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贡鱼冤
一
每年清明时节，天气回暖，黄河里封冻整整一个冬天的冰层解冻，水流渐渐变得混浊，大小船只纷纷下水航行，河道里开始了新的一轮喧闹。那远行的货船或上河套，或下禹门，为商家运物载货，而在渡口上摆渡的船只则开始从东岸向西岸输送过客，运送他们踏上西口路。河保偏一带黄河沿岸的各个渡口，每天都聚集满了走口外的人。整个黄河岸畔人声鼎沸，拥挤嘈杂。
奇怪的是，今年偏不知是咋的了，按说已进入五月仲夏，早就过了走西口的高峰时节，可是渡黄河走西口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不比刚开春时要少。李小朵和打软包的一行伙伴步行到城关，在水西门渡口登上渡船，满眼看着岸边那些要走的人和送行的家人难舍难分，仿佛生离死别一般，自己心里也忍不住疼痛得滴血。只有摆渡的艄公久已看惯了这一幕，他们的眼中满含悲悯，宽容地、耐心地等待着那些要走的人和送行的家人最后忍痛分开，才一声吆喝，解缆开船。船只沿着河水斜漂过对岸，只不过是一袋烟的工夫，而河这边的人与河那边的人却就此天各一方，有的甚至永不相见。
走西口的人乘船渡过黄河，踏上府谷地面。府谷乃陕西最北部的一个县，所辖的古城镇即与内蒙古鄂尔多斯接壤。晋北、陕北同处黄土高原，土地荒芜，人民贫瘠，除了晋西北的河保偏三县，陕北的神木、府谷、榆林、横山、靖边、定边六县亦一直是走西口的密集地区。一路上只见有数不清的陕北老乡不断地汇集到这支队伍中来，使这支队伍变得浩浩荡荡。队伍沿着一条名叫正川河的河流向北行进，由于此河穿沟绕坡很没规律，一路上布下十数条河川，人们需不断地脱鞋挽裤，蹚水跨河，可是蹚过来跨过去，其实还是这一条“盘床河”。
走西口的队伍一路上紧赶慢赶，在傍晚时分到达古城镇。李小朵和伙伴们打算寻找一处客栈住宿，孰料古城镇里仅有的几间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就连为数不多的几家酒馆饭铺也挤坐满了客人，虽然他们大多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是打了一壶烧酒摆在桌上，半天抿上一小口，为的是占取个歇脚处。客栈饭铺人客爆满，李小朵一行无处可去，只好在街头上踟蹰，不知不觉流落到西城门前来。走西口的人自是听说过，古城镇本是万里长城上的一个关隘，清朝以前东南是汉人版图，西北为蒙人疆域，入清以来华夷一统，则成为汉蒙民族的分界。自从朝廷开放边禁，古城镇就成为这个地区唯一通往内蒙古的出口，当地人以西城门为界，城门内为“口里”，城门外为“口外”，并把设有税卡的城门洞称为“西口”。由于已是农历五月上旬，月亮早早升了起来，借着月光可看清西城门有上下两层，上层是关帝庙和钟鼓楼，下层是城门洞。城门洞旁悬挂着两盏灯笼，城门洞内关城紧闭，两名老军端坐在两个马扎上，围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在对饮浅酌。在城门洞外却聚集了数十名无处可居的客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大多席地而坐，耐等天明。其中有一些河曲老乡认识李小朵的伙伴，招呼他们在此歇脚，李小朵等人也便放下行李，在这不花钱的“客栈”歇下脚来。
月亮渐渐升高，漫天遍布星斗，古城的夜色迷迷茫茫。李小朵歇息片刻，抬头仰望星月璀璨，苍穹浩渺，忽然感从中来，不能自已，一张嘴嗓子里就冒出了一支山曲儿：“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沟，什么人留下个走西口？细麻绳绳捆铺盖，什么人留下个走口外？糜茬谷茬稻黍茬，走了一茬又一茬；后生走成个朽老汉，走出走回穷光蛋。烂大皮袄顶铺盖，穷日子逼得走口外；一把‘钱钱’两把米，没计奈何刮野鬼；守住妹子倒也好，挣不下银钱过不了；有吃有穿不离家，没钱的穷汉到处刮……”歌声婉转苍凉，在古城小镇影影绰绰的夜色里四处飘荡，使人听来无不备感恓惶。
