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来这么快

马车刚拐过宫门外的长街，庄雨眠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东宫方向疾驰而出，马上之人穿着东宫侍卫的服色，面色紧绷，直直往宫城深处去了。

她放下帘子，唇角那点冷笑还未散去，心底却已把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透彻。

那杯酒里的药不是什么烈性的东西，倒更像是让人神志昏沉、浑身绵软的迷药。

宫闱之中，一个失了神智的姑娘能发生什么，她不愿去想，却也猜得到。

庄青妍要的不过是她当众出丑，最好闹出些不可收拾的丑闻，让永昌伯府蒙羞，让她在西市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冯知妤那一杯喝下去，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燕国公府的大姑娘在太子东宫中了迷药，当众失态，这事传出去，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东宫。

庄青妍那点借刀杀人的心思，怕是还没烧到别人，先把自己的手给燎了。

庄雨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辘驶过青石路面，她听着车轮碾过石缝的声响，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果不其然。

不过半个时辰，东宫那边便炸开了锅。

冯知妤被抬进偏殿后整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来，醒来时衣裳凌乱、鬓发散落，素来矜傲的燕国公府大姑娘当时便哭得浑身发抖，指着庄青妍的鼻子骂她歹毒。

庄青妍跪在地上辩解说那酒是给庄雨眠备的，并非有意害她，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满殿的人眼睁睁看着她斟酒、递杯，庄雨眠那杯泼在了袖子上，她便转头把同一壶酒倒给了冯知妤，如今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冯知妤哭完了便起身往外走，东宫的宫人想拦，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厉声道："让开！本姑娘回府去，看你们谁敢拦！"

燕国公府的马车来得极快。

冯国公冯崇山听闻消息时正在兵部议事，当场摔了茶盏，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乘轿直奔宫城，面见圣人时声泪俱下，说自家女儿在太子东宫遭此大辱，求圣人做主。

圣人彼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完了冯崇山的禀报，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幕。

他将手中朱笔搁下，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太子呢？"

“在东宫。”一旁的内侍总管躬身答道，“太子殿下说，此事他毫不知情，是庄良娣自作主张。"

冯崇山冷笑了一声，叩头道：“圣人，臣的女儿是燕国公府嫡长女，自幼循规蹈矩，从未行差踏错半步，今日却在东宫遭此暗算，若非庄良娣那杯酒，臣的女儿何至于当众失仪？陛下若不给臣一个说法，臣这张老脸往哪搁？"

圣人的目光在冯崇山花白的头顶停留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行了，朕知道了，东宫那边，朕会给国公一个交代。"

冯崇山退下后，圣人便命人传了口谕到东宫：庄良娣行事不检，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每日抄写《女诫》十遍呈送御前。

太子萧怀礼身为东宫之主，御下不严，罚闭门思过半月，东宫所有宴饮之事一律暂停，待查明后再议。

口谕传到东宫时，萧怀礼正站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庄青妍。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半张脸笼在暗影里，另外半张脸被烛火映得苍白。

“本宫让你办的事，你给本宫办成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地往外挤，“本宫要的是庄雨眠无声无息地倒了，你倒好，把燕国公府的嫡女给药翻了。冯崇山是什么人？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下弟子遍布六部，你惹他——"

他猛地抬手将案上一只青瓷笔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开来，有一片擦着庄青妍的额角飞过去，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庄青妍浑身一颤，却不敢躲，只伏在地上将额头贴紧了冰冷的金砖地面。

"殿下……妾身也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那杯酒本来是给庄雨眠的，妾身亲眼看着她端到了嘴边，谁知她泼在了袖子上……妾身只是……只是顺手替冯姑娘斟了一杯……"

"顺手？"萧怀礼冷笑了一声，俯身盯着她伏低的脊背，"你那点心思，打量本宫看不出来？你要害庄雨眠，本宫给你机会，你倒好，顺带连冯知妤也一并坑了。如今父皇罚了本宫禁足，燕国公府在朝中必定处处与本宫为难！你这一杯酒，本宫折了多少筹码进去，你算过没有？"

庄青妍伏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

萧怀礼的目光冷得像冰，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禁足三月，罚俸一年。”萧怀礼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自己领了。这三个月你给本宫老实待在小殿里，再敢自作主张，本宫不介意换一个永昌伯府的姑娘进东宫来，反正——"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永昌伯府不止你一个女儿。"

庄青妍猛地抬起头，眼底那点泪光被惊惧冲得干干净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磕了个头：“妾身……领罚。”

萧怀礼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庄青妍独自跪在满地碎瓷之间，额头那道细小的血痕慢慢渗出一颗血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青砖上，像一粒暗红的朱砂。

而此刻，宫城之外的长街上，庄雨眠的马车正驶过西市口。

她掀开车帘望着街边熟悉的铺面招牌，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可马车刚拐进西市后街，车身忽然猛地一颠，随即停了下来。

庄雨眠扶住车壁稳住身形，正要开口问车夫怎么回事，车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帘外，穿着寻常短打的衣裳，目光却锐利得像鹰隼，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咧嘴笑了笑。

