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宁夏镇
从太原往西北走了一千多里，林昭终于看见了黄河。
宁夏镇就在黄河边上。
按理说守着黄河，宁夏应该是九边最富庶的地方。可林昭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穷得连宣府都不如。
问题出在水上。
宁夏是挨着黄河没错，可黄河水不是你想引就引的。宁夏这地方地势高，黄河在谷底流，两边都是旱地。没有水渠，没有水车，没有蓄水池。老百姓眼睁睁看着黄河水哗哗淌过去，就是浇不到地。
宁夏镇总兵姓刘，是个黑脸大汉，嗓门特别大。
"林大人，我也知道屯田好，可这地方太干了。以前朝廷拨过银子修水渠，修了一半钱就花完了，渠废了。后来再没人提这事。"
林昭没急着回答，先问了个问题："你们这儿往年种什么作物？"
"小麦。"
"小麦耗水大，你们这儿本来就缺水，种小麦不是找亏吃吗？"
刘总兵苦笑："可我们一直是这么种的，别的也不会。"
"那就换。"
林昭第二天就带着人出去勘测地形。跑了五天，把宁夏镇周围的水文情况摸了个遍。
结论是：缺水，但不是没办法。
宁夏的困难在于地势高，黄河水引不上来。但这里的地下水很浅——挖个三五丈就能出水。还有，宁夏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其实很适合种一些耐旱作物。
回来的路上，林昭看到路边长着一种野草，根很深，叶子厚厚的。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刘总兵，你认识这个吗？"
刘总兵凑过来看了看："就是野草呗。"
"这不是普通的野草。"林昭拔了一棵，指着它的根说，"这叫苜蓿，牛羊爱吃，耐旱耐寒。种这个，不光能喂牲口，还能固地保墒。你再看看这个——"他又指了另一片绿植，"这是糜子，西北土话叫黍子，耐旱得很，产量不咋高但扛旱，种下去保底有收成。"
刘总兵挠了挠头："大人，您连这些都知道？"
林昭笑笑，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的？上辈子学的。
农业后勤是现代军事后勤学里的重要一课。什么气候种什么、什么地形怎么灌、什么作物能抗旱——他当初写论文的时候翻了几百篇资料，光宁夏的农业资料就看了不下二十种。
只是没想到，这些知识会在这个时代派上用场。
"刘总兵，我有一套节水灌溉的法子，你愿不愿意试试？"
"什么法？"
"沟灌。"
林昭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常规浇地，大水漫灌，一亩地要几十担水。沟灌呢？地里挖沟，水顺着沟走，只浇根，不浇空地。同样的水，能浇三倍的田。"
刘总兵眼睛一亮："真的？"
"不光能省水，还能保证每棵苗都喝到水。另外，"林昭拍了拍手，"你们也别老盯着小麦了。苜蓿、糜子、谷子、土豆——这些东西都耐旱，产量也不差。轮着种，地有得歇，人也有得吃。"
说干就干。
林昭从辽东带来的几个人里，有两个是种地的好手。他让这俩人在宁夏待了两个月，手把手教当地军户怎么挖沟、怎么播种、怎么轮作。
一开始军户们不信任。一个南方的官，跑到西北来教种地？这事儿听着就不靠谱。
可一个月后，沟灌区里的苜蓿和糜子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比漫灌区高出一截。
不信的人，服了。
刘总兵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绿苗，笑出了声。
"林大人，您到底是管军需的，还是种地的？"
"都干。"
"您怎么连这个都懂？"
林昭看着远处的黄河，没有说话。
他怎么说？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上辈子学的农业后勤知识？说出来谁信。
"我就是瞎琢磨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辽东那几年，没粮吃，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
刘总兵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两个月后，第一批糜子收成了。
产量不高，一亩地也就一百多斤。但比起往年颗粒无收，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军户们端着新煮的糜子粥，喝得满脸笑容。
有个老兵端了一碗送给林昭："大人，您尝尝，这是小的用您教的法子种的糜子。"
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糙，但很香。
"好喝。"
老兵笑了，眼眶有点红："不瞒您说，小的在这宁夏镇待了二十年，种了二十年地，就没收过这么好的粮。以前种小麦，旱死一大半，剩下的还不够种子钱。大人您来了，教咱们种这个糜子，好歹能吃上饭了。"
林昭端着那碗糜子粥，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值了。
三个月后，宁夏镇的粮食自给率提高了四成。虽然是靠种耐旱作物和节水灌溉抠出来的，但对于一个之前几乎全靠朝廷调粮的军镇来说，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林昭临走前，刘总兵设宴送行。
席间，刘总兵忽然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林大人，您教我们的这些法子——沟灌、耐旱作物、轮作——我们自己能学会吗？"
"当然能。我已经写成了册子，每个堡留一本。你们照着做就行。"
"那册子上不认识的字咋办？"
"找个识字的人读，你们听着就行。"
刘总兵点了点头，端起了酒杯："林大人，我老刘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有一句——从今往后，宁夏镇但凡出了岔子，您拿我老刘是问。"
林昭也端起杯："刘总兵言重了。"
"不是言重，是真心话。"
酒杯碰撞，一饮而尽。
三个月后，林昭离开了宁夏。
走的那天，几十个军户自发来送行。没人喊口号，没人举牌子，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路边，目送他离开。
其中一个老军户抱着个罐子，追上马队，塞到林昭手里。
"大人，这里头是糜子粥……小的今早熬的，放了点红糖……"
林昭抱着那个热乎乎的罐子，不知说什么好。
"您路上喝，暖和暖和。"
老军户说完就走了，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回走。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把罐子紧紧抱在怀里。
"老王，"他喊了一声。
"在。"
"这个罐子，帮我收好。我要带回辽东。"
王猛接过罐子，小心地包好，放进驮箱里。
马队继续向西，朝着固原镇的方向。
背后的宁夏，荒原上已经有了一片一片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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