“这位唱歌的可是我小朵哥吗？”忽听面前有人发问。
李小朵停止唱歌，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只见一位衣衫整齐、形容儒雅的后生站在面前，不觉大喜：“原来是嘉丰兄弟！”
围坐在李小朵身旁的同伴赶忙站起身来，把客人让到近前。
李小朵问过陈嘉丰，才知道自己的这位结义兄弟也要出走西口，方才与自己前后脚到达古城，在这里偶然相遇。
说话间，李小朵从衣兜里摸出几枚铜钱，对一位同伴安排说：“去酒店打一坛烧酒来，我要与嘉丰兄弟把酒畅谈。”
不多时烧酒打来，各人分别从行囊里取出粗粮食物，权充下酒之物，只有陈嘉丰取出来的是一大摞白面烙饼，摆放在中央，与各位同伴分享。那一大摞白面烙饼惹眼夺目，令周围众人无不投来羡慕的眼光。一不留意，忽然自旁边过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伸手就要将一摞白面烙饼抢走，被几人按住夺下。几名同伴要动手打那男孩，被陈嘉丰劝止。陈嘉丰拿过两张白面烙饼，亲手送与那男孩，只见男孩离开人群，疾步跑到城墙边的一个角落里，把烙饼递给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女娃，那小女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直至女娃吃饱，那男孩才将所剩不多的烙饼填进自己嘴里。众人看见，无不摇头叹息，心下恻然。
各人就着干粮饮食，几名同伴吃饱喝足后，就随身一躺，依靠在自己的行李卷上歇息，只剩下李小朵、陈嘉丰二人捧着酒坛，你一口我一口喝个没完。
酒至半酣，李小朵忽然向陈嘉丰发问：“兄弟啊，像我这样的穷受苦人，生如蝼蚁死如草芥，走西口逃荒保命，自不必多说。只是嘉丰兄弟，你家可是保德有名的富户，在河保偏三地也有些名声，咋价也要走这条穷汉路？”
只见陈嘉丰摇头叹息道：“一言难尽……”
李小朵缓缓抿了一口烧酒，听陈嘉丰讲述自己的经历。
陈嘉丰祖籍保德州故城村，祖上有位奇人在历史上大大有名。此人名陈奇瑜，于明崇祯年间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使，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称“五省总督”，亲自率部进驰均州，围剿义军，将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等部迫退入汉中，围困在车厢峡内。眼看义军将被一网打尽，义军巧使诈降之术，陈奇瑜仓促之间未加深究，便轻率地接受了乞降，只是义军一出峡便不再听从官军节制，继续高举义旗。各省巡抚、朝廷言官纷纷交章弹劾，陈奇瑜被明廷逮捕下狱，后发配回故乡保德。陈奇瑜回到家乡后，在黄河畔的石壁上修筑了一座钓鱼台，颐养天年。满清入关后，发布了剃发之令，陈奇瑜作为明廷旧臣，誓死不遵从此令，终被清廷赐死。陈奇瑜死后，他的子孙为避祸殃，流落各地散居，其中一支就搬迁到本州郭家滩村定居。
郭家滩村背倚青山，面临黄河，村里人多靠耕耨黄河岸边一些滩涂地为生。陈奇瑜的后代搬迁至此已历数代。自从当年陈奇瑜被朝廷赐死，陈家虽仍世代诗书传家，却只习礼义做人之法，不思仕进，所以只做渔樵耕读之顺民，间或有一二教师，应举做官的却是一个也没有了。到了陈嘉丰的父亲这一代，更是秉承祖训，勤俭持家，不与天斗，不与人争，大度为怀，宽厚待人，多举善事，积德修身，成为声名闻达州县的一方绅衿。