"庄娘子，我家主子请您移步一叙。"

庄雨眠心头一凛，往后缩了缩："你家主子是谁？"

那人没有答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马车两侧便又闪出两道身影，动作利落地将她从车里架了出来。

她挣扎了几下，手腕被人钳得生疼，嘴也被一块粗布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

她被人塞进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里，车帘落下，一片昏暗。

车子辘辘驶动，方向与西市背道而驰。

庄雨眠蜷在车厢角落里，心跳如擂鼓，脑子却像被冷水浇过一般骤然清醒。

她闭了闭眼，将今日遇到的所有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

太子？若是太子所为，方才在东宫便不会只罚庄青妍禁足，太子此刻自身难保，哪有闲工夫来绑她。

庄青妍？更不可能，庄青妍如今被禁足，手伸不到宫外来。

那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卫琢。

她今日入宫，是与卫琢有关。

太子想利用她对付卫琢，那旁人自然也可以。

卫琢手上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想要的？

庄雨眠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可卫琢是安国公之孙、晋王心腹，手中握着的东西，必定关乎某人的命脉。

车子行了大约两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掀开，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被人拎下马车，抬眼望去，面前是一处僻静的别院，朱门紧闭，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有。

她被推进了正堂。堂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左脸脸颊有一道疤痕。

庄雨眠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睿王。

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挣了挣被捆住的手腕，淡淡道：“殿下请人的方式，未免太过粗鲁了。"

萧怀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镇定，笑了一声：”表妹，别来无恙。"

庄雨眠心头一跳，面上强壮镇定。

“卫琢手中另外半枚虎符，本王盯了不是一日两日了。”

庄雨眠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半分慌乱也无，只微微偏了偏头：”殿下绑民女来，是想用民女去换虎符？"

萧怀璋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的从容：“表妹果然聪明，本王已经遣人去给卫琢送信了，半个时辰之内，他若不带着虎符来换人，你这双手——”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刃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怕是要少几根指头了。"

庄雨眠垂眼看了看那柄短刃，又抬眸看了看萧怀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而浅，像春日里枝头将落未落的花瓣："殿下可知道，民女今日才从东宫出来，太子殿下刚刚因为民女的事被圣人罚了禁足。"

萧怀璋的目光微动。

"民女的意思是，"庄雨眠不紧不慢地接下去，"想拿民女做人质的，殿下不是头一个。"

萧怀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大笑起来："有趣，当真有趣，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表妹这么有趣。"

他笑够了，将短刃收回袖中，冲左右扬了扬下巴："给庄姑娘松绑，备茶，本王倒要看看，卫琢来不来。"

庄雨眠被松了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后背贴着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

四名侍卫分立四角，门外至少还有六人，院墙极高，翻是翻不出去的。

跑不掉。

那就等。

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大约过了两刻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人声惊呼。

庄雨眠猛地抬起头，堂中的萧怀璋也霍然起身，面色微变。

下一瞬，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日光涌进来，逆光之中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跨过门槛，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犹在滴血。

卫琢一身玄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面上神情冷得像冰，目光越过堂中所有人，直直落在庄雨眠身上。

卫琢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下颌绷紧了几分，随即侧过身将她挡在身后，剑尖指向萧怀璋。

“睿王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拿一个女子做人质，传出去不怕贻笑大方？"

萧怀璋站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显然没料到卫琢来得这样快，更没料到他敢单枪匹马闯进来。

他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胆大，虎符呢？"

卫琢从怀中摸出一物，是一枚半截的铜制虎符，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将虎符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手腕一翻，那虎符便被他收回了怀中。

"虎符在微臣身上，殿下有本事，自己来拿。"

萧怀璋目光一厉，抬手便要招呼左右上前，可他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军中甲胄摩擦的声响，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座别院围得水泄不通。

晋王萧怀瑾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沉沉的威压："七弟，别来无恙。"

萧怀璋脸色骤变。

卫琢趁他分神的瞬间，一手揽过庄雨眠的腰身，带着她旋身便往外退。

庄雨眠被他圈在臂弯里，鼻尖撞上他胸前微凉的甲片，恍惚间闻到他衣袍间沾染的血腥气和马蹄扬起的尘土味，混在一起，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们退出院门时，晋王正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队玄甲卫兵，将别院前前后后围了个严实。

晋王看了庄雨眠一眼，目光在她被绳索勒红的腕上停了停，随即对卫琢点了点头："先送庄姑娘回去。"

卫琢没有多言，将庄雨眠扶上自己的马，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一抖缰绳便冲出了巷口。

马蹄声如急雨，庄雨眠被他稳稳地圈在身前，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她发丝乱飞。

她攥着马鞍边缘的皮绳，忽然听见身后卫琢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际响起来。

"怕不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最终还是愣愣说道：“来这么快……”

卫琢没有答话，只是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马蹄踏过长街，日光铺了满地，将两道影子融在一处，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或许有些情分，确实与血缘无关。

身后这人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稳得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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