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真相
那晚，沈青禾做了一桌子菜。
她知道公公要来，大清早就起来忙活。炖了鸡、蒸了鱼、炒了青菜、焖了一大锅米饭。石头在旁边跑来跑去，闻着香味直流口水。
林岳坐在炕上，有些不自在。他堂堂镇北侯，坐惯了军营，忽然坐到儿媳的饭桌前，倒手足无措了。
"亲家爹，您吃菜。"沈青禾给他夹了一块鸡。
"哎，好，好。"
石头蹲在炕边，仰头看着这个陌生老头，忽然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爷爷，你是大将军吗？"
林岳一愣，然后大笑起来："你爹才是大将军，爷爷就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
"那你会打架吗？"
"会一点。"
"你教我呗！"
"好好好。"
林昭端着饭碗坐在旁边，看他父亲笨手笨脚地跟孙子互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年，他父亲一个人待在京城，身边没个亲人。现在有了孙子，那个铁打的将军忽然就变成普通老头了。
饭后，沈青禾收拾碗筷，林昭陪父亲坐在院子里。
辽东秋天的夜晚很凉，月亮很大。院里的枣树挂满了枣，风一吹，落下来几颗。
林岳捡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辽东的东西都甜。种的粮食也好吃。"
"那当然。你在这儿待了八年，这块地养了你，你养了这块地。"
林昭拧开一壶酒，给父亲倒了半碗。
林岳接过酒碗，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碗里的酒影。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你还记得她不？"
"记得。"林昭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她总是做桂花糕。我每次放学回来，灶台上都有一碟。"
林岳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你娘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林昭抬起头看着他。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是个穷百户，一年到头在外头打仗。她一个人带着你，操持家里，从没抱怨过一句。后来我当了侯爷，家里条件好了，可她身体也垮了。"林岳的声音有点哑，"她走的那天，我还在宣府打仗。等我赶回来，她已经……"
老头子没再说下去。
林昭也没说话。父子俩就那样坐着，一碗酒放在桌上半天没喝。
"我一直没跟你说这些，"林岳抹了把脸，"怕你觉得你爹娘窝囊。可年纪大了，有些话不说，就怕以后再没机会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林昭端起酒碗，"你身体还硬朗。"
林岳摇了摇头："人老了，心里清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大哥林琮，你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吧？"
林昭点了点头。
林琮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以前林琮跟着严世蕃混，严党倒台后，林琮被抓进了诏狱，生死不知。
"徐阶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杀他。"林岳说，"判了流放三千里。"
"流放到哪儿了？"
"云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应该替他求情的。"
"你不用替他求情。"林岳摆了摆手，"他跟着严世蕃干了那么多坏事，能留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是朝廷命官，不能因为他跟你同姓就去说情。"
林昭看着他父亲。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
"你恨他吗？"林昭忽然问。
"恨谁？"
"林琮。他跟着严党做事，差点连累了你。"
林岳摇了摇头："我谁也不恨。路是自己走的，他选了严世蕃，就该自己担后果。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把他教好，这是我的错。但因果得他自己受。"
林昭想起了沈青禾劝他的话——"你大哥的事，能帮就帮，但也别强求。"
"我给徐阶写过一封信。"林昭说，"说了林琮的情况。徐阶回信说，会让人照应着。"
林岳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你啊……和你娘一个样。心软。"
"我不是心软。"林昭笑了笑，"我是觉得，人犯错就该受罚。但受罚之后，总得给条活路。"
林岳端起酒碗，一仰脖干了。
"你比你爹强。"
"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林岳看着他，"你十八岁到辽东，没人帮没人靠。堂堂世子爷，从仓库杂役做起。苦不苦？当然苦。可你没倒下，还干出了这么大一番事业。你比我强，你比我强太多了。"
林昭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
"其实我也撑不住过。"
"嗯？"
"头一年在辽东，仓库又冷又潮，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受这个罪？凭什么别人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我要在这儿搬粮仓？"
"那你后来怎么撑下来的？"
林昭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岳没想到的话：
"饿的。"
"饿？"
"对。那年冬天辽东大雪，军粮断了三天。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里啃冻硬的窝窝头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的首要任务是吃饱肚子。你要吃饱，就得干活。你干好了活，就有人给你饭吃。"
林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说了八个字：
"人这一辈子，活着就是干活。"
那一夜，父子俩在院子里坐到很晚。说了很多荒唐的话也说了很多真心的话。
月亮西斜的时候，林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得回去了。"
"这么急？"
"京里还有事。"林岳背着手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你那个后勤学院的方案，我在京城看了。干得不错。"
林昭跟上去送他。
到了门口，林岳翻身上马——六十多岁的人了，翻身上马的姿势还是利落得很。
"你回去吧，外头凉。"
"你路上慢点。"
林岳点了点头，勒住了马。他低头看着林昭，忽然眼眶红了。
"小昭。"
"哎。"
"我以你为荣。"
四个字，林岳转过头催马就走了。也不等林昭回话。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骑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路上，像是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林岳走出去很远，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里嘟囔了一句："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当晚，林昭回到书房，点起油灯，摊开纸笔。想了很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徐阶的。
内容不是公事。而是为林琮求情——但求的也不是全免。
信上只有几行字：
"徐阁老：林琮流放云南，已然定罪。只是他身体一向不好，云南瘴气重，还求徐阁老派人照看一二，莫让他死在路上。罪是罪，命是命。林昭拜上。"
写完后，他端详了一会儿，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至于他以后能不能回来，看他的造化。"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让王猛派人快马送到京城。
然后，他站到窗前，看着月光。
"爹，你说的对。活着就是干活。但有时候，活着，也是为了那些值得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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