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蒙古和平

俺答汗称臣后的第二个月，边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是刀枪入库。

大同镇外曾经是战场——几乎每个月都要跟蒙古人的游骑交手几次。哨兵站在城墙上，看到的永远是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和若隐若现的马队。现在不一样了——蒙古人的游骑变成了商队。他们骑着马,带着皮毛和牛羊,大摇大摆地走到大同镇的城门口,用生硬的汉语问:"开市了吗？我来做买卖。"

最初的几天,守城的士兵还有些紧张。他们在辽东或大同跟蒙古人打了好几年仗,看到蒙古人就下意识地握紧刀柄。但半个月后,大家就都习惯了——因为那些蒙古商人确实只是来做买卖的。他们把羊皮和牦牛毛放在城门口,换大明的布匹、茶叶和铁锅。交易完就走,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

大同镇的边市正式重开。

林昭在大同镇的时候已经把边市的规矩定好了:每年春秋两季,在大同、宣府、蓟州、辽东四个地方同时开市。每次开市十五天——前五天是官方交易,后十天是民间交易。官方交易的内容主要包括战马、兵器原料和战略物资;民间交易的范围就广泛得多——什么都可以卖,什么都可以买,只要不违法。

边市开张的第一天,大同镇的百姓几乎是倾城出动。

做买卖的比打仗的人还多。蒙古人带来了毛皮、牲畜、奶制品、马鞍、牛角。大明这边的人带来了布匹、茶叶、铁锅、瓷器、盐巴、针线——两边的人在边市上摆摊的摆摊,吆喝的吆喝,讨价还价的讨价还价。整个场面热闹非凡,跟过年似的。

有个蒙古商人牵着一匹好马,要换一口铁锅。大明这边的铁匠跟他比划了半天,最后用两口铁锅换了他的马——商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旁边有个老兵看到这一幕,摇头笑了笑:"以前为了这匹马,得死好几个人。现在两口铁锅就换了。"

这句话,说中了边市的本质——把战场变成了市场。

林昭没有去大同镇的边市——他回了辽东。

辽东边市是九边里最繁华的边市。这里是林昭最早搞起来的地方,基础最好,经验最足。俺答汗称臣后,辽东边市的规模一下子就扩大了好几倍——以前一年只有一两次开市,现在春秋两季定时开市,中间还有不定期的"小市"——每个月都有一次。

做买卖的不光是汉人和蒙古人,还有女真人、朝鲜人。辽东边市实际上已经成了东北亚最大的贸易集散地。辽东的皮毛、人参、东珠——蒙古的马匹、牛羊——朝鲜的纸张、布匹——女真的山货、药材——全在这里交易。

林昭站在广宁城的城楼上,看着城门口排成长队的商队。有的拉着骆驼,有的赶着马车,有的挑着担子。商队中有汉人、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形形色色,各色人等,熙熙攘攘。

他身边站着辽东巡抚赵贞吉。赵贞吉是徐阶推荐来的人,做事稳重,对林昭很尊重。

"林大人,辽东边市这个月收了多少税,你知道吗？"赵贞吉笑着问。

"多少？"

"两万三千两。"

林昭挑了挑眉——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高不少。辽东边市一年的税收,现在差不多能抵上半个辽东的军费开支了。

"这些钱,都用在了边防上。"赵贞吉说,"林大人,你当年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哪句话？"

"你说——边市不是做买卖,是另一种形式的打仗。做买卖赚来的钱养活军队,军队保护边市继续开下去。这是一个循环。"

林昭笑了笑。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边境的和平,带来的不只是贸易的繁荣。

蒙古人不再来抢了,九边的驻军压力一下子就小了很多。以前每个军镇都有三成以上的兵力用于防御蒙古人的突袭——现在这部分兵力可以腾出来了,去做别的事。

林昭提议:把腾出来的兵力和精力,用在屯田和基础设施建设上。

方案很简单:九边的驻军,每人每年至少要参加六十天的屯田劳动。六十天不算多,但九边加起来有二十多万驻军——二十万人每人干六十天,就是一千两百万个工日。这些劳动力,能开垦多少荒地、修多少路、建多少仓库？

方案一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当年秋天,九边的屯田面积翻了一番。大同镇新开垦了五千亩荒地,宣府镇新开了三千亩,蓟州镇新开了两千亩。辽东的屯田面积更是增加了上万亩——因为辽东的底子好,扩张速度也最快。粮食产量也跟着翻了一番。

以前九边的粮食一半靠朝廷调拨、一半靠屯田自产。现在屯田的产量已经能满足全军七成以上的口粮需求了。朝廷每年可以少往九边运几十万石粮食——节省下来的运力,可以用来运别的东西。

林昭在辽东接待了一个从宣府来的信使。信使带来了宣府镇马总兵的信。马总兵在信上说:宣府镇的屯田丰收了,边市红火了,士兵们的伙食比去年好了很多。信的末尾,马总兵写了几行字:"林大人,你当年说的那些话——屯田能养兵、边市能富边——我全信了。"

林昭看完信,把它折好,收进了一个专门存放书信的匣子里。那个匣子里,有九边各镇总兵、军需官写来的信。每一封信,他都会回。他不喜欢打官腔,回信都写得很实在——说说辽东的情况,说说下一步的计划,偶尔也会写几句生活上的琐事。

在辽东的一个黄昏,林昭收到了沈青禾从京城托人带过来的信。

信很短,但内容很重要。

沈青禾说,她已经显怀了。孩子在她肚子里踢腾得很厉害,大夫说是个男孩。沈青禾说,她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来辽东了。她说了:"孩子不能没见过父亲就出生。"

林昭握着信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笑。笑得旁边的护卫面面相觑——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没解释。他让人把刘明远叫来。

"明远,过几天你师娘要来辽东了。"

刘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老师！"

"你帮我把城里那套宅子收拾出来——靠南边的那一套,院子里有棵枣树的那一套。"

"已经收拾好了。"刘明远说。

"什么时候收拾的？"

"去年老师走之前交代过的——我一直让人看着,定期打扫。"

林昭看了刘明远一眼,没说什么。这个徒弟,什么都替他想着了。

蒙古的和平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北方的边境线上,烽火台已经很久没有点燃过了——不是因为年久失修,是因为没有敌人了。大同镇外的空地上,当年举行盟约仪式的地方,如今已经长出了一片草地。草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着。

但在林昭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镇北侯林岳——他的父亲——还在京城。

父子之间十几年的隔阂和误解,需要一个了结。

林昭知道,父亲也在等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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