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着的幽灵
笃。
外头有人在凿石。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野没应。
他本来也不想知道。
碎石被一层层撬开，火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时，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这里还有一个！”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几张脸很快凑到缝口，都是矿场监工，脸上沾着灰，腰间挂着短刀，眼里没有半点救人的意思。
他们先照顾野，又往石缝深处照。
确认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后，几人的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埋了三天还没死？”
“这命也太硬了。”
顾野嘴唇发白，眼神散着，肩膀细微发抖，像是连他们说什么都听不清。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伤口被扯动，疼意一下冲到脑门，顾野顺势软了下去，任由对方把自己从塌缝里拖出来。
双脚刚落地，他膝盖一弯，直接跪在碎石上。
矿道已经被清出一段，远处摆着一排盖灰布的尸体，有些手脚还露在外面。
顾野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站起来！”
监工踢了他一下。
顾野张了张嘴，只挤出一点破碎气音：“塌了……”
那监工还要再踢，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先带去铁爷那边。”
铁疤。
顾野垂着头，眼底却冷了一瞬。
临时清出的空地中央，站着一个高壮男人。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颚的旧疤，火光一照，那道疤像趴在脸上的暗色虫子。
铁疤脚边跪着三个幸存矿奴。
一个哭得说不出话，一个抖得跪不直，还有一个左肩塌着，显然刚被拖出来不久。
铁疤垂眼问：“塌方前，谁让你们走丙字道的？”
那哭着的矿奴哆嗦道：“是，是新来的监工……”
“他说近……”
“我们就跟着走了……”
铁疤抬了抬手。
旁边监工一棍砸下去，那矿奴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问的是，谁看见塌口里的东西了。”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个监工全都闭了嘴。
顾野被推到前面，膝盖又磕在石子上。
铁疤低头看他。
“你叫什么？”
顾野喉咙干得发疼：“丁……丁七四一……”
“我问你名字。”
顾野像是慢了半拍，眼神发空：“顾野。”
铁疤蹲下身，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埋了三天，还能喘气。”
“你躲在哪儿？”
顾野嘴唇发抖：“石头下面……”
“有个坑。”
“我不敢动……”
铁疤道：“坑里有什么？”
顾野抬了一下眼，又立刻垂下去。
“黑。”
“都是黑的。”
铁疤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顾野眼神涣散，呼吸却差点乱了。
这人的手很冷，也很有力。
像只要稍微一拧，就能把他的脖子折断。
铁疤盯着他的眼睛：“红色的石头，看见没有？”
顾野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一下不能没有反应。
完全没反应，反而假。
他像是被“红色”两个字吓住了，脸色更白，忽然挣着往后缩。
“血……”
“好多血……”
“都死了……”
铁疤的手没有松。
“我问你石头。”
“没看见……”
“我不敢看……”
“有人在喊，我不敢出去……”
铁疤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把将他甩开。
顾野倒在地上，半边脸蹭过碎石，血顺着脸侧流下来。
周围没人说话。
铁疤站起身：“带下去，活着的都关一起。”
顾野心里没有松。
因为铁疤又补了一句：“这个单独记上。”
旁边监工立刻应声。
顾野被拖走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刚才那个回答太快的矿奴，被监工拖到尸堆旁，灰布一盖，就没了动静。
顾野垂着头，脚步虚浮。
他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
但也只是第一关。
土屋里关着七个幸存矿奴。
有人靠墙发呆，有人抱着腿发抖，还有个老矿奴一直盯着门口，嘴里反复念着自己没看见。
顾野被推入屋里，木栅从外头落下。
两个监工守在门边，短刀就搁在膝上。
顾野找了最里面的墙角坐下，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视。
可麻烦还是找上来了。
先前那个脸上有血的矿奴忽然爬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你怎么活的？”
顾野没抬头。
那人眼睛红得吓人：“他们都死了，凭什么就你活着？”
顾野声音发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人压着嗓子，手越抓越紧，“铁爷都单独问你了，你肯定看见了东西。”
顾野缓缓抬眼。
“你想让我说什么？”
那人一滞。
顾野看着他：“说我看见了？然后你去告诉外面？”
“你活，还是我活？”
那人脸色变了。
