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贡鱼冤02
一来二去，两个人相互熟稔了，那女子渐渐对陈嘉丰消除了戒备，有天乘农忙村中无人，沿着小路小步溜下沟里，和陈嘉丰在沟底巨石后背的僻静处私会。走近来看，陈嘉丰只觉得女子更加国香，左一眼右一眼看个没完，把女子羞得面红耳赤，而女子瞅陈嘉丰，也觉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心中爱慕不已。两人相互交谈，才知道女子名叫枣花，是村中一贫苦人家的女子，家中父母健在，有个哥哥二十好几岁了，因为积攒不下彩礼，还没有成家。
陈嘉丰并不吹嘘自己优越的家境，只是简单地介绍说自己是郭家滩人，现在腰庄的油坊里扛工。枣花也不计较陈嘉丰的家境，只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他这个人，令陈嘉丰心里十分感动。
一晃几个月过去，陈嘉丰把榨油的技术通通掌握了，连拜爹的连襟也摆手说实在没有什么可教的，于是放心地告辞，回了岢岚老家。油坊里的事情主要就靠陈嘉丰料理。拜爹看这个拜儿子如此能干，就任由他放手干去，从不插手干预。这样一来，油坊的生意红火，当年就盈了不少利。年底结账，拜爹厚赐陈嘉丰，陈嘉丰推让一番，只取了自己应该赚的。
腊月里油坊停工，陈嘉丰回家过年。半年多来，凤珠整天跟在陈嘉丰身边玩耍，就像陈嘉丰的影子一般，此时陈嘉丰离去，凤珠恋恋不舍将他送出村外，嘱咐他过转年早点来。
谚语云“瑞雪兆丰年”，年还没到就下了一场大雪。陈嘉丰踏着雪迹回家，还没等下了腰庄山，就看见枣花从院子里出来，大概是因为快要过年的缘故，男女双方心上人儿的心里都充满了异样的情愫。过年，是一年中最悠闲快乐的日子，可是各在各家过，也是有情人无法见面的日子。满怀着对过年的喜悦和对心上人儿的祝福，双方都恨不得早一点倾吐出来，让心上人儿与自己分享。陈嘉丰急急忙忙下了山坡，看见枣花也从村脚的小道上一步一步溜下他们私会过的那条山沟，他也紧随而下。两个人面对面，反而都不知说些什么好。陈嘉丰看着枣花俏丽的脸庞，心中甚是爱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想要把枣花的小手握在手心。枣花吓了一跳，急忙把双手背到身后。
原来在那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是最基本的道德准则。枣花羞怯地说：“要是你是真心的，就打发媒人到我家来提亲吧。”陈嘉丰也为自己的唐突举动感到有些羞愧，听了枣花的话，他欣喜若狂，连连点头答应。
四
在河保偏一带，历来都十分重视过年。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熬炼岁月的人们，在这年终岁首、始终交替的时刻，无论富贵贫穷，都想过上几天像模像样的日子。哪怕是岁荒没有收成，哪怕是欠下了一屁股饥荒，也要给小孩缝一身新衣裳，吃几顿像样的好饭。面对如此隆重的节日，人们早早就忙活开了，从腊月二十三一直要忙到大年三十，直到年尽岁除，才算告一段落。过罢年整个正月又是个闲月，人们走亲戚、会朋友，还要张罗着过古会。保德农村习惯过古会，各村分别过，从正月初二直到二月初二，基本每天都有过古会的。古会的主要形式是唱大戏，其他如扭秧歌、耍龙灯等社火活动也样样俱全，其中沿河一带村庄的“武秧歌”更是久负盛名。据说“武秧歌”起源于西周的巫舞“大傩”，经过千百年来的演变在保德演化为“武秧歌”。那“武秧歌”表演艺人身着武装，夹耍带唱，十分热闹红火。陈嘉丰自然也不甘寂寞，刚刚过了年，就每天去村中参加“武秧歌”的排练。
