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吞下第一缕火
塌口那边的鞭声刚响起来，顾野就知道不对了。
活着的人本来就不多，领头监工却没问一句伤势，也没让人救埋在下面的矿奴，只提着鞭子一步步走过来，眼神像在挑牲口。
“都别乱动。”
“谁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自己站出来，省得受罪。”
这话一出，刚从塌方里活下来的几个矿奴，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未必真看见了什么。
但监工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塌开的地方，真的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顾野站在人群后面，胸口还闷着，眼睛却往裂开的石壁那边扫了一眼。
那道缝隙不大。
可缝里那层暗红，已经比刚才更清楚了。
像石头里包着血。
旁边那个脸上挂血的矿奴先扛不住了，声音发颤：“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想跑……”
话没说完，领头监工已经抬手。
鞭子落下。
那人半边脸当场开了口子，惨叫着摔在地上。
“没问你，别抢着说。”
监工说完，目光一寸寸扫过剩下的人，最后停在顾野脸上。
顾野没有躲，只把呼吸放轻。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被问。
是被单独拎出来。
另一名监工突然指着裂缝，声音发紧：“铁爷，那里还在渗。”
领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阴了。
他显然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这些活人，已经不该再喘气了。
阙云的声音在顾野脑子里响起。
“往右三步，靠近断梁。”
顾野没问为什么，脚下很轻地挪了半步。
前头那个被抽翻的矿奴已经彻底崩了，捂着脸往后爬，一边爬一边哭喊：“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什么都没看见！”
“求你们别杀我！”
这句话一出来，剩下几人全僵住了。
监工们也不装了。
领头那人抬起手，语气平得吓人。
“动手。”
顾野眼神一沉。
不是盘问。
是灭口。
两个监工先扑向最前面的矿奴，短棍和铁钩一起砸了下去，惨叫声一下冲了出来，整个矿道都跟着乱了。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剩下的人立刻散了。
有人朝来路冲，有人往岔道钻，还有人直接扑向那道裂缝旁边，像是想从塌开的地方找活路。
顾野没往外冲。
外头有人守着，往回跑就是送死。
他顺着阙云刚才提醒的位置，一头撞向右边那截斜着卡住的断梁。
梁后有缝。
很窄。
但够一个人硬塞进去。
也就在他侧身挤过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那小子想跑！”
监工发现他了。
顾野半边身子刚钻进缝里，背后就挨了一棍，火辣辣的疼从肩胛一路炸到后腰，险些把他整个人拍回去。
他一声没吭，反手抓住断木边缘，借力把自己往里又送了一截。
外头那个监工追上来，铁钩直接往缝里探。
钩尖擦着顾野的肋侧划过去，带起一片血。
顾野眼神一冷，顺手抄起脚边碎石，朝外狠狠砸了出去。
这一石没多大力。
但缝隙太窄，监工躲不开，正中眼角。
那人骂了一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顾野已经整个人翻进了梁后的塌石层。
四周全是碎岩和木屑，挤得人喘不过气。
他刚落稳，脚下忽然一空。
下头竟还有一层。
顾野来不及收力，整个人顺着松动的石堆往下滑，耳边全是碎石滚落的响声。
外头的人还在骂。
“追进去！”
“别让他跑了！”
可下一刻，头顶那截断梁终于撑不住了。
轰的一声，整片塌石一起往下陷，把上面的缝隙彻底封死。
顾野也跟着被埋进更深处。
眼前瞬间黑了。
等他再有知觉时，鼻腔里全是土腥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发沉。
他先没动，只躺着听。
没有人声。
没有脚步。
没有监工的喝骂，也没有碎石继续滚落的响动。
四周安静得过头，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顾野缓了几息，才抬起手，摸了摸头顶。
是石头。
身侧也是。
左边窄，右边更窄，碎石和断木卡成了一道死缝，只给他留出一块勉强能缩着身子的空处。
顾野咳了两声，喉咙里全是血锈味。
他摸了摸怀里，又摸了摸腰侧。
什么都没有。
没水，没吃的，连块能垫牙的干饼渣都没剩。
外头的人要杀他。
里头这地方也一样要命。
只是死得慢一点。
顾野闭上眼，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监工灭口，说明血灵晶的事是真的。
自己钻进这道塌缝，短时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不等于能出去。
