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大同镇
大同镇比宣府还惨。
这是林昭进了大同之后的第一印象。
城墙倒是修得挺气派——毕竟是九边重镇之一，年年有朝廷拨款修城。可城里的军需仓库，比蓟州宣府加起来还烂。
粮仓里有粮，但全是陈粮。最久的一批是五年前入库的，已经结成硬块，拿刀都砍不动。兵器库里刀剑缺了口子、甲胄锈蚀不堪，弓箭更是少得可怜——偌大一个大同镇，库存箭矢不到三千支。
林昭看完，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就骂娘。
大同总兵姓周，四十来岁，人挺精神。但让林昭最意外的是——大同镇的军需官。
军需官姓孙，六十三了。一头白发，满脸褶子，佝偻着腰。最要命的是——他不识字。
"孙老哥，这些账目……你怎么记的？"
孙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些圈圈叉叉的符号。
"回大人，小的不识字，就自己画了些记号。圆圈是粮食，叉子是兵器，三角是布匹。一个圈代表一石粮，半圈就是半石……"
林昭看着那些符号，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觉得可笑，而是觉得心酸。
大明九边重镇的军需官，干了三四十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就凭他自己画的那些符号，管了三十年仓库，没出过大乱子。
这样的人，你骂他？不忍心。可让他继续干下去？也不行。
"孙老哥，你这个办法挺好，但不保险。万一你病了，别人看不懂这些符号，仓库不就乱了吗？"
孙老头挠了挠头："大人说得对，小的也想找个识字的人来接班，可这大同镇，识字的人都去衙门做书吏了，谁愿意干这又累又穷的军需官？"
林昭不说话了。
他让人找了两块木板，刷上黑漆，做成简易黑板。又从辽东带来的学徒里挑了两个人，让他们教孙老头认字——不用认得太多，就学"一二三四五""石斤两钱""粮食兵器布匹"这几个词。
孙老头学得吃力，但也认真。
六十多岁的老头，每天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
林昭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周总兵在旁边叹了口气："林大人，这老孙从十八岁就在仓库干，干了一辈子。他儿子想接他的班，结果打仗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
他没换掉孙老头，而是在孙老头身边配了两个辽东来的学徒，让他们帮孙老头记账。同时让学徒教他认字，能认多少是多少。
然后，开始着手整顿仓库。
大同的问题和前两个不一样。蓟州的问题是乱，宣府的问题是穷。大同的问题，是——太习惯了。
从上到下，都习惯了这种"凑合着过"的日子。仓库烂了？凑合着用。粮少了？凑合着吃。兵器坏了？凑合着修。
"凑合"这两个字，是大同军需最大的敌人。
林昭把仓库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造册登记。然后一条一条定规矩：每个月几号盘点，每次领粮要写什么文书，兵器坏了怎么修、修不了怎么报废。
头几天，阻力很大。
仓库的小吏们懒散惯了，突然来了个要他们天天盘点的上官，个个叫苦连天。有的人当面答应，转头就忘了。有的人生怕林昭发现他们以前私吞过粮饷，变着法子躲着他。
林昭也不急。他让两个辽东学徒盯着仓库，自己骑着马，一个个去拜访那些"躲着他"的人。
他不骂人，也不查账，就聊天。聊家里的情况、聊军饷够不够花、聊有没有什么难处。
聊着聊着，有的人就绷不住了。
有个姓陈的小吏，在仓库干了十二年。林昭去他家，发现他家里就一张床、一口锅，老婆孩子挤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
"老陈，干了十二年仓库，就住这种地方？"
老陈低着头不说话。
林昭知道他要说什么——"军饷被层层克扣，到我手里就剩那么点了。"
他没问，只是走的时候，悄悄留下了一包银子。
第二天，老陈主动找到林昭，跪在地上："林大人，小的以前偷过三石粮，拿出去卖了换药给我娘……小的错了，您处置吧。"
林昭把他扶起来："你卖了三石粮，我补上。从明天开始，你帮我盯着仓库，每天进出多少，报给我。干得好，年底我赏你。"
老陈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三个头。
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搞定。
一个月后，大同的仓库变了样。
账目清楚，物资规整，三级仓储的牌子挂上了。孙老头虽然还是不识字，但靠着两个学徒帮忙，也能把账记个八九不离十。
最让人意外的是效率。
以前领一次粮，要跑三趟：先找孙老头开条子，再找管库的拿粮，最后还要孙老头签字。折腾半天，领到手的粮还不够路上的盘缠。
现在呢？看单子、入库、出库，半个时辰全完事了。
周总兵跑来看了两趟，回来直拍桌子："他娘的，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管用？"
林昭正蹲在仓库门口记东西，头也不抬："因为以前没人教你们怎么管。"
周总兵嘿嘿一笑，凑过来："林大人，您这套法子，能不能教教我的人？"
"我就是来教的。"
老头孙，学了一个月认字，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了。
那天写完，他举着那张纸给林昭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大人，大人，您看——小的叫孙得财，这是小的的名字！"
林昭看着那张纸上扭得跟蚯蚓似的"孙得财"三个字，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好！以后谁再说你不识字，你就把名字拍他脸上。"
孙老头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后来林昭听说，那个"孙得财"三个字的纸，孙老头一直贴身带着，直到他去世那天。
一个月后，大同镇的整顿基本完成。
林昭算了一下，宣府用了三个月，大同只用了一个月——不是因为大同的问题比宣府轻，而是因为经验更足了。到第三个镇，他已经知道从哪儿下手、怎么干最快。
但林昭也发现了一个规律：越穷的镇，改革阻力越大。
宣府穷，可穷到极致了反而没人捣乱——大家都想让日子好起来，愿意跟着干。大同呢？比宣府富一点，但也只是"凑合着活"的水平。不穷不富的地方最难搞，因为有些人还指着仓库捞油水过活。
要不是他手里有尚方宝剑，加上带了辽东自己的人马，还真不一定能推得动。
临行前，孙老头专门煮了一锅粥端来。
粥很简单，就是小米加红薯。但林昭喝了一口，发现粥是甜的。
"大人，小的家里穷，没啥好东西孝敬您。这粥里放了点蜂蜜，是我那死去的儿子小时候在山上掏的，我一直留着……"
林昭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底亮给孙老头看："孙老哥，你的粥，我喝干净了。"
孙老头笑了，笑出了一脸的泪。
林昭上马的时候，周总兵追了出来。
"林大人！"周总兵喊住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您这一路走过去，越往西越难走。宁夏固原那边，比大同还穷十倍。那边的人……有的可能不太欢迎您。"
林昭勒住马："什么意思？"
"有些人的饭碗，是靠烂账端着的。您这一去，砸了不少人的碗。他们明着不敢动您，保不齐暗地里……"
林昭听懂了。
他冲周总兵笑了笑："我就怕他们不来。"
说完，一夹马腹，朝西方奔去。
身后，周总兵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林昭，是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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