这日是正月十四，郭家滩村起会，会期三天。腰庄拜爹专程带着凤珠来到陈嘉丰家住下赶会，陈家上下热情接待。两个老拜识有着说不完的话，凤珠缠着陈嘉丰陪她玩耍，陈嘉丰白天耍秧歌顾不上，就在晚上带她看大戏、逛花灯。本来这几年过古会都是陈嘉丰带着榆钱玩耍，今年凤珠来了，又是客人，榆钱很懂事地待在家里帮忙做营生，也不去纠缠陈嘉丰。总的来说，这个古会过得十分圆满。
古会最后一天午饭后，拜爹带着凤珠告辞回家。陈嘉丰一整天都忙着耍秧歌，也没有赶上相送。傍晚回家，刚进大门，迎头碰见父亲正送村里的媒婆秃鸱子出来。所谓“秃鸱子”，即指猫头鹰，当地人认为它是一种晦气的鸟。这个秃鸱子是村里周坊有名的媒婆，花言巧语，能说会道，为了赚取黄白之物，瞎扯红线，乱点鸳鸯，哪里管新人的婚配合不合适，是以人称秃鸱子。秃鸱子临出门冲陈嘉丰讨好地叫了声“少爷”，陈嘉丰只随便点了点头。
进了家中，陈父满脸喜色地对陈嘉丰说：“今天请了媒人来，是要给你说桩亲事。”
陈嘉丰以为父亲知道了自己跟枣花的事，要去提亲，心中好不欢喜。
哪知父亲又说：“你拜爹十分相中你的人才，你和凤珠又从小耍大，是以你拜爹想把风珠许配给你。”
话音未落，陈嘉丰宛如被当头敲了一棒。在他眼里，凤珠和榆钱一样都是自己的妹妹，兄妹情深是一回事，又哪里想到过会结婚娶聘？
到此地步，陈嘉丰不得不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他吞吐着说：“只是，只是我已相中了一个女子……”
“哦，莫非是榆钱？”陈父只知道除了榆钱，并没有其他女子跟儿子亲近。
“不是不是，榆钱是我妹子，咋会是她哩？”陈嘉丰连忙解释。
“哦，那是甚样人家的女子？”陈父并不责怪，只是关切地问。
陈嘉丰只好实话实说：“是我去腰庄拜爹家时，在芦子沟村遇到的一个女子。她家非常穷困，家里有个哥哥，二十大几了还没娶过媳妇。”
“这是少年儿戏，倒也当不得真。”陈父以过来人的经验定下结论。
“大大，你不是从来也不嫌弃穷人吗？”陈嘉丰焦急地道。
“并非大大嫌贫爱富，有桩事实在是迫不得已。”陈父道，“你且坐下，待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陈父叹了口气，慢慢说来：“这事说来话长。想当年康熙皇帝西巡途经我村，我陈家有个祖老爷爷留他在家中吃了顿便饭，特意做了条石花鲤鱼，本意是给皇帝尝鲜，不料皇帝回京后，下旨把石花鲤鱼定为贡鱼。这也罢了，后来各级官员都知道了石花鲤鱼味道鲜美，纷纷索取，数目巨大，鱼价飙升千里，致使沿河百姓鬻牛卖女，倾家荡产。祖老爷爷本是一番好意，不想却拖累了家乡百姓。我陈家祖先本是青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世代诗书传家，礼义待人，咋可眼睁睁地看着众乡亲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坐视不理？于是自祖老爷爷之后，一百几十年来，我陈家世代形成规矩，逢灾荒开仓放粮，遇饥馑周济乡邻，以求赎减我陈家给乡民带来祸患的罪过。”
陈嘉丰一直以为自家平常周济乡亲，扶助穷困，本是出自好心，行善积德而已，万万没想到居然还存在这么一段深远的缘由。
“真是一笔永世也偿还不清的孽债！”陈父接着又说，“咱家的境况想必你也知道，除了侍弄田地，别无其他进项，且这些年又连年灾荒，收成无多，仓库里莫说糜黍稻谷，就是秕谷粗糠也不甚多。没奈何，我只好忍心把祖先世代相传下来的几件玉器古玩变卖，籴来米粮填充仓库……”
在陈嘉丰的心目中，一直把父亲看作一位古道热肠、宅心仁厚的长者，遇事宽宏大度，与世无争，没有想到在他清瘦单薄的肩膀上却担挑着如此沉重的一副担子，不由对父亲愈加敬佩。
