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那张请帖在晨光里递进了永昌伯府。

陶氏接过来展开看了两遍，随后就面无表情的搁置在一旁的桌案上。

庄雨眠倒是有福气。”她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姐姐进了东宫还记得请她去叙话，这份姐妹情谊旁人求都求不来。”

玲珑立在堂下，垂着眼恭谨答道：“太子殿下也说了，想见见五娘子。”

陶氏手中茶盏一顿，眼风扫过去，玲珑便识趣地住了嘴，只躬身退到一旁。

她搁下茶盏，冲侍立一旁的婆子扬了扬下巴：“去西市铺子里把五姑娘叫回来，就说我有话同她说。”

庄雨眠接到伯府传话时正对着一匣子新调的胭脂对色。

铺子里的女使探进半个身子来传话，她手上的小银勺顿了一瞬，勺尖沾着的胭脂膏子在日光里泛着殷红的润泽。

她应了一声，将那匣子胭脂仔细盖好，又净了手，换了身不打眼的藕荷色衣裙才出得门。

从西市到永昌伯府要穿过半个京城，她坐在马车里望着帘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始终记得被送进永昌伯府那天——十二岁的女孩子站在陌生的府门前，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裳和一块生母留下的玉坠子。

陶氏牵起她的手时掌心温热，语气也和软，说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她那时真信了的。

可日子久了她便渐渐明白，陶氏起初待她是好，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庄青妍同她一道吃饭，陶氏夹菜先给庄青妍；庄青妍冬日畏寒，陶氏连夜命人打了铜手炉送过去；而她偶感风寒卧病在床，陶氏也不过遣人来问一句“可请了大夫”，便再没有下文了。

她那时年纪小，只当是自己不够讨人喜欢，于是格外勤勉地学女红、学诗书、学管家理事，可陶氏的目光依旧落在庄青妍身上，温温柔柔的，像看一件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其实她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不才是陶氏的亲生女儿吗？

可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陶氏知道了真相之后，反而待庄青妍更好了。

她曾试着问过一次，陶氏当时正对镜理妆，听了这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妍儿在我跟前养了这些年，便是块石头也捂热了。”

“你虽是我生的，可到底来得晚些，感情的事，哪里是你一句‘亲生’就能分得清的。”

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口许多年。

如今她已不指望什么了，可伯府传话过来，她还是来了。

到底是亲生母亲。

陶氏在正堂等她。

庄雨眠进去行礼时，陶氏正倚在罗汉床上翻一本账册，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将手边那张请帖推了过去。

“你大姐姐在东宫办了小宴，专程请你进宫叙话，这是多大的体面。”陶氏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已经替你应下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去。”

庄雨眠接过请帖看了，指尖在“五妹妹”那三个字上轻轻蹭过，抬头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铺子里明日有……”

“什么货比东宫的邀约要紧？”陶氏将账册合上，目光终于正正落在她脸上，“青妍如今是太子良娣，她请你，那是抬举你，你莫要不知好歹，叫外人看了说我们永昌伯府出来的姑娘不懂规矩。”

庄雨眠站着没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多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陶氏一句话定下来，她只有听的份，没有驳的理。

总之，庄青妍既然要害自己，那自己躲肯定是躲不掉的。

庄雨眠最后抬眸看了一眼陶氏，眼神之中的亲情再也没有，她缓缓出声。

“是。”

陶氏便摆摆手叫她退下，重新翻开那本账册，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庄雨眠转身往外走，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出了正堂的门槛时，眼眶倏地泛了红，又被她用力眨了两下压了回去。

廊下拐角处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庄修远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攥着一卷书，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是庄雨眠的嫡亲大哥，陶氏所出，比庄雨眠大五岁。

庄雨眠被送回来的那一年他已经十七了，知道这个妹妹是母亲亲生的。

可是一直以来，连他也对这个妹妹过于偏见，过于冷淡。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叫住她，庄雨眠却已经快步走远了，裙摆掠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庄修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书卷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第二日清晨，庄雨眠坐了伯府的马车入宫。

