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父子相见
秋天的一个下午，林昭正在辽东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的火铳。
王猛忽然跑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大人……有人找您。"
"谁？"
"镇北侯林岳。"
林昭手里的火铳差点没拿住。
镇北侯林岳。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不，应该说，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个名字。
林岳是他的父亲。
但从小到大，父子俩没怎么说过话。他父亲是个将军，一辈子在打仗，回家的时候少。八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把他扔给族里的老仆照管，自己又在边关待了十年。
十八岁那年，他因"纨绔无能"被降了世子爵位，贬到辽东做杂役。那次，他父亲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
林昭一直以为，父亲是嫌他丢人。
这些年他在辽东拼命，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让他父亲看看——他不是废物。
可现在，他父亲来了。
林昭放下火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他站在仓库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出了步子。
广宁城门外，一个白发的老将军独自站着。
没有随从，没有车马，就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风尘仆仆的。如果不是那身气质，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家老汉。
林昭远远就认出了他。
他父亲老了。比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
白头发、白胡子，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背还是直的，但腰已经不是那么直了。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他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看着辽东的城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昭走近了，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镇北侯。"
林岳转过身。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林岳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你瘦了。"
林昭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开场。他父亲可能会训他，可能会夸他，可能会说公事。但他没想到，他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还好。"林昭说，"在辽东吃得惯。"
又是一阵沉默。
王猛很有眼色，远远地打手势让周围的人全撤了。城门口只剩下他们父子俩，还有一地的落叶。
"你这些年，"林岳开口了，声音很沉，"干得很好。"
又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林昭看着他父亲，发现他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意味。那种目光，他以前从没在他父亲眼里见过。
"我是兵部左侍郎，九边军需总督，"林岳说，"你那些奏章，我每篇都看了。辽东的仓储、宣府的屯田、大同的整顿、宁夏的灌溉……每一样，都写得很细。我都看到了。"
"那是我该做的。"
"该做和能做好是两回事。"林岳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你会是个纨绔，所以才上折子降了你的爵位，把你送到辽东。我以为你会撑不住，自己回来。结果你不但撑住了，还干出了名堂。"
林昭心里一震。
原来降爵位的事，是林岳自己上的折子？
"你——是你提出来的？"
"是。"
"为什么？"
林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保护不了你。"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昭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沉重。
"你八岁那年没了娘，我一个人打仗带不了你，把你扔给族里的老仆。我以为你虽没人管但也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可我错了。"林岳的声音很低，"你十五岁那年，跟几个世家子弟发生争执，打了一架。你赢了，但对方家里有人是严嵩的门生。那时候严党势大，他儿子被打了，他们要弄死你。"
林昭愣了。
他记得那件事。那年他确实跟几个世家子弟打了一架，但后来什么事都没有——家里只是说他"惹是生非"，关了几天禁闭。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林岳苦笑着摇头，"严嵩的门生找到我，说你殴打朝廷命官之子，要参你入刑。那时候我在京营，兵权不小，他们也怕我。可我一个武官，斗不过严党的文臣集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让你离开京城。"
林昭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上折子弹劾你，说你纨绔无能、不得承袭爵位。然后主动请旨把你发配到辽东。严嵩的人以为我真的不认你这个儿子，就没再追究。"林岳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年，我每次收到辽东的消息，都怕你出什么事。可我不敢去看你，更不能帮你。一旦严党的人知道我还在意你，他们还是会动手。"
林昭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记忆中那个冷冰冰的父亲，那个从不为他说一句话的父亲，那个在他被发配时连道别都没说的父亲——原来一直在保护他。
"你在辽东头三年，是我让人暗中看着你的。后来你自己起来了，用不着我了。"林岳笑了笑，笑得很苦，"说来说去，我这些年，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林昭的眼眶发酸。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你做的够多了。"
林岳看着天边的晚霞，呼出一口长气："严党倒了，我也可以来看你了。其实早就想来，但又怕你不愿见我。"
林昭看着他父亲——六十多岁的老将军，一个人从京城骑到辽东，灰头土脸的，就为了来看看他。
"你一个人来的？"
"嗯。带随从的话动静太大了。我就想找个没人的时候，来看看你。"
"走吧，进城。"林昭侧过身，让出一条路，"你还没吃饭吧？"
"赶了两天路，就早上啃了个馍。"
"沈青禾做饭好吃，让她给你煮碗面。"
林岳站在那里，没有动。
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白发镶了一层金边。
"小昭，"他喊了林昭的小名——这个称呼，多少年没叫过了，"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林昭转过身。
他的眼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
"你是我爹，有什么对不住的。"
林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昭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林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大概很多年没被人拥抱过了。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搂住了林昭的背。
父子俩站在辽东的暮色里，抱着。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但那一刻，很暖。
十六年的隔阂，在这个拥抱里，悄悄消融了。
远处，王猛站在街角，看到这一幕，悄悄背过身去，假装在沙子里找东西。
旁边的小兵问："王大哥，你找啥呢？"
"什么也没找，眼睛进了沙子。"
"可你背对着风啊。"
"就你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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