“本来我也没有想到要和你拜爹结为亲家，只是你拜爹相中你的人才，凤珠也是在我眼里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女子。”父亲接下来说，“何况你拜爹家资富裕，又有油坊产业，他的膝下无有男丁，将来家产必定会交给女子女婿继承。如此合我两家产业，救济穷苦乡邻，为祖宗赎减罪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清朝封建年代，“忠孝礼义”四字是做人的准则，道德的规范，尤其是读书人，无不争做道德表率。陈嘉丰自幼熟读经史，对这四字的理解尤为透彻，并以这四字严于律己。此时听父亲这般说，一种责任感自然而然萌生出来，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陈家一百多年来世代传承的赎罪重担已经承载在自己肩头，而他也似乎看到，自己的姻缘早已被上天圈定，一生的命运也早已在冥冥之中被老天爷注定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陈嘉丰去操心顾虑。陈父次日遣发媒人，赴腰庄老拜识家说合婚姻，互换庚帖，二月里探话插定，三月即大操大办，迎娶新媳妇过门。目前陈家的家境虽然并不充裕，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送与女家的彩礼自不寒酸。女家的陪嫁更是十分厚重，跟随在迎娶的花轿后面，十六头毛驴驮了满满十六驮，此外拜爹还把油坊也作为陪嫁送与女子女婿，每年的盈利尽归女子女婿所有。
陈嘉丰娶媳妇，连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过他并未忘记派人专程去请自己在河曲、偏关的两位结义兄弟。遗憾的是二哥郭望苏流船外出，很长时间没有音信，也不知生死存亡，令人担忧。高兴的是到了迎娶之日，大哥李小朵应邀前来行礼。除了新婚之夜，陈嘉丰每日陪李小朵同吃同睡，叫新娘子独守了几天空房。凤珠心胸宽广，并无怨言。倒是李小朵十分过意不去，住了没几天便告辞陈嘉丰回了河曲。
自从陈家开始给陈嘉丰议婚，就有一个人十分伤心，她就是打小跟陈嘉丰一块儿耍大的榆钱。很小的时候，陈嘉丰就处处关心她、照顾她，她在外面受到别的小孩的欺负，总有陈嘉丰为她出头。长大以后，陈嘉丰更成了她的主心骨，是她的依靠，在她的心目中早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陈嘉丰的地位。自从情窦初开，她就幻想有一天要嫁给他，和他永永远远在一起生活，可是突然心上人要娶亲了，新娘子却不是自己。榆钱偷偷地躲在墙角圪崂里哭泣，却不敢大声地哭出来。她的举止被爷爷发现了。爷爷摇着白发苍苍的头开导孙女：“受苦人本来就是丫鬟的命，又怎么能贪心妄想攀上高枝？还是本本分分地当丫鬟吧。”其实不需要爷爷开导，榆钱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为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好笑。可是她还是十分依恋陈嘉丰，觉得离不开他，于是她打定主意做个丫鬟，好好伺候他一辈子。
凤珠过门后，感觉到陈嘉丰对她并不十分亲热，甚至还不如过去做兄妹的时候要好。做兄妹时，他倒对自己百依百顺，从不违拗，而且处处极尽关怀，嘘寒问暖。可自从做了夫妻，却明明白白感觉到疏远了、陌生了。再也不像过去一有空闲，他就没话找话，逗人玩耍。现在的他变得沉默寡言，三巴掌也拍不出一个响屁来，整天板着脸色，郁郁寡欢，好像谁欠了他二百吊钱似的。凤珠细心观察，发觉只有在榆钱面前他才露出一点笑模样，经常询问榆钱吃了没，耍得好不好，近来爷爷的身体咋样之类的话。凤珠打小娇生惯养，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平时极其粗心，可自从嫁入陈家，夫妻相处得并不融洽，她的心思不自觉地变得敏感起来，并且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毛病就出在榆钱的身上。