陈嘉丰出生于道光年间。陈嘉丰出生后，家长管教并不十分严厉，懵懂之际，任其与村中小孩玩闹，整天摸爬滚打，宛如一个泥猴儿。到了六七岁上，为其启蒙，循序渐进，教以诗书礼经，开阔视野，增长智慧，却不图功名仕进，只是在家中辅导教习，并不送到私塾州学里去。不料陈嘉丰本是一个素性专心致志之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始有终，从不半途而废。幼时与村中玩伴捉迷藏，玩伴找他不到，他能从傍暮守到天明，等候玩伴来捉，人皆笑他痴呆。由于郭家滩坐落于黄河岸畔，大人小孩俱会耍水，陈嘉丰打小怕水，距离河畔甚远就觉得头晕目眩，因此便望而却步，然而每逢夏季，看到村里人尽在河里耍水，仰立浮沉，花样翻转，使人艳羡，于是大着胆子，闭上眼睛一个猛子扎进河里，灌了几口浑水，从此便学会了游泳。而自此后，他又十分刻苦练习，终至青出于蓝，敢于在狂风骤雨、大浪滔天之日横渡黄河，令当地人无不佩服，称作“戏水蛟龙”。自从他开始学习诗书礼经，又一下子迷上了儒学，废寝忘食，勤奋钻研，年仅十四岁时即瞒着家人入州学参加童试，被录为廪生。其父不以为荣，反多责怪，于是此后只把读书当作日间消遣，再不参与科举仕进。
黄河紧依门楣，河滩便是岸上孩童天然的乐园。春天在河滩上放风筝；夏天黄河是游泳池；秋天汛期河面上漂来各种各样的物什，好比一个大仓库，可任意挑拣；到了冬季大河封冻，河面冰滩上就成为一个游乐场。河岸边的孩童，一年四季不愁没有玩耍的花样。尤其到了冬天，河床两面封冻，只留中间窄窄的一带流淌河水，河水清澈无比，不同于夏季的混浊，可直接饮用，因此在河边冰层上凿开窟窿担水，是岸上人家每天不可耽误的营生。小孩或许大多不愿意到田间地头劳动，可去河边担水却都是抢着担的，担不动满桶担半桶，一个担不动两个抬，不只为了担水的乐趣，更是为了去冰滩上玩耍。
看那河岸冰滩上，小孩们有的耍“打擦滑儿”，在冰上一个箭步滑出去，比赛谁滑得远；有的耍“拉牛车”，一排小孩半蹲在冰上，一个拉一个衣服后襟，看能拉得动几个人；有的滑“冰车”，所谓“冰车”，就是在一块木板上安装两条铁轨，小孩或坐或跪在木板上，用手中撑杆滑动冰车在冰面上快速行走，你来我往，横冲直撞，十分热闹……峡谷上刮来的凛冽的西北风也熄灭不了小孩们玩耍的热情。
在冰滩上玩耍，只要留意到担水凿开的窟窿，也不要到河中央去，一般不会有危险。可是有一天，一个叫榆钱的小女孩乘大家不留意，一个人悄悄溜到河中央去拣黑凌冰。河岸边冰块很多，其中有一种冰块乍看颜色幽深发暗，但对着阳光却极其晶莹剔透，宛如水晶一般，当地人称为“黑凌冰”，具有降火清肺、止咳化痰之功效。榆钱的爷爷患了多年的哮喘病，每到冬天咳嗽更加厉害。榆钱一个人溜到河中央给她爷爷拣黑凌冰，不料河中央冰层分外光滑，一下子将她滑到了水里。当时陈嘉丰正在冰滩上滑冰车，忽然听到榆钱落水，不假思索，迅速将冰车掉头滑向水边，几乎把冰车冲进水里。陈嘉丰纵身下水，河水冰凉刺骨，直透心肺，但也顾不了许多，只是一门心思游水救人。堪堪游出十数丈远，才追上榆钱，把她从水中捞出。两个小孩刚刚爬上冰滩，身上衣服呼啦啦一下结上冰碴，连同手脸皮肤俱被冻作冰雕。
幸亏家中大人及时赶到，把两个冻成冰棒一样的小孩抱回家，延医治疗，才算保住性命。而且这一治疗，差不多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个小孩才得以痊愈。
榆钱本是陈嘉丰的邻居，就住在陈家后院外侧的一个小院里。小院本是陈家祖业，平时堆放些零碎杂物。榆钱家旧居原在村口沿河畔上，十多年前黄河泛滥，把她家房子冲垮，父母被洪水卷走。那一年榆钱才刚垂髫，发大水时被爷爷死命抱在怀里，祖孙俩驮在一根房梁上，在水中漂浮，幸亏被停泊在下游康家滩河湾躲避风浪的外地货船上的河路汉救下。大水过后，她家的房屋片瓦无存，原有的一块滩地也被洪水刮得无影无踪。祖孙俩无处栖身，陈嘉丰之父看着可怜，就把小院内杂物腾出，叫祖孙俩入住了进去。榆钱的爷爷从此就留在陈家扛工，拉扯小孙女长大。由于她爷爷跑了半辈子河路，既会扳船，又练就一身好水性，就专门在河上为陈家捕捞贡鱼。