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牛湾

一

李小朵等三人虽然从少年时结为金兰弟兄，平常见面不多，但兄弟这份情谊却始终挂怀，不曾更改。这日李小朵和陈嘉丰在古城不期而遇，倍感亲切。两人年岁相仿，刚刚进入弱冠之年，可是各自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伤恸欲绝的情感劫难，在心灵里留下了一道无比深重的创伤。此时两人相对倾诉，把装在心灵深处的喜怒哀乐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两人说着说着，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到后来干脆放开喉咙唱了出来。

一个唱的是：“三十里大路二十里水，五十里路头上眊妹妹。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九十九回眊妹妹九十九回空。稻黍地里寄黑豆，为了眊妹妹踩下一条路。墙头高来妹子低，瞭见人家瞭不见你。头一回眊你你不在，你上那圪梁梁上挽苦菜；第二回眊你你不在，你妈妈给我把红胡髭戴……”

一个唱的是：“斜三颗星星顺三颗明，难活不过人想人。一对对胡燕绕天飞，不想别人单想你。想亲亲想得手腕腕软，拿起个筷子端不起碗。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

在茫茫的夜空下，四处静寂，两人的歌声悲切、哀婉，令听者无不感触伤怀，就连在城门洞内有一搭没一搭抿着烧酒挨度漫漫长夜的两名老军也不禁感伤动容。

两名老军缓步踱出城门洞，走到李、陈二人近前，好意劝告二人不可再多喝了。李、陈二人已经半醉，随手将剩下的半坛酒送与老军。

李、陈二人毫无睡意，继续交谈拉呱儿，话题不知不觉牵扯到了郭望苏身上，二人都道：“要是望苏兄弟今天在这里就好了……”

两名老军平白受了二人半坛烧酒，远远听见二人的话，又不约而同自城门洞内转出，来到二人身边，压低嗓门说：“两位千万不可再提郭望苏的姓名。郭望苏乃是‘长毛教父’，朝廷钦犯，现下各地正在加紧通缉。不信你们来看……”两名老军将二人引到城门洞旁，一名老军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在微弱的灯光下，可看清墙壁上贴着的一幅缉捕令上绘画的正是郭望苏的图像，令李、陈二人大惊失色。

“原来你们不知，其实郭望苏早已死了。”却听有一个未睡着的河曲老乡插嘴说道，“前些时候我去偏关走亲戚，当时整个偏关都在传说郭望苏的事。”

李、陈二人连忙相询，那河曲老乡将自己听说来的事又绘声绘色地讲说了一遍。

郭望苏是偏关县老牛湾村人。黄河九曲十八弯，老牛湾是黄河上的一道大弯。黄河流经这里时，河道急剧弯转，波激浪大，极度险恶。为防御羌胡入侵，早在明朝时这道大弯旁边的山崖上就筑有一座营堡，名“老牛湾堡”，乃是万里长城之上的一个重要关隘。整座营堡建筑在整块的大石崖上，以条石为基，砖石砌成堞楼，又名“护水楼”。登上城堡极目远眺，千山万壑尽收眼底。滔滔黄河从内蒙古高原奔腾而来，自脚下的深谷呼啸而去，流向晋陕峡谷，蜿蜒东来的长城从这里折向西南，后经河曲越过黄河，进入陕西省府谷县境内逶迤西去。老牛湾堡集雄、秀、奇、险于一体，可谓独据险要，易守难攻。后来随着清军入关，夷汉一统，卫戍边防由“绥靖”改为“屯垦”，边关烽烟止熄，兵卒弃戈荷锄，老牛湾昔日里戎马倥偬的历史烟云，渐渐衍化为一幅农牧躬耕的田园画卷，大多是明代从江苏征调过来的戍边将士的后代，从此成为老牛湾村的永久居民。

由于老牛湾村坐落在一座孤石山上，注定了这个村庄地荒人稀。不多的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三个自然村，野外的山梁上覆盖着稀寥的几亩沙梁薄地。

说是薄地，就因为土壤少石子多，刮一场西北风土壤就减少一层，地越种越薄，即使风调雨顺饱墒之年，人均粮食也不会超过三石。在如此荒瘠之地，老牛湾人为了谋求生计，只好另觅它法。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梁上没有吃的，就只能打水的主意，因而兴起了在黄河上揽船的活计。

村脚下的老牛湾河道弯大、水深、流急，正处在和内蒙古之间的界河杨家川沟交汇的河口。杨家川沟在汇入黄河之时，裹挟来大量泥沙石头，日益沉积，在水中隆成扇形大斜坡，称为“碛”，又叫作“碛架”。黄河流经碛架时，主流被挤偏到一侧，河道变窄，落差增大，河底乱石嶙峋，河面巨浪翻腾，下行的货船到了这里都不敢自行通过，要请老牛湾的艄公把舵撑过这一河段，而上行船来到了此处，更是望而却步。因此处河段间有一处险崖峭壁，原本无路通过，是老牛湾人在峭壁上开凿了一条小道，其间最险要的一段是从石壁中间穿过去的，人过时必须低头弯腰。这条栈道除了老牛湾人很少有人敢大胆问津，因此上行船只溯流而上，也都要请老牛湾人把船拉到上游。

世世代代，老牛湾人那一双双粗糙有力的大手送下去多少船只，没有人记得住，而又用他们那宽阔厚实的肩膀拉上来多少船只，也没有人数得清。

老牛湾的居民，这些祖籍江南水乡的戍边将士的后代，阴差阳错地成为这片贫瘠土地的永久主人。随着几百年时间的延续，原本同一个姓氏宗族也逐渐演变、分离得疏远而破碎，因此口头上虽还叔叔、爷爷地称呼，可事实上却互无瓜葛，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本家”，是以同姓之间的婚姻也就顺理成章。

