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团圆

林岳走了之后，沈青禾留意到林昭这几天心情不错。

以前吃完饭他总闷头钻进书房写东西，这几天却在院子里陪着石头玩，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沈青禾一边收碗一边笑："你爹来了一趟，你像是换了一个人。"

林昭靠在院里的枣树上，看着石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嗯。有些事，以前觉得一辈子都过不去了，真过去了，才发现也没那么重。"

"你叫爹了吗？"

"什么？"

"你爹来那天，你叫他爹了吗？"

林昭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那天他好像叫的是"镇北侯"。

"没有。"

"为什么不叫？"

"有些话……说不出口。"

沈青禾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这个当儿子不叫，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意的。"

林昭没说话，把一颗枣扔进嘴里。

第二天，一匹快马从京城来了。不是差役，是镇北侯府的管家刘伯。

刘伯六十多岁了，从林岳年轻时候就在侯府当差。他一进门就满脸笑，身后跟着十来辆马车，浩浩荡荡的。

"少爷！侯爷让我给您送东西来了！"

说着，一挥手，搬东西的人就动起来了。

有京城的老字号点心、缎子布匹、给孩子的小衣裳和小玩具、给沈青禾的一套银首饰——还有一大箱子书，全是兵书和农书。

最后刘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侯爷说了，这封信是他写的，让您亲启。"

林昭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几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小昭：你那儿什么都好，但辽东冬天太冷。多买几床被子，别冻着。青禾生二胎，我让人从京城请了个稳婆，过几日就到。石头要是想学骑马，等来年开春，我让亲兵来教他。别的没什么说的。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是老人家的碎碎念。

林昭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刘伯，我爹他身体怎么样？"

"侯爷挺好的。"刘伯点头笑着，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不过老奴说句不该说的——侯爷他一个人在京里，府上冷清得很。他嘴上从来不说，可老奴跟了他几十年，看得出来。他……想您。"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刘伯，你回去跟我爹说，让他有空就过来住。辽东的房子不大，但有地方给他住。"

"哎！"刘伯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青禾让林昭给父亲写封回信。

林昭坐在桌前，磨了半天墨，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他爹写那封信时，大概也是这样。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爹，辽东的枣熟了，你可带些回去。"

写完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

"石头说他也想见你。"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刘伯。

刘伯笑呵呵地接过信收好，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少爷，侯爷让老奴带句话——您大哥林琮，已经到云南了。徐阁老派人照应着，安排了个文书差事，虽说当不了官，但至少不遭罪了。"

林昭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又过了一个月，镇北侯府来了一群人。

不是林岳——他确实有军务走不开。来的是林昭的几个堂兄、叔伯，还有他二娘的妹妹——都是镇北侯府的亲戚。

原来林岳回去后逢人就说儿子在辽东干得有多好。京城的亲戚们听说了，纷纷要来看看。

对这些亲戚林昭态度淡淡的。不冷落也不刻意亲近。当年他被发配辽东时这些人没有一个来送过他。现在他起来了他们就来了。

沈青禾看出了他的心思，劝他："亲戚就是这样的。你混得好他们就凑上来，你混得差他们就躲着。你也不差他们那点情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青禾给他倒了杯茶，"你这人啊不肯欠人情，也不肯让别人欠你的。但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清楚。该应付的应付过去就行了。"

林昭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他热情款待了这些亲戚。带他们看辽东的农田、仓库、边市。亲戚们看得连连咂舌——原来辽东已经被林昭治理成了这个样子。

有的想让他帮忙给儿子谋差事。林昭一律回答："先到后勤学院学习，两年后考试通过自然有机会。"

有的想拉他去京城合伙做买卖。林昭一律谢绝。

他不想走歪门邪道。这八年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名声，不能因为这些关系给毁了。

亲戚们走的时候虽然没办成什么"大事"，但都很满意。回京后到处跟人说自己去了趟辽东，林昭亲自接待。

"他是真的忙，不是架子大。你看到他仓库里那些东西没有？一排一排的，码得整整齐齐，比京城的铺子都规整。"

"听说他还搞了个边市，一个月收的税快赶上京城半年的了。"

"这个林昭，真是不得了。当年他爹把他送到辽东，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消息传到林岳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喝了半斤酒。

那晚月亮很亮，老头子端着酒碗，对着月亮说了一句：

"老婆子，你看到了吧？儿子长大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好。"

十二月，辽东下了第一场大雪。

沈青禾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稳婆早就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接生过几百个孩子。

林昭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沈青禾肚子边，听听动静。石头也跟着学，趴在他娘肚子上听弟弟。

"爹，弟弟怎么不动啊？"

"他在睡觉呢。"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等你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

石头于是很认真地学写字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沈青禾生了。

是个女儿。

林昭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眼泪掉了下来。

女儿取名叫林念安。

"念安"——思念平安。

这些年，辽东的仗打完了，和平有了，家庭团聚了。一个"安"字，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

石头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妹妹，认真地抬头问："爹，妹妹会叫我哥哥吗？"

"会。等她长大一点就会了。"

"那她什么时候长大？"

林昭看着怀里的女儿，笑了。

"很快。一转眼就大了。"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一个男人坐在火炉边抱着女儿，妻子靠在床头的被子上，儿子趴在床边看着妹妹。

他的父亲远在京城。他的大哥在云南流放。但此时此地的这一刻他已经很知足了。

这些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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