自从把凤珠娶进门，榆钱就尽心竭力伺候哥哥嫂子。每天天刚亮就从小院过来，等哥哥嫂子一起床开门，就打洗脸水送进去。在两人洗脸的当口，她爬上炕头去把被褥叠好，整整齐齐地垛放在炕角。紧接着擦炕扫地，揩抹桌椅，里里外外，纤尘不染。来串门看新娘子的邻居都夸赞凤珠勤快，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凤珠十分高兴，就也非常喜欢榆钱，经常送个头饰手帕之类的小礼物给她。可是自打感觉自家夫妻感情不好的毛病出在榆钱身上，她看榆钱的眼神就截然不同了。咋看榆钱都像是个狐狸精，是她把丈夫给勾引住了，就是因为她，丈夫才会对自己不好，于是她把所有的怨恨都归咎在榆钱身上。从此之后，她颐指气使，真就把榆钱当成了丫鬟，支使她做这做那，就连倒尿盆之类的肮脏营生也命令她去做。榆钱亲了哥哥，倒也不在乎嫂子对她的态度，嫂子叫她做甚她就做甚，再脏再累，她也不违抗。陈嘉丰看不过去，告诉凤珠说榆钱虽是个下人，却也是自家的干妹子，叫她不要过分对待。凤珠正好借题发挥，和他吵闹起来，说他如果不喜欢自己，就娶干妹子做老婆算了。陈嘉丰觉得跟她理喻不清，就也和她争吵了几句。自此之后，凤珠更为变本加厉，到处挑拣榆钱的不是，想着法子欺凌她，折磨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成了家常便饭。榆钱为了哥哥好，只是忍气吞声，并不声张。有次凤珠看见榆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忽然心血来潮，顺手从榆钱脚下的针线笸箩里抓起把锥子，就冲榆钱乱扎。榆钱急切间挥舞手臂阻挡，手臂上被扎下几个血窟窿。陈嘉丰知道后，把凤珠按倒在地狠狠地揍了一顿。
自此以后，小两口经常争吵，再无宁日。陈嘉丰心情郁闷，学着借酒浇愁，每日喝得醉醺醺的，没个清醒的时候。
这年冬天，天气冷得厉害，才刚刚十月天黄河就开始封冻住了。那天早上起来，窗外淡淡地飘了些雪花，陈嘉丰觉得身上寒冷，就自己烫了壶酒，倚在窗前自斟自饮。因为没有吃早饭，腹中空虚，没喝了几口就有了醉意。
他看着窗外的雪景，蓦然想起了去年的冬天他和另外一个女子的约定，转眼间就快过去一年了。这一年来，外父看女子女婿刚刚成亲，也不催促他去油坊照料，他也再没有踏上那条伤心路。如果有什么必要之事非得去腰庄，那么他宁肯绕远道走另一条路。此时酒意袭上心来，他突然很想再走走那条小路，去看一看枣花过得好还是不好。他踉踉跄跄上路，穿过山涧旁的小路，来到了芦子沟村。只见四处一片萧条，早上的那场雪并没有下多少，有许多地方还未曾被雪覆盖住，是以大地就像放羊汉穿的烂皮袄，黑处黑，白处白，显得肮脏不堪。突然听见有一阵鼓乐响起，放眼望去，只见在山沟对面那两棵落尽了叶子的枣树下，就在那个小院门口，有一个装扮一新的女子正在人们的簇拥下上花轿。爆竹轰鸣噼噼啪啪，唢呐声声呜呜咽咽。一个砍柴的老汉圪蹴在陈嘉丰身边，叹息着说：“多好的女子呀！这一年里有多少后生上门提亲，她都没有看中。可是这一回，为了给哥哥换彩礼娶媳妇，她却答应嫁给山庄头村的一个土财主家的儿子，谁不知道那女婿是个半傻子呀？”听了此话，陈嘉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那砍柴老汉以为碰见了一个疯子，连忙背上柴捆躲避而去。