有点闲暇时间，陈家地里的营生和家里的粗重活儿，也都抢着去做，陈家对他也就分外照顾。祖孙俩刚入住陈家小院时，榆钱才刚三四岁，没有父母疼爱，爷爷又粗手大脚，不怎么会照顾，因此整日号啕，非常可怜。陈嘉丰的妈妈听见，就过去把她引到自己家里来，给她吃喝，又叫比她大不了两岁的陈嘉丰陪她玩耍。榆钱被引去耍了几次，也就习惯了，每天爷爷外出做营生，她就自己来到陈家玩耍。陈嘉丰和她年龄相仿，两个小孩也能耍到一起去，偶有小小争执，陈嘉丰也懂得相让。榆钱家中穷困，再加上爷爷是个粗糙老汉，不会针线活儿，榆钱的身上没有一件像样衣裳，陈嘉丰的妈妈就把陈嘉丰穿过的衣裳改改给她穿。榆钱岁数渐长，小子衣裳穿在她身上就不像样了，陈嘉丰的妈妈便专门扯布给她做闺女衣裳。冬天的棉衣，夏天的薄衫，只要有儿子的一件，就必有榆钱的一件，如同亲闺女一般。榆钱几乎是在陈家长大，对陈家的人分外亲热，便改称陈嘉丰的妈妈为“干妈”，大大为“干大”，对陈嘉丰自然是叫“哥哥”了。
由于陈家把榆钱当作亲闺女一般对待，村里邻居也不把榆钱看作下人，称她为“小姐”。榆钱虽受抬举，却有自知之明，勤勤恳恳为陈家做营生，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力所能及之事不需他人安排，更不以小姐身份自居。
二
从郭家滩村沿着黄河上行不远，有一处险要河段名天桥峡，与下游的大峡谷壶口和三门峡齐名，被人们并称为黄河上的“三把锁”。此峡横亘在晋陕两岸的峭壁之间，谷涧深邃曲折，谷中形势险峻，河水流经这里，被谷底犬牙交错的巨石隔挡，水流激荡，涛涌波襄，颇有雷奔电泄、震天动地之势。
天桥峡汛期浊浪排空的壮景自不必说，每逢冬季，峡中河水上层结冰，行人可从冰桥往来于两岸，犹能听到桥下滔滔水流之声，人们便称这冰桥为“天桥”，“天桥峡”之名由此而来。
而令天桥峡为世人所知的，却是峡内盛产的一种石花鲤鱼。此鱼以峡内石花草为饵，赤眼、金鳞、十片大甲，脊梁上有一条红线，在鲤鱼中独具一格，上下里许绝不相同。
康熙三十六年，康熙皇帝第三次亲征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大获全胜，北疆战乱平息。康熙帝率大军班师还朝，行至晋陕蒙接壤处，忽然心念一动，欲仿效当年南巡，西下考察晋陕一带民风民俗、百姓生计，遂打发大军回朝，自己轻车简从，身着微服，沿黄河而下。这日过了河曲，到达保德境内，康熙一眼看到天桥峡的壮丽景观，赞叹不已。于是在天桥峡畔盘桓半日，领略罢峡谷壮景，才继续赶路。行走不远，忽然眼前又是一亮，只见在黄河岸畔出现一片滩涂，广阔约三百亩，其间庄稼碧绿，草木成荫，炊烟飘袅，鸡犬相闻，好一派田园风光，使人赏心悦目。康熙假作商贾，至村中与野老攀谈，获知此地名郭家滩，或是因了地下水源充足，自古草木丰茂，旱涝保收，是一块不可多得的水土肥沃之地。康熙举目张望，见山坡上花草繁盛，披绿叠翠，村脚边又是一畔河水，仿佛万盏莲花盛开于水上，不由赞道：“真不愧为‘莲花辿’也。”野老见天色近午，邀请康熙到家中吃一顿便饭。康熙欣然应邀，只带一二随从，跟随野老到家。饭是当地的糜米捞饭，就是一种黄小米饭，几盘清淡蔬菜，外加一尾清蒸鱼。康熙吃那糜米捞饭，虽然粗粝，却十分香甜可口，又搛那清蒸鱼品尝，更觉味道鲜美，不同寻常。问询野老，才知此鱼乃是石花鲤鱼。康熙吃罢，赞不绝口，称真不愧是天下美味。随后回到京城，即下旨将石花鲤鱼定为贡品。
令保德百姓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圣旨一出，石花鲤鱼声名鹊起，天下皆知。各级文武官员纷纷伸出手来谋求索要。本来钦定宫廷岁贡仅区区一百四十尾，由于各级官员层层加码，导致副贡、馈送各名目增加至四千尾。
差役持票勒索，贻害甚惨。鱼价飙升千里，往往有以一鱼之微而费一牛之价。
因鱼之故，当地百姓有的鬻牛卖女，有的倾家荡产，生计维艰。