郭望苏出生于道光年间。显然是父母思恋故乡，专门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郭望苏家住老牛湾堡北，不远处就是那座保存完好的堞楼。楼南有一门，门额上有匾，阴刻楷书“老牛湾墩”四个大字，并有题头和署款等小字，可辨出“万历岁丁丑夏”字样。小时候，郭望苏常与村中伙伴攀上堞楼玩耍，临窗眺望四野山塬，莽莽大河，高天碧云，苍茫烽墩，遥想当年祖先在此临兵戍守，隔河拒敌，四处烽烟弥漫，天地莽荡失色，何等壮怀激烈，意气风发！是以自幼就对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军旅生涯至为羡慕。

老牛湾的男丁，上自老迈，下至顽童，无不精通水性，不是为了横渡大河卖弄本事，而是为了失足船底保住性命，因此年方懂事即跟随家长先辈在村脚下黄河浅滩练习水性。郭望苏也不例外，小小年岁就习练得一身好水性，在同龄人中是唯一敢横渡黄河的娃娃头，而且水中花样层出不穷，或浮或潜，或仰或立，常常博得片片掌声。就说村东脚下有条滑石涧，平常涧底只一股清流，由东向北直通黄河，可每到炎夏雨季常暴发山洪，声势极其浩大，洪水怒号声若狂龙，汹涌洪流憋足劲儿挣出深涧，横向冲进黄河直刺对岸，竟在黄河中央拦腰筑起一道水坝，使水位暴涨，甚或淹没了对岸村庄。那年夏季，本是骄阳似火的天气，村人多在河岸浅水中游泳纳凉，忽然听见滑石涧中传来巨响，约是上游突降暴雨，山洪暴发，众人急忙上岸躲避。隐约听见山洪中央传出呼救之声，原来是村里一个名叫大丫的女娃正在涧底清流中嬉戏，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席卷进去。面对如此暴虐山洪，岸边许多精通水性的精壮后生面面相觑，畏缩胆怯，只有那郭望苏人小胆大，不假思索纵身跃入洪流，推波逐浪，在抵达黄河中央之际，终于将女娃救出洪流。自郭望苏下水，岸上人无不屏息凝气，手心里攥把冷汗，直到看到二人双双脱险，又无不欢欣鼓舞。自此，人皆称郭望苏为“水豹子”。

老牛湾人守在村脚下的河道旁，以揽船为生，挣得几个辛苦钱支敷生计。

也有用这辛苦钱打造一两只船只的，到处招徕买卖，为商家运输货物。有船的船主就成为掌柜，无船的船工则受雇于掌柜做了伙计。郭望苏父母早丧，靠爷爷在别人家船上当艄公挣钱，拉扯他长大，到了十一二岁，就跟随爷爷在黄河上流船，虽然力气小帮不上大忙，却学得一身流船的本事。

二

老牛湾村自古本没有财主，因为在黄河上揽船的人多了，才逐渐出现几户财主。可此地财主非比别地财主，别地财主多是厅堂大院，良田百垧，牛驴成群，锦衣玉食，极尽富贵豪华，而此地财主只不过家养几只木船，多住几孔石窑，衣食温饱无虞，积蓄几两碎银，就是拔尖的人家了。

且说大丫她大，名叫二宝柱，是个在黄河上流船半生的红脸汉子。自年轻时就在村脚下揽船，挣得几两碎银，即在后山买来木料，雇请匠人打造木船，船成后，雇了艄公和船工，自在黄河上流船，南下北上，为商家运输货物。日积月累，竟然发迹，将木船增加到三五只，新砌了几孔石窑，买了几亩沙梁薄地，成为村中富户，被人称为“二掌柜”。

说到底，二宝柱也是受苦人出身，即使挣了几个钱也避免不了还要在黄河上讨生活，因此对一帮穷河路汉哥们儿也算帮衬照顾，并不苛刻盘剥。郭望苏的爷爷就是在二宝柱船上做艄公，平时被二宝柱称为老叔，相处也算和谐。自打郭望苏在黄河洪流中救出二宝柱的独生闺女大丫，二宝柱极度感激于他，家中每吃些好吃的，总叫大丫把他喊来同吃，流船出外到了大集市上，给大丫买件衣服，也不忘有他的一件。由于家中没有男娃，过年买来烟花鞭炮也是叫他来燃放。郭望苏差不多成了他家半个人口。郭望苏到了十一二岁上，提出来要跟随爷爷在黄河上流船，二宝柱知道他的水性本领，便慨然应允。郭望苏自此在船上做些打杂帮闲的营生，二宝柱也按例给他开份童工工钱。

二宝柱的闺女大丫，打小就跟郭望苏一起玩耍长大。这丫头生就一副小子性格，大大咧咧的，爱往男娃堆里扎。耍打仗扔石头，跳土崖钻山洞，上树捉雀，下沟捅蜂窝，这些危险游戏也少不了她，只是不敢下河浮水，小子们下河浮水，她就在岸边照看衣裳。直到年岁稍长，懂得了男女有别，方自有所收敛。可她大大咧咧、粗心大意的性情与生俱来，断然改变不了。有一天她去邻居家串门，刚一进门，邻居就指着她的脚哈哈大笑，她低头一看，原来是两只脚一边穿了只红鞋，一边穿了只绿鞋。她连忙赶回家换了鞋，再次来到邻居家，没想到这次邻居更是差点没笑破肚子，原来她换的鞋仍然是一红一绿，只不过左右脚颠倒了一下。还有一年夏天，她大外出流船，家中只留母女二人。有日后晌，她妈要去地里摘豆角，嘱咐她晚饭熬一锅绿豆稀饭。那绿豆本是坚硬之物，需得文火沸煮多时才能煮熟，而小米却极易煮熟。