陈嘉丰去往芦子沟村探望枣花，没想到家里却出了一件大事。陈嘉丰刚刚起程，凤珠就把榆钱叫来，说最近几天天气寒冷，炕炉烧得太暖，她患上了风火牙疼，叫榆钱去黄河畔捡些黑凌冰，给她清火解疼。榆钱没有推拒，径自去往黄河畔。本来这个季节，黄河才刚刚封冻，冰层冻得尚不结实，哪里就有黑凌冰？榆钱只管往冰滩中间走，不意踏上薄冰，一脚踩了个窟窿，整个人掉进了冰河里。那天西北风呼啸着，天气十分寒冷，人们宁肯待在家里守火炉，也不愿意到冰滩边游荡。可怜的榆钱，掉进冰河里也没个人看见！
等陈嘉丰回来，见家里乱成一团，说是找不见榆钱的踪影。只有凤珠说是榆钱一个人到黄河畔捡黑凌冰了。陈嘉丰急忙奔跑到黄河边，只见在冰滩薄薄的雪层上淡淡地留有一行脚印，又哪里有半个人影？
五
这一年，保德遭际了前所未有的灾荒，多半人家的粮食连过年都撑不到。
陈家及早开仓放粮，仓储很快告罄。陈家自家的日子也极其紧巴，如果不是有腰庄亲家接济，只怕也会熄灶断炊。
未过正月，州里出了一桩大事，道是现任知州违禁开仓放赈，被朝廷判处斩刑。这位知州就是当年的那位河曲廪生白进。
话说河曲廪生白进，自那年七月十五在黄河岸畔邂逅祁县复字号大东家乔致庸，当晚在水西门城楼聚会饮宴，受到乔致庸的激励，回到家中后，毅然舍弃歌赋杂学，闭门不出，勤奋温习经书功课。当年赴保德州科试录科，随后赴省乡试高中秋闱，最终赴京会试位列进士之榜，吏部派放其出任甘肃定西县令。因惠政闻达，擢升保德直隶州知州，领正五品衔。
白进到保德赴任，只乘青驴一匹，携随从二人，另外一乘小轿抬着闺女霓歌。这几年间，霓歌一直跟随父亲在任上，照顾父亲起居饮食。霓歌年岁既长，也有些官宦缙绅上门提亲，但白进身在宦海，不知自己将来归依何处，不舍得把闺女随意抛弃在异地他乡，致使终日不得相见。这次侥幸调任故里，白进十分高兴，打算在故乡寻访户好人家，把闺女的终身大事办了，也好了却这桩心事。
白进到任保德，第一件事就是遣人去郭家滩探访陈嘉丰的信息。恰逢陈嘉丰新婚之喜，白进派人送上一份厚礼，以补报当年他在河曲黄河激流里挽救闺女霓歌的恩义。谁料陈家只收了一幅贺联，其余礼物却被悉数退了回来。
白进问询手下吏从，获悉郭家滩陈家虽是本地缙绅，却从不巴结官家，不与官宦密切往来，心中大是钦佩，便也顺其自然，不再啰唆叨扰。
保德州城坐落在一座山峰上，随山据险，与陕西府谷县隔黄河相望。那黄河宛如一条玉带，横亘在两岸之间，逶迤西流，既是天然的屏障，又是两岸人民交好的纽带。自古以来，两岸人民相交往来，通婚贸易，“秦晋之好”
一词在这里有着最贴切的体现。前朝崇祯年间，有府谷人王嘉胤不满朝廷苛政，啸众造反，杀了府谷知县，占据县城，自称“府谷王”。王嘉胤率众踏冰渡河，围攻保德城不下，又转道河曲控制黄河渡口，接引陕北义军向山西转移。在河曲期间，王嘉胤曾将晋西北名刹海潮庵付之一炬，圣殿禅堂俱化为灰烬。白进身为河曲人，对这段史实自然熟稔。每每站立保德城头，隔河眺望，胸中思绪纷至沓来，徘徊萦绕。他想到历代苛政常使百姓置身于水火熔炉之中，而兵燹战乱更使繁华盛景毁于一旦，要想维护繁华盛景，就必当先使百姓安居乐业，百姓安，则天下太平也！
保德州城虽据山冈之险，然而僻处弹丸，不过是一蕞尔边城。城中除州署和学宫还整齐外，百姓居所多有残墙断垣。城郭重地尚且如此颓败，山村僻野就更加恶劣堪忧。白进到任后，并没有在城中多待几日，每天外出勘看地貌，访察民情，百姓的疾苦艰难，无不如刀刻斧凿，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尤其令人痛心疾首的是，沿河百姓生活本已穷极苦难，鱼贡制度又雪上加霜，致使诸多百姓鬻牛卖女，倾家荡产。白进遂上书申告省、道，请求将鱼贡减至例贡一百四十尾，其余副贡尽行裁革。那省、道哪肯依从？白进并不气馁，几次三番上书求免，终至达到将副贡豁免一半。沿河百姓无不额手称庆，称颂白进恩德。
