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途中遇刺
从太原出来，林昭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越荒凉。蓟州大同好歹还有城镇村落，太原以西，常常走上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路两边的地越来越干，树越来越少。到最后连草都不怎么长了，放眼望去，黄土连天。
林昭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宁夏镇的事。
宁夏是九边里最特殊的几镇之一——它在黄河边上，按理说水利条件不差。但这些年边患不断，屯田荒废了大半，军需全靠内地调运。从太原到宁夏，千里迢迢，光是路上的损耗就吃掉了一半。
靠这种办法维持边防，迟早要出大事。
"大人，"亲卫统领王猛策马靠过来，"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赶路要紧，到了驿站换马就走。"
"是。"
驿站在一个小镇边上，说是个镇，其实就几十户人家。林昭坐在驿站门口喝茶，王猛带着几个亲卫四处查看地形——这是老习惯了，到了陌生地方，先看看有没有埋伏。
茶喝到一半，林昭注意到街对面有个卖面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太太，正往锅里下面。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暖和。
林昭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老王，去那边买碗面。"
王猛正在驿站屋顶上瞭望，听到喊声跳下来，亲自跑了过去。
他做事一向稳妥：先在面摊四周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锅里的面汤，确认没问题，才端了一碗回来。
"大人，面没问题。"
林昭接过来，正要下筷子。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根细细的银针——插在面碗的边缘，正对着他的手指。针尖上泛着一点暗蓝色的光。
林昭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缓缓放下筷子，把面碗轻轻推到一边。
"老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面里有东西。"
王猛脸色一变，左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林昭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弓弦响。
他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对弓弦的声音太熟了——那是一张骑兵弓，距离不到五十步。
"趴下！"
林昭一把拉倒王猛，同时自己整个人往地上一滚。
一根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扎进了身后的驿站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
王猛一声暴喝，亲卫们立刻围了上来，把林昭护在中间。另几个人已经拔刀朝箭矢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可对面也出来了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全蒙着脸，手里提着刀，从街对面的巷子里涌出来。
那个卖面的老太太——此刻正站在面摊后面，冷冷地看着林昭。她脸上的皱纹消失了——不，那不是皱纹，那是贴上去的伪装。
王猛骂了一句脏话："操！"
林昭也反应过来了。这是个局。面摊是假的，老太太是假的，什么东西都是假的。那些人早算好了他会在这个驿站歇脚，提前布置好了。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林昭会走这条路？怎么知道他会在哪个驿站歇脚？
除非，有内鬼。
但这时候不是查内鬼的时候。十几个刺客已经冲过来了，杀气腾腾，刀上带着寒光。
王猛带着四个亲卫迎了上去，刀光交错，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林昭被剩下的三个亲卫护着往驿站里撤。
刚退到门口，旁边一间屋子的窗户忽然炸开——又是一把刀，从里面劈了出来。
亲卫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林昭，自己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刺客见偷袭不成，干脆从窗户里翻了出来，直扑林昭。
林昭没有武器。他的佩刀正在马背上挂着，但马已经被刺客惊跑了。
情急之下，他抄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棍，横在身前。
那刺客刀势凌厉，一刀砍下来，木棍断成两截。林昭虎口震得发麻，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可他没退。
因为他知道，一退就完了。狭路相逢，不是拼命就是送命。
刺客又一刀劈来，林昭侧身躲过，随手抓起地上的沙子往他脸上撒。刺客本能地闭眼，林昭抓住这个空当，一拳砸在他喉咙上。
刺客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林昭趁机捡起他掉落的匕首，反握在手里。
这时候，剩下的三个亲卫已经把另外两个刺客放倒了，冲过来护住林昭。远处的打斗声也渐渐小了——王猛那边已经砍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两个正在拼命。
那刺客首领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口哨，剩下的几个人立刻后撤。
林昭喊了一声："抓活的！"
王猛追出去十几步，一刀背拍倒了一个，提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审讯有了结果。
五个活口，全是钱家豢养的死士。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就凶悍。
"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老子自己要来的。"
"你跟钱家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林昭笑了："你卖面的时候，往碗里下的毒，是辽东产的乌头。这东西产在辽东，内地很少见。一个跟钱家没关系的人，能搞到辽东的毒药？"
刀疤脸愣住了。
"我知道你在替谁扛。钱四海跑了，你们这些老人还在替他卖命。"林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声音不高不低，"但你想想，你们在这儿拼死拼活，钱四海呢？他现在在海上，说不定已经在去倭国的船上了。他管你们死活吗？"
刀疤脸咬着牙不说话。
林昭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脸开口了，声音沙哑："钱四海让我们在路上等着你。他说，只要你死了，九边巡阅就黄了。"
"他怎么知道我的路线？"
"他没说，只给了我们一张地图，上面标了你会经过哪些驿站。"
林昭心里一沉。
他九边巡阅的路线，只有京城兵部的几个人知道。如果有人泄密，那这个人就在兵部内部。
但这不是现在能查的。
"钱四海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让我们在大同动手，得手之后去天津找他的船。可你在蓟州宣府大同待的时间跟我们算的不一样，我们只能一路追到太原。"
林昭懂了。
如果他在蓟州宣府各待个三四天就走，正好在大同附近的中途被截住。但他每个镇都待了半个月以上，刺客们追不上他，只能一路追到太原以西。
倒也算是错打错着。
"大人，"王猛过来小声说，"剩下几个怎么处理？"
"押回太原，交给赵巡抚。让他上报朝廷，就说是钱家余孽行刺。另外，"林昭的声音沉了沉，"把他刚才说路线的事，写成密信，直接递给皇上。"
"大人，您怀疑兵部有人泄密？"
"我不怀疑任何人。"林昭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只是觉得，这事儿走正规渠道，让皇上去查。"
王猛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刺客们被五花大绑，押上马车。刀疤脸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姓林的，你别得意。钱家倒了，可想要你命的人多的是。"
林昭冲他笑了笑："让他们来。"
马队继续上路，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林昭坐在马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但虎口还在隐隐作痛。
王猛策马靠近："大人，前面有个小镇，要不今晚就在那儿歇着？"
"不歇了。"林昭摇头，"今晚连夜赶路。他们知道我们在驿站歇脚，也就能猜到我们天黑后会找地方住。与其等着再挨一次埋伏，不如走着，让他们猜不着我们在哪儿。"
王猛想了想，点头："大人说得对。那我去前头探路。"
"嗯。"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林昭从怀里掏出沈青禾那封信，就着月光看了几眼，又小心地收回去。
信纸已经被汗浸得有点皱了——这几天一直在出汗，不是热的，是紧张。
说实话，刚才那会儿，他也怕。刀劈过来的时候，他也想过"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但怕归怕，不能怂。一怂就真的完了。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亮光——不是太阳，是宁夏那边烽火台的灯光。
路还远，但方向没错。
他摸了摸被砍断的那根木棍——不知道是谁家门闩——心想，回去得好好谢谢那个门闩的主人。要不是这根破棍子，他林昭的脑袋现在可能就不在脖子上了。
"走吧。"他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后面，太原城的方向，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押送刺客的队伍在赶夜路。
而前头，宁夏的烽火，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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