本来保德百姓傍河而居，自古就有吃鱼的习俗。人家媳妇但比手巧，不比别的，只比做鱼。自石花鲤鱼成为贡品，需量日益增加，河内数目减少，沿河居民逐渐忌口吃鱼，断此习俗。长辈教诲晚辈说，石花鲤鱼本是天上神物，幼小时寄养凡间，只等修炼到家就会乘雷上天，化作神龙。此教诲世代相传，人人信以为真。久而久之，沿河居民莫说吃鱼，渐渐连做鱼的方法也淡忘了。
古人有《冰鱼吟》一首：“长河冻合鱼在泥，指脱层冰难觅一。去年徭重裤无著，今年捕急儿无质。供得官家口滑脂，尘封甑釜嗟悬室。肥酥胜雪不自尝，招朋夸美会良集。醉卧堆红继兰烛，醒时还傍佳人瑟。君不见，敲扑声中态万千，肉飞魂绝天应泣。”
说来却也蹊跷，自从康熙西巡途经郭家滩，金口玉言赞美莲花辿，令乡民颇为鼓舞，不料康熙回京数月，黄河上游发来一场大水，洪流肆虐，狂涛怒卷，将莲花辿滩涂冲刮得无影无踪，自此该村地亩稀少，百姓贫穷，不复昔日景象。本村百姓或有奔走西口外逃荒的，或有造木船在黄河上下流船运货的，熬炼艰苦岁月。而自从石花鲤鱼成为宫廷贡品，最初官府只圈定十二条渔船专事捕捞，渔民多为天桥峡附近村民，后来随着副贡增加，河内鲤鱼减少，无法完成贡额，官府遂将捕鱼任务摊派给沿河村庄。郭家滩处于天桥峡下游，自然免不了摊得一份，村民多有劳累一年而捕不到一条贡鱼的，年末官府催逼，只好以税抵鱼，名曰“渔税”。
陈家作为郭家滩望户，领全村之雁首，每年贡鱼的摊派也分担得多一些。
陈嘉丰自从学会游泳，每逢开河，便随船工荡船于天桥峡上撒网捕鱼。天桥峡石壁上刻着“食我不肥，卖我不富”八个大字，波涛落时，字迹宛然，不知是不是后代义士对鱼贡制度的针砭。天桥峡内水流湍急，仅在黄河汛期和春季流凌期，激流将河底鱼儿冲出水面，但因水狂凌多，不易捕捞，岸上人只能望河兴叹。而在风平浪静之期，鱼儿又沉在水中，渔夫撒网也多是漫无目的。偶尔捕到一两条鲇鱼，虽然体大肉肥，但因本地人不吃鱼，又尽数放生。天桥峡上风急浪大，风浪在两面石壁上冲刷出了许多石窟石缝，是石花鲤鱼觅食生长的好地方。本地人说，石花鲤鱼就是从那些石窟石缝里流出来的。渔民们就在石壁旁或撒网，或下钩，至于能否捕得到鱼，就听天由命了。
有时运气好，也可捕得一两尾，有时运气不好，接连数日都无有收获。虽然知道那石花鲤鱼近在咫尺，但因天桥峡水深不可测，又且波急浪大，谁也不敢轻易下水去捕捉。这样说也有点不尽然，陈嘉丰就是一个敢下水捉鱼的人。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艺高人胆大，在夏日水温适宜之际，如果整整一天撒网都没有收获，傍晚收工之时，陈嘉丰总会不听船工的劝告，自己下水去捉鱼，而每次下水，总不致空手而归。可这样做终究十分危险，船工及河上渔夫无不为他捏一把冷汗。回到家中陈父亦多责怪，但他笑而敷衍，改天仍旧我行我素，不断下水涉险捉鱼。
陈家素为当地绅衿，田多地广，家境富裕，纵然完不成贡额，也可以拿粮食来抵渔税。只是苦了那些穷苦百姓，既捕不到贡鱼，又无钱粮抵贡，陈家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就不免代替出资，以抵贡额。除此以外，每逢饥荒灾年，村中居民缺粮断炊者无数，陈家亦不忍冷眼旁观，间或开仓放粮，接济穷苦村民。陈家德行，在州县四方有口皆碑。
三
在距离郭家滩十多里远的山上的腰庄村里有一个财主，此人颇有些田产，在周坊村里也有些名气。此人年轻时和陈嘉丰之父结为“拜识”，即是拜把子兄弟。陈嘉丰呼为“拜爹”。拜爹有个连襟是岢岚州人。岢岚州坐落于管涔山西北麓，气候寒冷，盛产胡麻。胡麻是上好的油料作物，因此岢岚人多有开油坊榨油的。在这位连襟的支持下，拜爹亦张罗着在自己村里开办了个油坊。
陈嘉丰听说后十分欣喜，向父母说明了，就携带一些礼物，去腰庄村参观拜爹新开的油坊。