大丫早早捅起火炉，待锅里水开，即把小米下进去，掩上锅盖煮了半天，到傍晚时分才把绿豆下进锅里。结果开饭后，那小米煮成了稀糊，而绿豆却硬得咀嚼不动。如此稀里糊涂、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在她身上常有发生。若不是她身着女装，容貌俏丽，不认识的人真要把她当成野小子看待。大丫性格虽显粗疏，但天性淳朴，秉性率真，待人诚恳热心，十分惹人喜欢。

郭望苏的脾性正与大丫有相近之处。郭望苏其人性格粗鲁憨厚，诚实豁达，自小敢作敢当，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直是同龄人中的娃娃头。也许是惺惺相惜的缘故吧，郭望苏和大丫虽然偶然也有些许争执，但大多时候却行径一致，相处颇为融洽。大丫受了其他男娃欺负，总是郭望苏给她撑腰，而大丫有甚好吃的、好耍的，也总不忘叫郭望苏同吃同耍。大丫自称她和郭望苏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兄妹。到了岁数长大，情窦初开，二人竟心有灵犀，暗许情怀。两家长辈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只等待时机成熟，便为二人办喜事。

转眼间，郭望苏在黄河上流船已有五六年，凛冽的河风把他雕琢得肢体矫健，暴烈的骄阳把他装扮得面膛紫红，使他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河路汉，一个体格健壮的大后生。每年春季开河，郭望苏即随船队逆流而上，进后套、上甘肃，抑或顺水而下过禹口、下河南，给各地富商财主运输盐粮药材，或煤炭货物。若遇水平风顺，则扬起风帆，凭借风力而行；若浪大逆风，就全靠船工们上岸背纤了。那粗糙的纤绳的末端均匀地挽着一串串结扣，船工们各自携软和的背带，拉船时把背带一端的铁钩搭在纤绳的结扣上，另一端套在肩头。他们时而行走在乱石滩，时而行走在浅水湾，时而行走在悬崖峭壁，时而行走在险要栈道。他们有时身体前倾，弯曲如弓；有时又双手着地，类似爬行。如果遇到河岸边实在没有路了，看河床里水流还算平缓，船工们就回到船上，分别站立两侧船舷，将撑杆探入水中，一步一步地把船硬推上去。

若波急浪大，就需汇集多船船工，翻上山顶悬崖，轮番把船只拉到上游。有时船稀人少，就不得不在山顶打上木桩子，套上纤绳，船工们倒着身子硬把船只拉上去。而在船上的船工们也不省力，那掌舵的艄公站立船尾，一边把舵一边判断水流，遇有摸不清的情况，还从衣袋里掏出个小石子扔到河里，投石问“路”。有时船只偶然搁浅，船上的撑船工们纷纷埋怨艄公的眼窝差劲儿，但即使艄公一言不发，他们也会主动光着身子跳进水里，用肩膀把船只背出浅滩。最危险的还要数在船上蹬杆子的了。遇急流险滩船只难行，撑船工把撑船杆子插入水中，一脚踩在船沿上，一脚踩住杆子用力往后蹬，紧接着连忙拔杆换脚，循环反复，稍有不慎，一个闪失就会掉进河里，若遇风急浪大，转瞬之间便送了性命。有时船工们为了省力，在险恶河段撑起风帆，船只在河床里东撞西窜，左右漂荡，全凭艄公掌稳尾舵，船只左右的腰棹也不停摆动，两边配合默契，方可避免船只撞上岸边崖壁，船毁人亡。更有时候遭遇大风肆虐，船只失控，会把岸上拉纤的船工拽下河里，尽数淹死。

逆水行船极尽艰险，而顺水流船也并不轻松。自老牛湾开始下行，一路上碛架遍布，著名的就有砂石碛、天桥碛、雾迷碛、罗艺碛、大同碛，等等，大大小小数十架。每过一道碛架，都如同在阎王鼻子底下绕上一遭。每道碛架随着季节及水流的变化不停变化，变化快时，也许前面的船刚刚平安经过，后面的船就撞上了礁石。因此每到一道碛口，船只都得靠岸停泊，艄公沿河瞭望，勘察水势及探测礁石分布，必要时还得丈量船只的吃水深度，等到艄公勘察仔细，胸有成竹，才上船发号施令，放船跌碛。全船船工如临大敌，各就其位，蓄势待发。那艄公掌稳尾舵，两眼紧盯河面，船随激流起伏跌宕，迅速奔流。猛然间听艄公一声令下，掌腰棹的船工便如脱兔一般，遵令而行。

船只在激流中忽左忽右，机动灵活。遇有凶险地段，那艄公长时间不能下达“流”的口令，船工便得拼命扳棹，其情形极度惊险。有时为调节船只的吃水深度，艄公还命令船工随航道调节船上的货物，左面有礁，货物移到右侧，抬高左船舷；右面有礁，货物则左移，抬高右船舷。站在岸上看来，宛如杂耍团里耍玩艺儿的一般，但对船工们来说不亚于在生死线上挣扎。

郭望苏跟随船队南下北上，经历过不少凶险风波，同时也增长了不少见识阅历。他刚上船时，只做些帮闲打杂的营生，如生火做饭，给船工们烧开水，或是清舀船舱里泼进来的河水，或是发现船舱里哪处船缝渗水，即用锥子将麻线扎进渗水处，补好船缝。后来长大了，当过撑船工，也当过拉纤工，有时候在风平浪静的水路上，也曾在当艄公的爷爷指导下掌过几回尾舵。但做真正的艄公，船主还不太放心，叫他多历练历练再说。