东宫派了人在宫门口接引，一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停在一处精巧的小殿前。

殿中已经坐了三四位女眷，庄雨眠认得其中两位是永昌伯府的旁支姐妹，还有一位坐在庄青妍左手边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银红绣金线的衣裳，髻上簪着一支点翠凤钗，神色矜傲，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

那是燕国公府的大姑娘冯知妤。

庄雨眠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与冯知妤素无往来，只见过一两面，可每一次冯知妤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甚至在上次平阳王府的宴席不惜刁难自己。

她曾听人说过，冯知妤与庄青妍交好，所以原因她大致猜得到，只是懒得去想。

庄青妍见她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笑意盈盈地挽了她的手臂：“五妹妹可算来了，快坐。今日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束。”

庄雨眠被她按着在席间坐下，面前已经摆了精致的茶点。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殿角的香炉上停了一瞬——那香炉里焚的香清甜绵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果香，与她平日在铺子里调的那些暖香截然不同。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又将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盏茶上。

席间说笑了一阵，庄青妍亲手执壶替她斟了一杯酒，语气亲昵：“这酒是东宫自己酿的桂花酿，雨眠尝尝，外头可喝不着这样好的。”

庄雨眠接过酒杯时指尖触到杯壁，微微皱了皱眉——杯壁是温热的，这不合常理。

酒从壶中倒出来不消片刻便凉了，这杯酒却还温热着，倒像是被人特意放在暖水里温过的。

她端着酒杯没急着喝，低头嗅了嗅。

桂花酿的清甜底下，隐约压着一丝极淡的苦。

不对劲。

她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半分不显，只笑着将酒杯举到唇边，做出一副要饮的模样，手腕却在抬起的瞬间微微一偏，那杯酒便尽数泼在了她自己的袖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哎呀。”她低呼一声，搁下酒杯，有些无措地抖了抖袖子，“是我不小心，弄湿了衣裳。”

庄青妍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道：“不打紧，我让人带你下去换一件就是了。”

庄雨眠便起身跟着宫女往偏殿走。

她走出几步时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庄青妍侧过身去低声同冯知妤说话，手里端着那只酒壶，又替冯知妤斟了一杯。

冯知妤毫无防备地端起来喝了，末了还赞了一句“果然是好酒”。

庄雨眠垂下眼，跟着宫女拐进了偏殿。

偏殿里备着一套干净衣裳，庄雨眠让宫女退出去，自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跳得很快，指尖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庄青妍今日请她来，从宫门口的接引到殿中的座次，再到那杯特意温过的酒，处处是安排好的。

她们要她喝下那杯酒，要她不清不楚地倒在这东宫里，然后呢？要她怎样？

她不敢往下想。

她迅速换好了衣裳。

又等了片刻才推门出去，回到席间时面上已恢复了从容。

庄青妍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见她面色如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冯知妤忽然抬手按住了额角，面色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我有些头晕。”冯知妤的声音发软，说话间身子已经有些坐不稳了，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颤，“这酒……”

庄青妍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头去看庄雨眠，目光里那点温润的笑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厉色。

庄雨眠迎上她的视线，微微歪了歪头，面上浮起一抹茫然无辜的神情，语气却是轻飘飘的：“四姐姐，冯姑娘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旁座的两位庄家旁支姑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庄青妍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半晌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不妨事，知妤大约是酒量浅，我让人扶她去歇一歇。”

可冯知妤已经被那药力冲得神志恍惚了，身子一软便往桌下倒去，杯盏碗碟被带得哗啦一片碎响。

庄青妍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眼底那点淬了冰的冷意直直射向庄雨眠。

庄雨眠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今日的款待，妹妹记下了。”

她说完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庄青妍压着嗓子吩咐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意。

庄雨眠没有回头，只是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眼角余光瞥见冯知妤被人七手八脚地架起来往偏殿拖，那身银红绣金的衣裳在日光下晃得扎眼。

她一步一步走出东宫的宫门，日光落在她肩上。

她抬手挡住刺目的光。

唇边冷笑，这事经不起细查，燕国公府如此宠这位大姑娘，还不知道冯知妤要怎么闹呢。

她快步走向等在宫门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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