自从康熙年间朝廷开放蒙古边禁，走西口的大门逐渐打开，那条混浊的黄河从此变成一条通达大河南北的物流通道，带动两岸码头林立，商贾云集，同时也带动当地商业和手工业生产悄然兴起。随着年龄增长，陈嘉丰即对经商和手工业生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有闲暇，他都喜欢到那些新开张的商铺和作坊里转转，了解商铺的经营和手工业生产的制作方式与流程。就连父母都看得出来，这孩子将来只怕会是块经商做买卖的材料。
郭家滩至腰庄没有大路，需沿着一条从深山里流出的水涧旁辟开的崎岖小路上行，经过几个小村，翻过东南方向一座山头才到。那条山涧为一条季节性河流，平时仅缓缓一股水流，每逢雨季则山洪暴发，将山涧冲刷得沟深壁峭，十分深邃。由于山陡沟深，向阴的方向四季不见阳光，山沟对面早已是春暖花开了，山沟这边却还阴冷森森，令路上行人感到阵阵寒意。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上行，直到到达半山，看到山沟对面的芦子沟村时，阳光才从高处倾洒下来，驱逐了身上的寒意。
身居高处，眼前豁然开阔，只见四处黄土漫漫，山塬跌宕，草木吐绿，鸟语花香，好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由于距离不远，可以清楚地看到山沟对面的窑洞和人家，其中一处并不宽大的院子外头严密地围着一圈石头，那是庄户人家垒砌的猪圈，有一个身穿素花衣裳的女子正拎着猪食桶在舀食喂猪，而在猪圈之旁的一块地畔上昂然耸立着两棵枣树，那枣树已开了花，淡黄色的花蕊密密麻麻布满枝梢，在嫩绿的树叶的掩映下，使那位身穿素花衣裳的女子显得分外俏丽。
此情此景，最是令人赏心悦目，陈嘉丰不由嗓子痒痒，放开歌喉唱起了起源于河曲而又盛行于本地的山曲儿：“对坝坝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要命的二小妹妹。白令令的布衫衫穿在妹妹的身，哥哥要出门想你见不上个人。满天天的星星一颗颗明，有两颗颗最明那就是咱二人。你站在那个圪梁梁上哥哥我在那沟，看中了那个哥哥妹妹你就招一招手。”
山沟对面的那女子抬起头来，见一个相貌英俊的后生朝她唱得正起劲儿，不觉羞红了脸蛋。陈嘉丰看那女子长得分外国香。“国香”是当地土话，是从“国色天香”这个词演化而来。陈嘉丰不由一下子被那女子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那个女子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拎起猪食桶回转家中。
陈嘉丰到了腰庄，拜爹夫妻看见十分高兴。拜爹和陈嘉丰的父亲少年时就情投意合，结交为拜识。两人结婚时分别到家行礼，当时少不更事，新婚夫妇给宾朋敬酒时，彼此都给对方出过难题，招来宾朋的哄笑，而晚上闹洞房也是闹得最凶的，把小两口耍弄得难以招架。鉴于两人的亲密友谊，连新娘子都不见外，后来成为通家之好，常有走动，尤其是每年正月村里过会闹红火，举家大小都到对方家里去做客，但凡哪个人缺席未到，都会招致对方的埋怨。近些年来由于两人岁数大了，家大人多，俗事缠身，彼此间的走动才渐渐稀疏下来。
对于陈嘉丰，拜爹一家都不陌生，只是近几年来见面不多，印象里那个毛头小子转眼间就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后生了。拜爹和陈嘉丰坐在八仙桌旁喝茶叙谈，询问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拜妈亲自下厨忙着给客人张罗一顿好吃的。快到晌午时分，忽然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把抢过桌上的茶壶就咕噜咕噜地喝。她的脸蛋上淌着汗迹，衣裳上沾满灰土，不知是不是钻到哪个土旮旯去玩耍了？只听见拜爹鼻孔低低哼了一声，那女子才用眼角瞟见家里来了客人，而且是一个相貌俊俏的青年后生，方自感觉羞惭，放下茶壶躲了出去。拜爹叹息一声，自嘲地说：“看看凤珠，十七大八快要出嫁的人了，还跟个长不大的娃娃一般，整天价疯疯癫癫的，没个女子家的模样。”