在黄河上揽船，漫漫长河一望无际，船工寂寞了，就会扯开嗓子吼几声“抄船号子”或“船工调”打发时光。多数船工含辛茹苦，劳累半年，却挣不下多少银钱，感触伤怀，不由咏叹：“西北风顶住上水船，破衣烂衫跑河滩。

上水船困在浅水湾，穷日子难住扳船汉。黄河水深浪滔天，扳船汉吃饭拿命换。手扳棹杆脚蹬船，船碰崖畔命交天。吃人饭走鬼路，甚人留下跑河路？”

家中妻小亦感恓惶，唱的是：“跑河路的哥哥挣不下钱，步步走的是鬼门关。

天阴下雨帐篷漏，可怜哥哥跑河路。山羊皮皮袄呼啦呼啦响，哪一天哥哥能在河岸上？前山后山山套山，甚么人逼得哥哥跑河滩？三尺三长的鞭子五尺五的梢，甚么人逼得哥哥跑河套？……”

不过，船工们不管挣没挣下钱，只要能够活着回来，心情总是欢愉的，就会唱着歌儿进村口。听到那熟悉的歌喉，家中的妻儿老小都会放下手中营生，齐刷刷地到村口来列队相迎。大丫当然也不例外，每当听见遥远地里传来本村船工那熟悉的歌声，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奔跑到村脚下黄河渡口，迎接自己的亲人。那亲人不只有她的大大，也有心上人儿郭望苏。这闺女生就胆大性直，也不管别人会说三道四，拉着郭望苏的手就躲到僻静圪崂里去说悄悄话儿。

三

常年在黄河上流船的人，整天浸泡在水里，难免会落下一些腰酸腿疼的毛病。郭望苏的爷爷揽船大半辈子，年老时患上了风湿病，浑身骨节变形，疼痛难忍，连揽船的活计也干不成了。为了挣钱养家，这年春天开河后，郭望苏就跟随本村的一名老艄上了船。

每年开春之际，黄土高原上野草勃发，鸟语花香，那一只只燕子也从遥远的南方飞了回来。燕子，当地人称作“胡燕”，人们认为是它们把春天从南方带了回来，视它们为吉祥的鸟儿。春天里气候温暖，人们昼夜把窑洞的天窗打开来通风、采光，有的人家在窑内天窗上方安块小木板，便有胡燕衔来泥巴和茅草在小木板上筑窝，并且居住下来，有的还孵化出了小胡燕，打开的天窗同时也方便了胡燕自由出入。那胡燕是认家的，只要安下窝就会长期居住，每年秋去春回，有的胡燕老了，从南方飞不回来了，小胡燕也要飞回。

早在前年春上，在大丫的窑洞里也居住进来一对胡燕，每天飞进飞出，呢呢喃喃，大丫和郭望苏非常喜欢。郭望苏临出行告别时，大丫拉着他的手说：“你可要早点回来呀，咱家的胡燕还知道恋家呢，也许等你回来，就又添了一窝小胡燕呢。”郭望苏憨憨地说：“我知道！”

郭望苏上了船。这只货船将要装运的是朝廷征调的一批生铁，是由船主二宝柱一位河曲的朋友作保，从河曲县衙揽出，运往江苏交割，打造兵器。

听说南方出了一批反贼，攻州夺县，正与官兵剧烈激战，朝廷紧急向各地征调钱粮、棉麻等物资运往南方前线，这船生铁不过是其中之一。船只离了老牛湾顺流而下，停靠在河曲渡口装货，郭望苏专程告假跑去唐家会探望义兄李小朵。自从那年三位少年在河曲水西门城楼结义，彼此往来颇多，每年保德农历六月六、河曲七月十五及老牛湾正月古会等会期时节，几人不顾路程遥远，都要往来聚会，共叙兄弟情谊。这几年岁数渐大，三兄弟都学会了喝酒，每次见面难免要喝上几杯。李小朵和陈嘉丰喝酒文雅，浅酌慢饮，边喝边聊，喝到兴头上就你来我往唱上几句酒曲儿助兴。郭望苏性情憨直粗爽，不耐烦他两人那般酸文假醋，喝酒时手捧大碗，如同牛饮鲸吞，而且酒量大得惊人，连喝数碗不醉，每每让这两位兄弟瞠目结舌。一旦喝得酣畅淋漓，他也会敞开粗喉咙大嗓子吼上几声，不过因他会的歌儿不多，翻来覆去就是一首“抄船号子”：“二马来，你妈穿着两只大花鞋，嗨；一只那圪遛一只歪，嗨；抄起来，你给哥哥巧打扮，嗨；大闺女爱上那扳船汉……”“圪遛”是方言，意指偏斜或不正。歌声遒劲浑厚，震耳欲聋，一张口便把李、陈二人的嗓门给压了下去，叫二人无言以对。如此趣味盎然，令人捧腹。此次郭望苏去唐家会探望李小朵，因行程紧张，只相聚得短短半日即匆匆告别，赶回黄河渡口上船。船只装好生铁，离了河曲，顺流直下保德。在经过天桥峡时，峡中捕鱼的小船颇多，郭望苏远远瞭见一艘小船上有一捕鱼后生很像三弟陈嘉丰，便试探着叫了一声，那捕鱼后生果然是陈嘉丰。两只船擦身而过，郭望苏和陈嘉丰彼此挥手致意。

这艘货船沿河而下，跌碛过栈，顺水漂流，一路历尽千难万险，过了禹门口，堪堪来到风陵渡。掌舵的艄公名叫鸡换子，是土生土长的老牛湾人，因他出生后体弱多病，不好养活，父母便按照当地迷信说法，烧香摆供，敬表请神，然后宰杀了一只大红公鸡，意欲以鸡的命换取儿子的命，把儿子当作鸡来养活，以保佑儿子长命百岁，故取名鸡换子。鸡换子父母早丧，年纪轻轻即在黄河上揽船过活儿，后来成为一名“通河老艄”，即有经验的艄公。