屋里其他人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顾野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把衣袖一点点抽回来，重新缩回墙角，像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光了力气。
那矿奴终究没敢再逼。
因为屋外监工已经往里看了一眼。
白天过得很慢。
中间送来一次浑水，半盆馊饭。
七个人扑上去抢，顾野也抢了两口，不多不少，恰好像一个饿到本能还在的人。
可饭刚抢完，门外那个偏瘦的监工忽然敲了敲木栅。
“铁爷说了，埋三天还能活的，有本事。”
屋里的人全抬起头。
那监工把一只破碗丢进来，碗里多了半块黑饼。
“赏他的。”
半块饼落在顾野面前。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野看着那半块饼，没有立刻伸手。
这不是赏。
是把他架到火上。
果然，那个脸上有血的矿奴眼睛一下直了，喉结滚了滚。
旁边一个瘦小矿奴先忍不住，伸手就来抓。
顾野比他更快。
他拿起黑饼，直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丢到屋子中间。
“谁抢到算谁的。”
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扑了过去。
瘦小矿奴被按在地上，脸上挨了一肘，鼻血当场流了出来。
顾野低头嚼着那半块饼，硬得像石头。
他需要吃。
也需要让这些人先乱。
只要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今晚连呼吸都得算着来。
阙云道：“你倒会祸水东引。”
傍晚时，矿道外的脚步声忽然密了起来。
顾野靠在墙角，眼神依旧空着，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
“乌长老要来了。”
顾野指尖轻轻一停。
“这批活人，快到收口的时候了。”
顾野眼底沉了下去。
入夜后，土屋外多了两盏火盆。
火盆旁边的监工换了一拨，腰上的刀也换成长刀。
老矿奴第一个坐不住，忽然爬到木栅前，抓着栅栏往外看。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门外监工看都没看他。
老矿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我们没看见东西，真没看见。”
“回去。”
“我家还有个女儿，我不能死在这儿，我什么都不会说……”
监工转过脸，抬起刀鞘敲在木栅上。
“再吵，把你舌头割了。”
老矿奴僵在那里，手还抓着栅栏。
下一刻，他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灰败。
“他们不会放我们走。”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猛地站起来，又很快被身边人拉住。
“你坐下！”
“坐下等死吗？”
“外面有刀！”
“那又怎么样？等他们来拖人？”
几个人压着声音吵了起来，恐惧和饥饿搅在一起，谁都像快被逼疯。
顾野仍旧靠在墙角。
他没有劝，也没有参与。
这种时候，第一个喊冲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第二个跟上的，也差不多。
他要看。
看守门的反应，看土屋外的路线，看哪一个人会先失控。
脸上带血的矿奴忽然回头看他。
“你说句话。”
顾野抬眼。
那人喘着气：“你不是命硬吗？你肯定有办法。”
屋里又安静了。
他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名监工从远处走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半截染血的绳子。
守门监工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
“铁爷让提两个出去。”
屋里的人全往后缩。
顾野也跟着往墙角里缩了一点，动作不快，却很像怕到了骨子里。
门外的监工打开木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矿奴和那个瘦小矿奴身上。
“你们两个，出来。”
老矿奴当场跪了下去。
“大人，我真没看见！”
瘦小矿奴更直接，抱着旁边人的腿哭喊：“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监工没有耐心，进门就拖。
屋里几个人都躲开了，没人敢拦。
顾野低着头，看见那条染血的绳子在地上拖过，绳头磨得很细，上面还沾着碎肉。
不是审问用的。
是拖尸体用的。
老矿奴被拖到门口时，忽然抓住木栅，指甲刮出刺耳声响。
“你们也会死！”
他回头盯着屋里所有人，眼睛瞪得很大，“你们以为不动就能活吗？他们一个都不会留！”
监工抬脚踹在他背上，把他踹出门外。
木栅重新落下。
外面很快传来压低的哭喊，随后是两声闷响。
夜更深后，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屋外远处，两个监工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粗，一个偏尖。
“真要等乌长老来？”
“不等他，谁敢开阵？”
顾野呼吸轻了一分。
偏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次塌了这么多，还够吗？”
粗嗓门骂了一句：“你懂什么，塌了才好，省得一个个拖。”
“乌长老说了，血祭大阵一起，一个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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