“原来是凤珠妹子，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陈嘉丰惊喜地道，“妹子天性淳朴，不改率真，倒是十分可爱。”
晌午开饭，凤珠清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整整齐齐，才出来见陈嘉丰。
吃饭时候，凤珠先还文静规矩，像模像样，可她对陈嘉丰并不陌生，虽然这几年见面不多，但几句闲话拉呱儿过来，便恢复了儿时的熟稔，不再拘束，于是也不掩饰自己大大咧咧的性情。这样一来，陈嘉丰反倒感觉亲切随和，大家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
吃完饭，陈嘉丰打问油坊的事。凤珠抢着回答：“油坊前些日子就开张了，岢岚姨夫暂时帮忙料理，等油坊出油正常了才回岢岚去。”说着就拉起陈嘉丰的手，带他去参观油坊。
出了家门是道土坡，凤珠带他向坡下走了不远，到了一处石头垒砌的院子。院内三四孔窑洞，原是拜爹祖上留下的产业，一直空置无人居住，油坊就设立在这里。凤珠带陈嘉丰里里外外观看，其中一孔窑洞为主作坊，窑顶上垂吊着巨大的榨油木，下方安置油槽，其余如油杵、双碾、漏斗、扇车等工具样样俱全。凤珠介绍说，榨油过程十分复杂，需经过十几道的工序。陈嘉丰一边观看，一边赞叹岢岚人的聪明智慧，经过如此繁复的过程，将胡麻生料制作成香喷喷的胡油供人食用。
陈嘉丰本来对此类作坊的生产加工极感兴趣，遇在往常有此机会，必定要住下来细细观摩研究，直至将制作的过程与原理一一摸清吃透，但这天觉得心里恍恍惚惚的，有点心不在焉，于是粗略地观看了一遍，就向拜爹一家告别。拜爹拜妈亲热地挽留他多住几天，凤珠对他更是依恋，拉着他不放。
后来看见实在留不住，拜爹才亲自挑选自家新榨的一罐好油，叫他带给父母品尝。凤珠把他送出村外很远，才依依不舍地停住脚步。
腰庄山上树木葱茏，风清气爽，陈嘉丰一个人行走在山道上，被山林里凉爽的风一吹，脑袋豁然清醒，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烦乱。原来他是在记挂着今天在芦子沟村见到的那个枣树下的女子。虽然他对同龄的女子并不陌生，榆钱就跟他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可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了，他把榆钱当作亲妹妹看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情愫。而今天一眼看到那个枣树下的女子，就不由眼前豁然一亮，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急急忙忙往回返，就是想再次见到那个女子。他的心中颇感急切，脚下步履匆匆，不小心被一道土坎绊了一跤，满满的一罐油倒了半罐。他也顾不上自责，爬起来拎起油罐继续赶路，一口气跑到了山坡边，向下就可以望到两棵枣树掩映着的那所院子。他在山坡小道上半是奔跑半是滑行，不大工夫就下到坡底，来到前晌与那女子相见的地方，只是此时对面那所院子内外空无一人。他在山沟这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喘气，一边焦急地注视着那所院子，等待半天，也无一个人影出现。转眼天色不早，他的心里满是失落，从大石头上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就在最后回头一望之际，忽然眼睛一亮，那个女子竟然出现在面前。他激动地朝那女子挥舞着手臂。那女子默默注视了他半天，才低低抬起手腕来，轻轻向他挥动了一下。就是如此轻轻地一挥，当即叫他心花怒放，所有的忧虑顿时一扫而光。