由于他半辈子都在为生计奔波，也没有积攒下几个闲钱娶媳妇，所以一直打光棍。一次鸡换子在黄河上流船时偶然从河里捞出来一个娃娃，寻访不到他的家人，就留在自己膝下为儿。父子俩相依为命度日。鸡换子有个嗜好，就是喜欢喝两口烧酒，说是常年在河路上跑，风蚀水浸，喝几口烧酒驱风寒壮筋骨，对身体大有裨益。白天流船不敢喝，晚上船靠了岸必定要喝上二两。

这一日快到风陵渡时，河道里风平浪静，船工们不需动一杆一棹，只艄公轻扶尾舵，任由船顺水漂流。经过了一路险碛恶栈，只要驶出风陵渡，下游河道宽敞，水流平静，船工便极其省心省力。鸡换子轻把尾舵，心中轻松惬意，不由自主从腰间摸出酒壶来，有滋有味地抿上几口，不知不觉便有几分醉意。

转眼间风陵渡在望，一河黄水涌泄而出，河道骤然开阔。郭望苏瞅见鸡换子已有几分醉意，身子有些摇摆不定，便劝说鸡换子靠岸停船，等酒醒后再开船。鸡换子借着酒劲儿，哪里听得进去，一摆尾舵，船只如一支离弦之箭，迅速向风陵渡疾驶而去。不意风陵渡上骤然起风，船只摇摆漂荡，船工们急忙各就各位，听候艄公号令。只是船只行驶太快，眼看就要撞上另一艘大船，慌张之下，鸡换子连忙使出浑身力气来掌稳舵，刚要指挥腰棹配合，还未及发号施令，船只已赶上大船。两厢船舷一碰，大船只打了个趔趄，而自家船只却半边倾倒，紧接着又全面翻转，货物及人员尽数没入水中。满船船工尽皆浮水逃命，哪里还顾得及货物？

郭望苏眼见鸡换子已掌不稳舵，料想船要出事，连忙把藏在衣袋里预备急用的一块碎银含在嘴里，两船刚一碰撞，他即纵身一跃潜入水中，游出数丈远。浮上水面来看，见那船只彻底翻转，只留个光壳船底向下游漂去。一船伙计尽皆落水，一个个慌里慌张，争相往岸边浮去。忽然间，他一眼看见鸡换子的儿子命油被水漩卷住，只留两条胳膊在水面张扬挥舞，眼看就要被浸住，于是连忙游到命油身边，将命油拦腰抱住，往岸边游去。哪知那命油已被几口浑水灌得头脑昏乱，心智糊涂，两只手只管胡抓乱拽，拉扯他划水的那一条手臂。落水的人最怕得就是手脚被束缚住，无法施展本领。他一手抱着命油，一手又被命油拉扯住，无法浮水，眼看就要沉入水底，没奈何，他只好把嘴里含着的那块碎银吐掉，深深换一口气，腾出手臂抱紧命油两条胳膊，才好歹把命油救到岸上。

船只虽然失事，好在船工们都有一身浮水的好本事，没有一个被浸死。

船工们七嘴八舌埋怨鸡换子酗酒误事。鸡换子把头埋到胯间，羞得无地自容。

那命油刚刚从阎王鼻子底下逃出生天，就多嘴为他大辩解，被一船工顺手扇了一耳光，闭嘴不说了。船工们商议下步办法。只见人人身无长物，个别的腰间只穿条裤衩，看来只有讨吃要饭回家乡了。眼看天色不早，众人起身上路，只郭望苏留在河滩，没有追随他们而去。

郭望苏不与众船工相跟回家，开头是在生鸡换子的气。待众人走后，他独自一人倚立河岸，看见风陵渡上河道宽阔，一望无际，长河落日，分外炫目。由于他在黄河上流船多年，知道在此地跨过黄河，向西则入陕西，向南则入河南，是横跨华北、西北、华中三大地区的天然要塞。此时他看到眼前壮观的景致，不觉心旌动荡，随之突发奇想，打算沿河而下，跨过河南，徒步前往江苏探访故乡祖籍。

郭望苏除了腰间别着一把当年乔致庸赠送的牛耳尖刀，此外身无长物，只随身拎着两条胳膊一张嘴，沿黄河流向向着东南方向一直行进，经兰仪、归德，不日进入徐州，已抵达江苏地面。在郭望苏模糊的头脑里，只以为自己祖爷爷历代传说的祖籍江苏不过是一个州府县镇，最多也大不过自己曾去过的河套地方，直至一脚踏上江苏的土地，才知道江苏乃是个大省，比山西只怕小不了多少。自己的祖籍究竟在江苏何地，恐怕连他的爷爷也说不清，但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地，到处游览观看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郭望苏进入苏北地面，黄河仍然陪伴他一路前行，只是他亲眼看到，黄河在许多地方的河床明显高悬于平地之上，两岸的堤坝危如累卵，如若一旦溃塌，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不由自主地为祖籍的乡亲忧心忡忡。

好在江苏地面地势平坦开阔，河泊江湖众多，田土水域肥沃，草木四季常青，越往南走，景色越加美丽旖旎，果不枉“鱼米之乡”的称誉。再看当地人物，因受水土滋润，出落得个个白皙俊秀，仿佛是由水做成的，尤其那一腔土语叽叽喃喃地，虽然大多听不懂，却备感亲切。由于此地自古富庶，沿途不少善人都主动施舍食物给郭望苏，且言语间多含怜悯。郭望苏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这身单薄衣衫，自风陵渡船只失事以来，历经一月有余，一路上摸爬滚打，穿到现在已变得破烂不堪，只怕连乞丐身上的衣物都比不上，不由暗自好笑。好在江苏气候温暖，并不感觉寒冷，于是一身鹑衣，两只破鞋，飘飘然然，四处游历。这日正行走间，迎面走来一队人，扶老携幼，挑担拎包，牵牛拽羊，步履仓皇，看那情景，与家乡走西口逃荒的一般无异。

