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走丙字矿道
轰鸣声从矿洞深处一路碾了过来。
通铺上那点睡意一下散了，整排木板都在晃，土屑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脸上，像谁在头顶抖灰。
顾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
是摸掌心。
那颗灰珠还在。
冷得吓人。
外头已经乱了，有人从木板上滚下来，有人鞋都没穿就往门外扑，还有人刚站直，就被后面的人撞得趴回地上。
“塌了！”
“快跑啊！”
“别挤我！”
一声接一声，挤得通铺都快炸开了。
顾野翻身下地，顺着人流往外冲，肩膀刚出门，就看见甬道口那边挤满了人。
火盆晃得厉害，火光一跳一跳，把每张脸都照得发白。
岔口那边站着个新监工，年纪不大，脸却凶，手里攥着短棍，正冲着人群扯嗓子。
“都别乱！”
“走丙字矿道！”
“那边离主井近，快！”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更疯了。
丙字矿道就在左前，平时运矿石也常走那条，谁都知道那边最近。
眼下有人喊了方向，所有人都像抓住了唯一一根绳子，拼了命地往那边撞。
顾野也被推着往前走。
不是他想走。
是这种时候，后面的人根本不给你停的机会。
一个壮汉撞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整个人送出去。
旁边有人脚下打滑，抱着他的腰往前扑，连带着两三个人一起倒，转眼又被后面的人踩着爬起来。
顾野胸口被挤得发闷，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不对。
太快了。
矿道刚响，谁都还没看清塌的是哪边，这个新监工就已经指了路。
像是他不是在带人逃命，而是在等着把人往一个地方赶。
顾野抬眼看去。
那监工嘴上喊得急，脚下却没往前挪，只守在岔口边，短棍一下下往人群身上抽，专挑那些想往别处拐的人打。
“都去丙字道！”
“谁敢乱跑，老子先弄死谁！”
人群里立刻有人叫起来。
“乙字也通外头，凭什么不让走乙字？”
监工反手就是一棍，直接砸在那人脸上。
血当场下来了。
“凭什么？”
他瞪着眼，声音发狠，“凭老子说了算！”
那矿奴捂着脸，疼得弯了腰，还没骂出口，后面的人潮已经把他冲得站不住，连人带血一起卷向丙字矿道口。
顾野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塌方把人逼过去。
是有人在赶。
“看见了？”
阙云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起，还是那股冷冰冰的味道。
前头的人已经挤到矿道口，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里压。
有人扯着嗓子哭，有人想掉头，可一转身就被人群推得更惨。
这种地方，根本没有退路。
你不往前，别人也会把你顶进去。
顾野刚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脑子里忽然一冷。
比灰珠平时更冷。
下一刻，一道念头直直砸进来。
别走丙字矿道。
顾野脚步一顿。
不是他想停。
是那股寒意来得太狠，让他后背一下绷紧了。
又是这个。
第一次，是塌方前那句别碰。
这一次，是别走。
身后的人根本不管他停没停，肩膀一顶，后腰又挨了一下，顾野被撞得整个人往前扑，眼看着就要被直接送进矿道口。
他眼神一沉，手一伸，死死扣住旁边凸出来的一截木梁。
咔的一声。
掌心被木刺扎穿了皮。
顾野像没感觉一样，胳膊上的筋全绷起来，硬生生把自己吊在了人流边上。
“疯了吧你！”
旁边一个矿奴红着眼吼他，“松手啊！后面全堵着了！”
顾野没松。
他不信阙云。
更不信白来的提醒。
可眼下这地方，宁可信一次，也比直接把命交出去强。
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冲劲也越来越狠。
顾野半边身子都被挤得贴上岩壁，肩膀像要裂开。
有人踩着他的脚往前爬，还有人拽着他的袖子想把他一起拖进去。
“别挡道！”
“滚开！”
“想死别拉着别人！”
骂声乱成一片。
顾野死死咬着牙，手背青筋都鼓出来了，仍旧没松半点。
新监工看见他停在外头，脸色一下变了。
他往这边冲了两步，抬起短棍就砸。
“你他娘找死！”
短棍还没落下去。
丙字矿道深处先传来一声闷响。
很低。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断开了。
新监工脸上的狠色当场僵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跑。
可已经晚了。
前方整条矿道先往下一沉，紧接着，木架、岩层、碎石一股脑塌了下来。
刚冲进去的人连回头都来不及，脚下先空了，喊声只冒出来半截，就全被土石压了下去。
轰的一声。
整个甬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气浪和土灰一起扑出来，冲得顾野眼前一黑，耳边只剩轰鸣。
那个新监工跑得最快，结果也只快了半步。
一根断梁直直拍在他背上，把人砸得趴了下去，后头翻下来的石块转眼就把他埋没了，只剩一只手在外头抽了两下。
顾野扣着木梁的手一滑，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胸口当场一闷，半天没喘上气。
四周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尖叫声才迟一步爆开。
没挤进去的人全傻了。
有人跪在原地，脸上全是灰，嘴巴张着，却半天发不出声。
有人爬过去扒石头，手指抠得见血，一边抠一边喊里面的人名字。
可下面没有回应。
顾野撑着地，咳出一口灰，抬头看向塌口。
路没了。
刚才还挤着上百号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乱石，木梁斜插在里头，露出来的几截胳膊腿，也都不动了。
他要是刚才顺着人流进去，现在大概也在下面。
旁边忽然有人扑过来，一把抓住他衣领。
是刚才那个问凭什么不走乙字道的矿奴，脸上还挂着血，眼睛已经红了。
“你是不是知道？！”
他声音发抖，死死拽着顾野，“你刚才是不是知道会塌？！”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全看了过来。
眼神都不对了。
顾野没回答，只盯着他。
这种时候，说知道是死，说不知道也未必能脱身。
那矿奴见他不吭声，更急了。
“你停得那么准！你是不是提前看出来了！”
“你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对啊，你怎么不喊？”
“你自己不进去，就看着别人死？”
“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人一多，胆子就会跟着涨。
尤其刚死了一大片，活下来的人总要找个地方撒这口气。
顾野胸口还闷着，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抬手，一点点扯开那人的手。
“我喊了，你信吗？”
那矿奴一滞。
顾野盯着他，声音不高。
“刚才谁不是拼命往里冲？”
“我说别走，你会停？”
那人嘴唇动了动，竟一下接不上话。
顾野又看向四周那几张脸。
“你们会停？”
没人吭声。
因为都知道，不会。
刚才那种局面，别说一句提醒，就是有人跪在地上拦路，也会被直接踩过去。
可安静只持续了几息。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矿奴乱跑的声音。
是整齐的，带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顾野眼神一变。
下一刻，甬道另一头亮起几团更稳的火光，几个执鞭监工从黑处快步过来，领头的那人脸色阴沉，先扫了塌口一眼，随后视线落在还活着的这些人身上。
“都站着别动。”
他声音不大，却让四周一下静了。
那不是商量。
是要收口了。
顾野心里往下一沉。
丙字矿道一塌，死的是矿奴。
可真正麻烦的，不是塌死多少人。
是塌开的东西。
他顺着刚才震裂的石壁看过去。
那边已经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隐隐透出一层发暗的红。
血一样的红。
领头监工显然也看见了，眼底有一瞬的慌，随后立刻压下去。
他没让人救。
也没让人清路。
反而提起鞭子，缓缓往还活着的人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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