然而，要想彻底改变保德贫穷面貌，莫说白进力有未逮，便是当时的朝廷也处于有气无力之际。随着鸦片战争的爆发以及太平天国起义等祸乱，巨大的赔款与军费开支使清廷对人民的盘剥更加残酷。朝廷僵化腐败，人民负担沉重，百姓生活达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境地。然而，老天爷偏偏不作美，连续十几年旱涝灾荒，到了白进任保德知州这年，秋后地里的收成更是寥寥无几，还不等进入腊月，半数百姓已缺粮断炊。在此境况下，白进来不及申报省、道，当机立断打开仓库，放粮赈济。哪料白进这一疏忽，却引发了一桩千古冤案。
当年保德灾荒，河曲也不例外。保德直隶州所领仅河曲一县，州治赈济文书送达河曲县衙，书吏奚耀珍眼睛十分尖刻，一眼就瞅出了其中的纰漏。
想那奚耀珍心肠歹毒，不亚乃父，前些时候为了攀龙附凤，想方设法要将小姨子献给知县胡丘做小妾，导致小姨子投河自尽。奚耀珍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夹着尾巴极力讨好胡丘，好将手中饭碗捧得牢靠些。这番奚耀珍发现了知州白进的纰漏，于是鼓动胡丘迅即遵从赈济文书，将仓内米粟尽数发放百姓，回头却拟就了一份申饬文书，只说那知州未经有司准照，擅自开仓放粮，鱼肉地方，中饱私囊，然后亲自陪同胡丘送往省、道衙门。那省、道本就对白进不满，自白进到任以来，还没有吃过保德地方一颗米、一粒盐，再加上白进三番五次上书求免鱼贡，致使今年的石花鲤鱼都不能敞开肚皮吃。省、道当即上疏陈奏，附加罪状无数。朝廷龙颜大怒，着令刑部、吏部会同查办。
吏部批复罢黜白进知州衔职，刑部批复当月立斩之刑。同时勘查河曲县令胡丘禀奏有功，擢升保德直隶州知州，并依令监斩犯官白进。
胡丘在奚耀珍的怂恿下，未耗一厘一文，即连升数级，一跃成为正五品官员。胡丘随即和奚耀珍自省而归，连河曲老家都没回，就直奔保德赴任。
这日正是元宵佳节。保德虽遭饥馑，但这元宵古会还是要过的。按照当地习俗，从十四起会，十六结束，会期三天。古会内容最主要的是在龙王庙前搭台唱戏，剧种为晋剧，所谓“无戏不成欢”，不唱戏就没有过节的气氛。
其次是社火活动，有文武各类秧歌、踩高跷、跑旱船、舞狮、舞龙等，一连喧闹三天。到了夜晚还有转灯习俗。所谓“转灯”，即是在夜幕降临时，由居民担挑各色花灯排成队伍出发，前边鼓乐引路，在经过住户门前时，就要舞弄一番。那些住户早有人倚在门前等候，花灯队伍一到，就在门前由煤炭垒成的火笼旁燃放爆竹，俗称“拦会”。主人家放爆竹多久，花灯队伍就在他家门前舞弄多久，放得爆竹越多，就说明这户人家是户好人家。花灯队伍一直要把全城转遍，把所有的人家走遍，表示“遍布吉祥，一户不漏”。而最值一提的是“九曲黄河灯会”。灯会由三百六十盏灯组成，据说是从《封神演义》里的“九曲黄河阵”演化而来，按九宫八卦布局，其中迷宫重重，稍有不慎就会误入歧途。人们都会扶老携幼，于元宵夜进入灯会转上一遭，以期来年和和美美，平安通顺。
十五正日，全州百姓尽来城中喧闹，一派祥和安乐的气氛。白进看见举州百姓俱展欢颜，心中也颇感欣慰，于是自在后堂吟唱曲赋，闺女霓歌在一旁弹琴伴奏。白进正在吟唱先祖白朴公《梧桐雨》中的唱段：“一会价紧呵，似玉盘中万颗珍珠落；一会价响呵，似玳筵前几簇笙歌闹；一会价清呵，似翠岩头一派寒泉瀑；一会价猛呵，似绣旗下数面征鼙操。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则被他诸般儿雨声相聒噪。”正唱得惬意，忽然自堂外闯进几个人来，为首这人身着五品白鹇补，身材肥胖，看面貌似曾相识。