郭望苏忙上前问询，其中一人站在路旁叽叽喃喃说了半天，郭望苏勉强听懂，原来有一支长毛军，到处攻州夺县，眼看就要打到这里来了，百姓为避兵祸战乱，故离家四处奔逃。郭望苏这才知道，原来在家乡就听说的南方兵祸指的就是长毛军造反。郭望苏光杆一人，倒也并不惧怕，只管往南行进，沿途只见逃避兵祸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村庄因百姓外逃而空置，十分冷清萧条。

这日行走多半天路程，郭望苏腹中饥饿，远远看见一座村舍，快步赶将过去，只见村中多数人家房门紧锁，人去屋空，只好挨家挨户敲门，直敲至一家大户人家，才有一老汉出来应门。郭望苏刚说明来意，那老汉即以北方话问：“你是山西人？”

郭望苏喜出望外，赶忙答：“我是山西偏关老牛湾人，莫非大爷也是山西人？”

“正是，老汉是山西兴县蔡家塔人。兴县、偏关，同在黄河岸边，远不过百里，是真正的老乡。”老汉亦十分欣喜，连忙把郭望苏让进大门。

进得大门，只见院中空无一人。老汉解释道：“东家一家老小都出门躲避长毛去了，只留老汉一人守家看门。”

见郭望苏饥饿，老汉赶忙生火做饭，很快就煮了一锅白米饭，做熟了两条鱼，招待老乡。河保偏人本不吃鱼，可郭望苏一路走来，莫说是鱼，就连螃蟹乌龟也捕捉来吃了不少。郭望苏一边吃饭，老汉一边询问家乡境况。听了郭望苏诉说，老汉不胜唏嘘，感慨道：“几十年了，想不到还是这般模样！”

郭望苏一边吃饭一边询问老汉的来历，那老汉娓娓道来。原来在三四十年前，山西老家连年遭灾，老汉当年与郭望苏现在年纪相当，孤身一人外出逃荒，后来流落到此，见此地水土肥沃，粮食丰产，百姓安居乐业，遂决定定居于此。由于他勤快踏实，被此家东家雇为长工，日夜操劳，后来东家将一佣女聘与他为妻。妻子早丧，留下一个儿子也已成人。岁月流转，不经意间已须发皆白。

郭望苏心中有些羡慕，对老汉说：“此地地肥水美，定能养人。求大爷回头给东家求个人情，就说我也愿意在他家当一辈子长工。”

“‘天下乌鸦一般黑’，其实在哪里当长工还不一样？”老汉说，“况且此地并不太平。此地属淮安地，过了淮安就是长毛地盘。那长毛与朝廷军在淮安边界打拉锯战，说不定甚时候就会打过来。战乱将起，本地有钱没钱的人家大多外出逃避丁役和战乱去了，你留在此地又有何益？”

提起长毛，老汉给郭望苏细细解说。原来两年前由广西金田出了支太平军，建立了太平天国，由于人人不扎辫子，头束长发，所以被称为“长毛”。

领头的叫天王洪秀全，麾下东、南、西、北、翼五王，佐领全军。太平军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到处攻州夺县，已于今春三月间攻占南京，定为都城，称作“天京”。太平天国军纪严明，并不骚扰百姓，专杀贪官恶霸，把官府和地主的粮食分给穷苦百姓。定都天京后，又实行新的田亩制度，并宣布全国土地，不论男女，人人有份；天国人民，男女平等，共享太平。此外还实行圣库制度，意即人无私财，一应钱粮由圣库供给，是以军队奋勇，百姓安乐。

末了，老汉又压低嗓门说：“不瞒老乡，我那个儿子就在太平军里当兵。”

郭望苏听老汉讲说太平天国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不由对太平天国心驰神往。

“哎呀，差点忘了一件事。”老汉只顾与老乡说话，不觉窗外日已西斜。

老汉道，“早上在黄河边下了一张渔网，得趁天黑前收回来。”

原来其时的黄河流经江苏，便是在淮安的云梯关向东归流入海。

郭望苏闲着无事，就跟随老汉走出村外，来到黄河岸边。老汉自河边收起渔网，网里有大大小小十多条鱼。老汉刚把鱼儿装进鱼篓，忽见从下游撑上一条小船来，船上四五名清兵各执刀枪，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汉子。

老汉看见不由大吃一惊，手中鱼篓坠落，鱼儿撒了一地。老汉悄声对郭望苏说：“船上被押着的后生，就是我的儿子。”

郭望苏看看形势，搔搔脑袋，忽然灵机一动，道：“大爷不要惊慌，你快躲起来，待我去救出他来。”说完话，悄悄从岸边溜进河里，潜入水中，不见踪迹。

老汉自去躲藏在一块庄稼地里。不多时，只看见那条小船忽然摇摆开来，紧接着船底一下子翻转，船上的人全部坠入河里。几名清兵大概不会浮水，手舞足蹈，大呼小叫，转眼间被河水冲往下游。老汉举目张望，只见郭望苏已在河岸边朝自己招手，自己的儿子也站在他的身边。