陈嘉丰回到家里，因为心里有了牵挂，是以忽而欢喜，忽而惆怅，与往日行径大不相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许多的诗，来抒发自己心里的感受和对意中人儿的想象与赞美。父母都不知他搞些甚名堂，就打发榆钱来探问，他也只是敷衍应对。这天忽然有腰庄拜爹捎话来邀请他去家走一趟，他立马答应，随之精神亢奋，好像换了个人一样。父母看在眼里，双双交换了个眼神，心下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于是把他打扮整齐，备办了像样的礼品，催促他上路。
陈嘉丰也没有仔细考虑些别的什么，携带上礼品，便欢欢喜喜上了路。
堪堪到了芦子沟村对面，隔着山沟就看到了对面那两棵缀满嫩黄色花蕊的枣树，只见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子今天已喂完了猪，正要收拾猪食桶回家。陈嘉丰不由满心欢喜，对着她就唱开了山曲儿：“山丹丹开花六瓣瓣红，你是哥哥心上人。黑豆低来稻秫高，谁也比不上妹子好。”
此时正值半前晌时分，庄户人家的劳力大多出工到地里劳动了，村子里除了一些鸡狗在游串，不见一个人影。那女子四处张望了一下，也低着嗓子回唱：“黄河畔上灵芝草，你看见妹子哪点好？”
陈嘉丰自从那天一眼看上了这个女子，就觉得心里装满了话儿，迫不及待地要对她说，此时逢此良机，大声接唱：“白萝卜卜胳膊红萝卜卜腿，千层层花眼眼海棠花花嘴。远看你国香近看你亲，人好心好爱死人。”
女子接唱：“正月十五雪打灯，不说实话光哄人。豇豆稀粥老来红，本眉溜眼装好人。”
陈嘉丰焦急地辩解：“朝着阳婆赌上咒，谁昧良心折阳寿。黑老鸹飞在莜麦洼，至死也不说草鸡话。”
那女子看见陈嘉丰一表人才，又且情真意切，于是真心表白：“马里头挑马一搭手高，人里头挑人还数哥哥好。满天星星一颗颗明，满村村看下你一个人。”
听到意中人的表白，陈嘉丰心花怒放，快活地唱道：“大河畔上种辣子，缘分对了没法子。我看你国香你看我俊，咱二人相好天注定。”
陈嘉丰还想跟心上人继续对唱下去，忽然看见那女子偷偷朝他做手势。
举目张望，原来天已近午，去地里劳动的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那女子轻轻向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陈嘉丰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上路。爬上半山腰时，他回头张望，只见那小院的垴畔上已飘起了袅袅炊烟。
陈嘉丰到了腰庄，拜爹一家热情接待。原来拜爹膝下只有凤珠一个女子，再无男丁，现在拜爹年岁大了，又张罗着开办了个油坊，身边缺少帮手，上次看陈嘉丰对油坊这行当很感兴趣，所以想叫他来帮忙料理。尤其是凤珠，自小就对陈嘉丰十分依恋，此时眼巴巴地瞅着他。见此情景，陈嘉丰自是满口答应，一来自己可以做些想做的事情，二来回家的路上路下就能够经常见到心上的那个女子了。
拜爹的连襟手把手地教他榨油的原理和技术，陈嘉丰脑瓜生就聪明，掌握得很快。只是陈嘉丰隔三岔五总要回家一趟，拜爹一家以为他没出惯门，经常想回家看看，也不以为意，哪知他却是为了路上路下会见自己的意中人。
他每次经过芦子沟村，只要放开嗓子唱上几句，那女子就会从院里出来与他见面，有时村中无人就隔着山沟和他对唱几句，有时村中人多就示意他快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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