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太原镇

太原镇在大同南边四百多里,不直接挨着边境。但它在九边体系里的位置非常特殊——它是整个山西的军需调度中心。

九边里面,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四镇都在山西附近。太原正好居中,到三镇的距离都差不多。所以朝廷一直让太原负责协调周边几个镇的物资调度——说白了,太原就是九边中段的"后勤总枢纽"。它要是出了问题,蓟州、宣府、大同三镇全得跟着受影响。

可问题是——太原自己都调度不明白。

林昭到了太原,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太原的调度中枢。他说是调度中枢,其实就是几间破房子——房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下雨天屋里得摆盆接水。七八个书吏坐在里面,你抄你的我抄你的,谁也不跟谁说话。各地的军需报表堆了一屋子,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积了灰尘,没人去翻。墙角一张蛛网结了好几年,上面挂着几只干死的飞虫。

林昭随手拿起一本报表,翻了一下——是去年三月从宣府送来的。到现在整整一年半,没人看过。

"这些报表,为什么不看？"

管调度的书吏头也不抬——他在抄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旧文书——随口答了一句:"大人,不是不看,是看不过来。宣府大同每月都送来报表,可每家写的格式不一样。有的写石,有的写斤,有的直接写个'若干',根本对不上。看也是白看。"

林昭放下报表,又拿起另一本。果然——大同镇上报的物资数量用的是石,宣府镇用的是斤,蓟州镇更离谱——"粮草若干,兵器若干"。若干是多少？没人知道。

这个问题其实他在辽东就发现了:整个大明压根就没有统一的军需报表格式。每个镇各写各的,自己看得懂,别人看不懂。拿辽东的报表去蓟州,蓟州的人一头雾水。拿蓟州的报表回辽东,辽东的人也得猜半天。这种情况下搞什么调度协调——纯粹是纸上谈兵。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推行"标准格式"。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们一套新的报表格式。以后太原收到各地报表,统一用这套格式重新登记。月底汇总一次——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库存多少、缺口多少——一页纸说清楚。"

书吏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大人,那以前的报表呢？"

"以前的？"林昭拍了拍那堆泛黄的纸,"以前的不管了。从现在开始,用新办法。那些旧报表堆在这儿,占地方不说,还把人看糊涂了。统统搬走,腾出地方来放新的。"

第二天,林昭在太原巡抚衙门挂牌开课。

来听课的不光是太原镇的书吏,还有附近几个卫所的军需官。太原巡抚衙门的大堂里坐了三四十个人,椅子不够,有人就站着,有人干脆坐在地上。林昭把在辽东用了几年的"分级调度体系"搬了出来——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调度图,把太原和下面各个卫所的关系标得清清楚楚。

这套体系的精髓就一句话:把调度权分级下放。

以前是怎么做的？太原要管下面十几个卫所。每个卫所都直接跟太原对接——缺粮了找太原、缺草料了找太原、缺兵器的也找太原。几十个卫所同时找你要东西,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不可能。所以所有的事都积压着,谁催得急就给谁办——结果就变成谁嗓门大谁先拿到物资,真正需要的人反而排不上队。

分级调度是什么样的？太原管下面五个堡,每个堡管它下边的几个卫所。太原只跟这五个堡对接——粮草调给堡,堡再分到下面的卫所去。权力下放一层,工作量少了八成。而且每个堡对自己的辖区了如指掌——哪个卫所最缺粮、哪个卫所路最难走、哪个卫所的仓库快满了——这些细节堡里的人比太原清楚得多。

林昭在黑板上画完图,转身看着下面的人:"听懂了没有？"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一脸茫然。

林昭也不急。他把图擦了,重新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又讲了一遍,讲到第二遍的时候,摇头的人少了一些,但茫然的人还在。

"没听懂的举手。"

举起了七八只手。

"没听懂的留下来,我再讲一遍。"

当天,林昭讲了四遍。讲到第四遍的时候,连那个最木讷的老书吏也点了头——"懂了。"

太原巡抚姓赵,是个中年进士出身,书生气重,做什么事都讲究章程。他听林昭讲了三天的课,听完之后,整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辽东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林昭笑了笑:"赵巡抚,您这话我当夸奖收着了。"

赵巡抚认真地看着他,表情里没有恭维的意思:"不是夸奖,是实话。我在山西干了六年,军需调度这一块,始终理不清楚。每年到了秋粮调运的时候,我都头疼。底下的人吵成一团,谁都说自己要得多,谁都说别人占了便宜。我坐在衙门里,根本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话。您来了三天,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不是人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

"因为我不在山西。"

"什么意思？"

"我在辽东干了八年,天天跟军需打交道。"林昭说,"辽东的军需也烂过,比山西还烂——仓库漏雨、粮不够吃、账目混乱。我是从最烂的地方过来的,所以看山西的问题,反而觉得——还行,能改。"

赵巡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昭,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林大人,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山西不比辽东差。"

这话的意思,林昭听懂了——赵巡抚在拉拢他。太原巡抚虽然是地方官,但山西是富庶之地,比辽东那种穷地方强多了。如果林昭愿意留在山西,赵巡抚一定会在朝廷面前为他说话。

林昭想了想,回答得很委婉:"家里老小都在辽东,走不开。"

赵巡抚也没再追问。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话说到这份上,足够了。

一个月后,太原的调度体系彻底变了样。

以前调度一批物资到宣府,要走七八道手续、转四五个衙门、折腾半个月。现在呢？太原调度中心出单,各堡接单,三天之内到货。效率翻了五倍。

赵巡抚亲眼看着一批军粮从太原出库、装车、上路,到宣府签收,一共只用了两天半。他在调度中心站了很久,最后对林昭说了句实话:"以前我觉得军需就是买卖东西,谁都会干。现在我知道我错了——这事儿,得专业的人来干。"

林昭想回一句"您说得对",但想了想,改了口:"不光是专业不专业的事。关键是——心里有没有那些吃不上饭的兵。"

赵巡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林昭一拱手:"林大人,受教了。"

林昭在太原待了一个月。太原的军需体系梳理清楚之后,他准备出发了。下一站是宁夏镇——中间隔着山西、陕西、甘肃,路程非常远。

出发前一天晚上,王猛来找他。

"大人,明天走？"

"明天走。"

"那我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等一下。"林昭叫住王猛,"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王猛压低声音:"从太原往西到宁夏,一路上有三处军需仓库。有两处没事。有一处——在平凉府——账面跟实物对不上。差了大概三百石粮食。"

"平凉府的军需官是谁？"

"姓古,叫古大年,干这行二十多年了。"

林昭想了想:"路过平凉的时候,我去看看。"

九边巡阅,走了一半了。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四个军镇已经梳理完毕。后面还有宁夏、固原、甘肃。最西边的那一片大漠,他还没见过。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沈青禾写来的那封家信——信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让他心安了不少。

路还长。

但他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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