林昭站在地头上，拿着一把锄头，从松土开始讲，一直讲到收割储存。讲得深入浅出，连不识字的军户都听得懂。

讲完了，一个老军户站起来，颤颤巍巍地问："大人，您能不能……教教我们自己人？"

林昭看着他，笑了。

"我来宣府，就是来教的。"

老军户眼眶一热，跪下来就磕头。

林昭赶紧把人扶起来："别这样，我也是种地的出身，不比你们高多少。"

话是这么说，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大人教的这些东西，可能真能让他们在宣府活下去。

三个月后，林昭在宣府的事办完了。

临走那天，杨总兵带着几千军户送到十里外。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大风里，送一个从辽东来的官。

杨总兵抱拳行礼："林大人保重。"

林昭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林大人——谢谢您——"

声音此起彼伏，从一个人的喊声变成几百人的喊声，最后变成一片洪流。

林昭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只是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用力挥了挥手。

前头，还有大同镇在等他。

而宣府的粮食，正在地里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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