霓歌一眼就认出此人是河曲胡财主的儿子胡丘。那胡丘嬉皮笑脸地冲白进拱一拱手：“白大人，久违了。”白进正要询问，胡丘一板脸孔，向从人道，“拿文书来！”奚耀珍赶忙将一份文书递给胡丘。那胡丘本来大字不识几个，接过文书也不诵读，只是在手中挥舞着，口里念念有词，“本官是新任保德直隶州知州，奉朝廷圣旨、巡抚之令，缉拿犯官白进归案，并奉刑部律令当月立斩犯官白进！”话音刚落，几名差役立马上前将白进捆绑起来，霓歌当即被吓得花容失色。胡丘见霓歌几年间出落得更加美貌袭人，不怀好意地说，“至于犯官的闺女，就暂且羁在后衙，待处斩犯官后另行发落。”霓歌哭嚷着不依，扑上去抱住父亲，不让差役带走，几名差役强硬拉扯也拉扯不开，胡丘见此情景，安排差役道：“既然如此，索性将犯官之女一并下牢，务须好生看管。”
随即叫人击鼓升堂，聚集大小官员吏目、差役皂隶人等，当堂宣读刑、吏二部及巡抚文书，接掌州衙大权。
未过几时，在龙王庙前的戏台上，开场锣刚刚敲过，后台的演员正待登场，突然一群差役皂隶簇拥而来，手执棍棒驱赶开戏场中央的人群，一队官吏紧随其后大摇大摆登上戏台，也不需布置，一名官员径自坐在戏台当间的道具桌后，其余吏目分立两旁。聚集在此看戏的百姓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好奇张望。只听那官员一声吩咐，几名差役将一名人犯押在案前。那官员当堂宣布：“本官胡丘，新任保德直隶州知州。犯官白进，擅自开仓放粮，鱼肉地方，中饱私囊，罪大恶极，天人共愤。本官奉朝廷谕旨，巡抚之命，依刑部所判当月立斩之律令，今日在此监斩犯官白进。”
话音刚落，戏台下面齐刷刷地跪倒一大片百姓，纷纷啸叫呼喊：“白大人是好官，不能杀啊！”
“白大人为民请命，减免鱼贡，待百姓如再生父母！”
“白大人体恤百姓，开仓赈济，这又是犯了哪门子王法？”
“你等愚民，又懂什么王法刑律？”胡丘自椅子上站了起来，得意扬扬，手执行刑令牌，就要掷下。
“且慢动手。”只听得台下一声呼号，一名青年书生自人群里走出来，径自攀上戏台，向胡丘躬身行礼。
有差役附耳告知胡丘，此后生乃是本地缙绅陈家的公子陈嘉丰，并言此子少年即举廪生，号为“神童”，是本地读书人的表率。
陈嘉丰行礼毕，朗声询问：“敢问大老爷，刑部律令可是当月立斩犯官白进？”
胡丘道：“正是。”
陈嘉丰道：“可是现在阳婆当头，哪里有个月亮？”
胡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白进狡黠，治下亦鼠兔一窟，可笑哇可笑。也罢，本官就卖你一个面子，待今晚午夜时分再行处斩犯官，好叫尔等宵小心服口服。”
胡丘起身带领差役押解人犯回衙。戏台前围观的百姓戏也不看了，紧紧尾随其后，一路上逢人便说白大人的冤情，耍红火的也不耍了，看热闹的也不看了，纷纷加入队伍中。最后举城百姓全部聚集到州衙外面，铺天盖地跪倒一大片，异口同声为白大人求情。陈嘉丰亦率同本州读书人联名呈帖，为白进具保。原来保德人自古秉性率真耿直，犹好仗义直谏，仅前朝洪武年间就有五人先后除授监察御史之职，陪伺帝王左右，至今古风犹存。胡丘见此情景，十分烦躁，命人闭上大门，将陈嘉丰等人所呈保帖扯得稀碎，自在后衙饮酒作乐，等待夜晚处斩白进。
夜幕降临，在城头上遥望府谷县城，只见灯火辉映，火树银花，火笼烈焰腾腾映红天宇，爆竹烟花阵阵装点夜空，随着河风飘荡，唱戏的丝弦唱腔也隐约可闻。而在保德城内却到处一片死寂，花灯无有一盏，火笼无有一座，本当最热闹的戏场和九曲黄河灯会空无一人，甚至百姓全部聚集在州衙外面，满城居所内连一丝半毫光亮都没有。
夜色渐深，胡丘打发书吏出门外看月亮升起来没有。说来也怪，整整一白天日头高照，到了夜晚却满天乌云，莫说月亮，就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一直等到鼓打三更，月亮也没有露出头来。对岸府谷县城的灯火渐渐稀疏下去，唱戏的丝弦唱腔也不再听闻，显然已曲终人散。胡丘疲倦地连连打着哈欠说：“今天暂且歇息，待明天有了月亮再行处斩。”