四

老汉的儿子名叫蔡兴晋。据他说，自己是受东王麾下将领委派专程赶赴淮安刺探军情的，事毕想顺道回家看望老父亲，途中被清军识破身份，不幸被捕。蔡兴晋十分欣赏郭望苏的胆识和水性本领，听老父亲说他是祖籍老乡，更感亲切。蔡兴晋此次化险为夷，回到自己家里头，几碗米酒下肚，不由豪情万丈，讲述起那太平天国自建都天京后，江南大部已属天国，建立二十一行省，事业日益发达。从当年五月起，已遣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地官正丞相李开芳率军北伐，沿苏皖豫横渡黄河，经山西平阳直捣直隶，逼近天津，同时派春官正丞相胡以晃、夏官副丞相赖汉英率军溯长江西进，攻占皖赣鄂湘等地。他日一统江山社稷，舍太平天国其谁？蔡兴晋高谈阔论罢，询问郭望苏可有意加入太平天国。郭望苏喜出望外，央求蔡兴晋引荐，蔡兴晋满口应承。

次日天色未亮，蔡兴晋即与郭望苏乔装打扮，化作两个货郎，肩挑担子，直奔苏南。绕过清军驻扎的江北大营，经过宝应、高邮，不一日到达扬州，已是太平天国地面。只见所有军兵俱束长发，形容甚为潇洒。蔡兴晋带郭望苏进了一座军营，有兵士伺候二人换上了军服。原来蔡兴晋是东王麾下一名卒长，管理着百余军兵。

太平军军队以军建制，仿照《周礼》立编。郭望苏虽不懂《周礼》中“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的规矩，但通过蔡兴晋的讲解，很快就搞明白了太平军以军为单位，下辖师、旅、卒、两、伍等编制，全军共计一万五千一百五十六人。此外尚设立女营，由专门将官统领。

蔡兴晋安排郭望苏住在近旁营帐，留他做了名亲兵。在军营歇息了一晚，次日蔡兴晋自己去旅帅营参见旅帅，回禀军务，另外安排了一名亲兵专门领郭望苏进扬州城里游玩。扬州城里市容繁华，百业俱兴，军兵有礼，百姓安乐，其中还有不少女兵，亦形容整齐，英姿飒爽，可谓巾帼不让须眉。那亲兵又带领郭望苏来到城北瘦西湖，只见瘦西湖内到处烟水平桥，山亭水榭，楼塔晴云，芍药玲珑，景色旖旎美丽。郭望苏自幼未读过书，大字不识一斗，也不懂得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诗情画意，只是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过《兴唐传》，书中说隋炀帝杨广为赏琼花，令专吃小儿心肝的麻叔谋督工开挖运河，又让三千宫女拉着龙舟下扬州。那琼花大花朵十八朵，小花朵六十四朵，预示十八家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后来果然把大隋江山折腾了个精光。郭望苏只当那芍药就是琼花，看见一枝就去数花朵，数来数去也没有一枝六十四朵花的，只以为太平天国国运长久，于是打定主意做一名太平军。

太平军果然治军甚严，营中军兵每日操演，练习行军、布阵、格斗之法。

郭望苏虽作为卒长亲兵，由于此前从未摸过刀枪，所以每天参加演练，以备上阵杀敌，建立功勋。扬州属于太平天国前沿，与江北大营清军据边对垒，两军时有冲突，大小战斗从不间断。郭望苏也随军队参加过几次战斗，却都是守护在蔡兴晋身边，并未真正遭遇过凶险格杀。有时随大股军队攻打下州县村镇，看见豪门望户，蔡兴晋便令军兵守卫在大门外，只带郭望苏等几名亲兵进入院内，搜罗金银珠宝等财物，遇有守财不要命的主人，便一刀砍死。

原来太平天国积累军资财政的圣库，其物资来源之一就是靠打败清军或攻克城镇所获的战利品。战斗结束后，所缴获的财物除留足自己营内圣库的支需，蔡兴晋悄悄带亲兵将所余物资送到师帅营中。本来师帅以下还有旅帅，蔡兴晋瞒过旅帅，直接将物资送交师帅。直到蔡兴晋很快被提拔为旅帅，郭望苏才明白蔡兴晋的用意。蔡兴晋获得升迁后，就不再往师帅营中送物资，而是直接送到了军帅营中。不到一年光景，蔡兴晋就被提拔为师帅，变成统领千军万马的高级将领。

蔡兴晋当上师帅后，就有资格晋见朝中王侯和高官贵胄。由于这支军队属东王麾下，蔡兴晋伺机几次进天京晋见东王“九千岁”，将缴获来的金银珠宝多多进贡，那东王也一概笑纳，再加上蔡兴晋言语甜蜜，极擅奉承，深得东王赏识，成为东王身边的红人。

民间俱传说太平天国军政严明，上行下效，君民无有分别，但事实上自从定都天京后，天王洪秀全自视为天下万国之主，大建宫室，穷极壮丽。虽然设立圣库专管财物，但对诸王与高级官员却没有限制。王侯高官虽然口上讲“节用而爱民”的道理，但行为上却讲究享受与排场，挥霍公共财物的奢靡之风像病疫一样地蔓延开来。生活糜烂腐化，朝政纲纪紊乱。郭望苏几次随蔡兴晋进天京送礼，虽不明白朝中形势，但亲眼看见王侯高官奢靡腐化及阿谀奉承之风盛行，心中甚感疑惑。

郭望苏本是山西人，孤身一人来到江苏，形单影只，无有依靠，只因他是祖籍老乡，又救过蔡兴晋的命，蔡兴晋将他留在身边做心腹重用。蔡兴晋对郭望苏至为信任，有许多重要事项也不隐瞒他。一次蔡兴晋为了在东王面前邀功，主动请命前往淮安刺探清军军情，遂孤身一人涉险，一去一回将近个把月，又至天京向东王回禀过，方才回转师帅营。由于受了东王嘉奖，蔡兴晋心中欢喜，在营中摆酒与众将饮宴，不觉酩酊大醉，回到后帐，专要郭望苏伺候。蔡兴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醉话，说什么人生在世就该多为自己打算，说什么管它太平天国打朝廷，还是朝廷打太平天国，只要有得官做，任它狗咬狗去。一会儿说东王将来登基做了皇帝，自己便是开国元勋。一会儿又说即使太平天国覆灭，自己也有高官厚禄可享。然后按捺不住拿出一张官诰来，得意扬扬地吹嘘自己已被大清册封为正三品参将，并一字一句指给郭望苏看。郭望苏虽大字不识一斗，但那官诰上满汉两种文字，那些歪歪扭扭的满文还是似曾相识的，看来不假。