如果没人挖到这里，他会先渴死，再饿死。
掌心里，那颗灰珠还在。
冰冷得像一块埋了很多年的骨头。
顾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老东西。”
阙云没有立刻答。
顾野靠着岩壁，嗓音发哑。
“你要是还想借我这条命办事，就别继续看戏。”
黑暗里静了片刻。
阙云终于开口：“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顾野闭了闭眼。
“你最好不是在拖我等死。”
“你现在本来也在等死。”
这话很难听。
但顾野没法反驳。
阙云声音很冷：“坐稳，闭眼，别管外头。”
“放轻呼吸，去感受这片黑里那些游着的东西。”
顾野听完，眉头压了下去。
“你说得像真有路。”
“做，或者死。”
顾野没再废话，慢慢挪正身体，把后背抵在碎木上，闭上眼。
睁不睁其实没区别。
这里本来就没有光。
他开始按阙云的话调呼吸。
吸进来的还是土味。
呼出去的还是血腥味。
一次，两次，十次。
什么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饿，只有冷，还有伤口一下一下地跳。
不知过了多久，顾野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哑。
“然后呢？”
阙云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顾野脸色发沉。
可他还是照做了。
这地方没有日夜，顾野只能靠身体去算时间。
先是饿。
再是晕。
到后来，连手脚都开始发轻，像不是自己的。
也就在这时，他终于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点极淡的东西。
很小。
像火盆快灭时，边角压着的一丝余火。
又像漂在黑水里的灰尘。
顾野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抓。
那点微光一下散了。
“别用手。”
阙云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野喘了口气：“那用什么？”
“用你自己。”
顾野听得直皱眉。
这老东西说话还是一样讨厌。
可比起一片空白，眼下至少有了点东西。
顾野咬着牙，又试了几次。
还是碰一下就碎。
那些微光像根本留不住。
他耐性一点点磨没了。
“你是不是故意漏了什么？”
阙云冷冷道：“是你太急。”
顾野差点被气笑。
他都快饿死了，不急等什么。
阙云没理他，只继续道：“凡人第一次感气，本来就是拿命熬。”
“熬不过去，死。”
“熬过去，才有以后。”
顾野没再接话。
因为他知道，争这个没意义。
又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那些微弱光点终于比先前清楚了一些。
它们安安静静浮在黑暗里，稀稀落落，却带着一点这片死地里不该有的活气。
顾野盯着最近的那一点，喉结滚了滚。
这一次，他没伸手。
阙云的声音压了下来。
“别抓。”
“把它吞进去。”
顾野一怔。
“吞？”
“像快淹死的人抢最后一口气那样，去吞。”
顾野眼皮跳了一下。
这法子听着就凶。
但他现在没资格挑。
再拖下去，外头的人没找到他，他也得死在这里。
顾野死死盯着那点微光，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下一瞬，他张开嘴，朝前狠狠吸了一口。
那不是平常呼吸。
更像是从别人手里硬抢。
黑暗里的空气一下灌进肺腑，也就在这一瞬，那一点极细极弱的光，被他生生卷进了喉咙。
成了。
顾野瞳孔一缩。
下一刻，灼烧感从喉咙一路冲了下来。
像吞下去的不是光。
是一缕火。
那股热流顺着喉管穿胸过腹，最后一头撞进小腹深处，疼得顾野整个人当场弓了起来。
他额头重重撞在石面上，牙关一下咬死。
那不是单纯的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硬开路，一寸寸往前碾。
顾野抬手就咬住自己的小臂，血腥味一下冲进嘴里。
他肩背都在发抖，手指死死扣着地上的碎石，却硬是一声没喊。
喊也没用。
在这种地方，能救命的从来不是惨叫。
也不知道扛了多久，那股烧人的热流终于一点点弱了下去。
到最后，留在小腹里的，不再是撕开的疼。
而是一缕很弱的暖意。
很小。
却真实地留住了。
顾野靠着岩壁，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胸口却第一次没那么空了。
饿意还在。
冷意也还在。
但都被压下去了一丝。
就这一丝，已经足够把他从死线上往回拉半步。
阙云这才开口。
“记住这种感觉。”
“从现在起，你才算真正摸到门槛。”
顾野低头，把手按在小腹上，嗓子哑得厉害。
“这就是修炼？”
“这只是第一步。”
顾野扯了下嘴角。
原来所谓修仙，第一口吃下去的，不是福缘。
是火。
他还没把气喘匀，堵死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笃。”
顾野的身子一下绷住，视线立刻抬向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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