老天爷的脸色真是叫人捉摸不清。自正月十五这天起，一连八九天，保德白天都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一到夜晚就乌云密布，暮色昏沉。百姓都传说是老天爷开了眼，要保住白大人这条性命。胡丘一天天等待下来，心中十分焦躁，后悔当天不该大意与刁民玩戏，导致多日不能行刑，思来想去，对陈嘉丰恼恨不已，自此记下了一肚子冤仇。他命令奚耀珍赶快想办法，尽快处斩白进，以绝后患。奚耀珍盘算一番，只叫大人再耐等三五日，最多到了正月三十，即可开斩。因为按“当月立斩”的字义，依月份才是正解，不一定非要等到月亮升起。胡丘连夸奚耀珍聪明。
到了正月二十五，白进被关押在牢中已整整十天。管理牢狱的狱头姓王，人称老王。老王担任此职已多年，只挣得工食银少许，家中老妻又多病，常年吃药耗钱不少，生活甚为艰涩。去年秋天，老妻突然病故，老王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白进获悉后，从自己的俸银中拿出几两，资助老王像模像样地办了丧事，由此老王极度感恩白进。此时白进蒙冤下狱，老王无能为力，只能给予好生照料。这起官司本没有牵扯犯官家眷，可白进的闺女霓歌不忍离开父亲，死活要跟父亲在一起。老王这点权限是有的，就允许霓歌跟父亲住在一个牢舍。霓歌提醒父亲上书申冤，并请老王找来文房四宝。白进慈爱地望着闺女，摇了摇头，提笔写下白朴公《梧桐雨》中的一段唱词：“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翩，豆花雨绿叶潇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霄。莫不是水仙弄娇，蘸杨柳洒风飘？”原来是白进半生未曾续弦娶妻，怀念先妻的心理写照。白进刚刚写完，把笔一丢，对着这段唱词就唱了起来，霓歌在一旁凄然落泪。正在此时，忽然牢门打开，一片月光倾洒了进来。几名差役凶神恶煞地闯进来，给白进套上枷锁，将他牵出牢房。牢房内只留下霓歌拍墙打门，哭声号啕。
自这年起，保德民间再不过元宵古会，而把会期改至正月二十五。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纪念这一位屈死的清官。
当晚胡丘处斩了白进，心中石头落下，随即叫人去牢房把霓歌提至后堂。
差役去了牢房，只见牢门大开，霓歌早已不见，就连看管牢房的狱头老王也不见踪影。
白进被处斩后，尸身遗弃在刑场上，又是陈嘉丰召集来些乡亲，将其殓葬在城外荒丘西二梁，好使这位屈死的清官入土为安。
获悉陈嘉丰所为，胡丘对陈嘉丰更加恼恨，认为其处处专与自己作对。
自此以后，胡丘专门指使差役捏造事端，编派是非，所讼名目无非是陈家的羊啃了乡民的青苗，抑或是陈家的看门狗咬伤了讨饭的花子，刁难挤对陈家。
陈嘉丰每日奔走衙门，磨破鞋底，费尽口舌。陈嘉丰自知是因何缘由开罪了这任官府，明白只要自己在家一日，陈家便难得有一日安宁，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打算出门在外躲避。陈家在别地也无可投亲友，只是看见乡民们奔走西口外的居多，便也打算随着这些乡民出走西口。父母妻子虽然不忍，却也无计可施，于是陈嘉丰收拾行李，不忘把当年乔致庸赠送的那只玲珑算盘揣在怀里，一个人踏上了西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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