伺候蔡兴晋睡熟后，郭望苏回到营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虽是一介大头兵，不懂军事政治，但对天国高层的奢靡腐化之风还是看得清的，本来就心怀失望，此时又见蔡兴晋这等人物专事奉承钻营，两面三刀，里勾外连，卖主求荣，这太平天国又如何能够久长？思来想去，倍感心灰意懒。遂未等天明，即悄悄打捆了个包袱，换身便装，离开大营，择路返回山西。

郭望苏自然不知，在他离开太平军一年多后，东王自恃功高，飞扬跋扈，公然向天王索要“万岁”称号，弑君篡位之心昭然若揭。天王密诏北王、翼王及燕王铲除东王。北王韦昌辉和燕王秦日纲于一日凌晨突袭东王府，诛灭东王杨秀清及其家人部属两万余人。当时蔡兴晋已被东王提携为军帅，在此次剿乱中亦不免人头落地。这次事件史称“天京事变”。

且说次日蔡兴晋酒醒，发现不见了郭望苏，极其懊悔昨夜酒醉说漏了嘴。

他最担心郭望苏去天京向东王告密，急忙带领一队快马沿路追赶，直赶到东王府门外，也未见郭望苏踪迹。蔡兴晋猜想他或许是昨夜听了自己一席话，心灰意懒，回转了山西老家也未可知。但为免除后患，又给江北大营清军写了份密函，道太平天国为了他日夺取山西地盘，已遣“长毛教父”郭望苏赶赴山西发展教众。江北大营主帅急忙上报兵部，兵部又颁令山西巡抚，着令加急缉捕郭望苏。

郭望苏在太平军中一年有余，积蓄下点饷银，平素蔡兴晋也常常有些打赏，返回老家倒不必像来时一样乞讨要饭，因此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一日间到达淮安，于是沿着黄河徒步返回家乡。郭望苏后来听说，仅仅在自己离开江苏半年后，黄河在河南兰仪铜瓦厢决口改道，由江苏淮安改为山东武定境内归流入海。

郭望苏自前年开河随船出行，到现在回来，已相隔整整两年时间。郭望苏突然进门，让他的爷爷大为惊喜。郭望苏从爷爷口中获悉，自从两年前那艘船只在风陵渡失事，船上所载生铁悉数沉没，还未等鸡换子等船工步行回到家里，官府早已将船主二宝柱缉捕起来，并把给二宝柱作保的那位河曲朋友也一并下狱。被迫之下，二宝柱只好把半辈子的积蓄拿出，将田产变卖，几只大船也一并没入官府，成了赤贫之人，同时连累那位河曲朋友也活活被官府剥了一层皮，弄得倾家荡产，这桩官司才算了结。二宝柱羞愧难当，出狱之后连家都没回，直接渡过黄河走了口外，不知所踪。

祖孙两人吃过晚饭，天色已黑。郭望苏说要去邻居家串个门儿，爷爷晓得他要去哪里，眼里不由自主流露出抑郁之色，却也未加阻拦。郭望苏出门直奔大丫家，看见大丫住的窑洞灯还亮着，推开门就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在炕头斜躺着一人，正就着灯台在吞云吐雾地抽烟。那缭绕的烟的味道不像旱烟的呛人味道，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洋烟？那躺在炕头的人勉强爬起身来，在摇曳的灯光下可以看清，不是别人，正是大丫。

原来船只在风陵渡失事后，别的船工都平安归来，只有郭望苏一人杳无音信。大丫早也盼晚也盼，希望郭望苏能够平安回来。她记得春上郭望苏外出之时，正是胡燕从南方飞回的时节，她还对郭望苏说过胡燕也恋家的话呢。

不料一晃一年，到了第二年春天，别人家的胡燕都飞回来了，只有自己家的胡燕没有飞回来，大丫更加伤心。

这期间出了一桩事，那生事之人便是命油。别人不知道，其实命油老早就对大丫的美貌垂涎三尺，暗怀不良企图，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这番郭望苏不肯回家，正遂了他的意，于是整天在大丫耳朵旁絮絮叨叨，说郭望苏孤身一人在外，生活无着，只怕不是病饿而死，就是喂了野狼。起初大丫并不爱听，每次都把命油臭骂一顿，说他是乌鸦嘴，可随着时长日久也没有郭望苏的一丝消息，不由渐渐相信了命油的话，心中难过，整日悲啼哭泣。有一天，她无意间在自家堆放杂物的破窑里翻找出来一包洋烟。原来是那年她大给商家运送货物，送到地头，商家不付现银，却给了一包洋烟抵船钱，他大没有办法，把洋烟卖出去害人吧，心中不忍，可是又舍不得扔掉，于是藏在破窑里，日久天长也就忘了。大丫只道郭望苏已不可能活着回来，心灰意懒，拿起杆烟枪就抽开了洋烟。那洋烟本是毒品，没过多久就把大丫糟蹋得脸色憔悴，面黄肌瘦，哪里还有一个大闺女家的模样？而且这洋烟极易上瘾，上了瘾的人，一天没有洋烟抽便浑身没有精神，像被谁剥皮抽筋，鼻涕口水眼泪不住气地流，难受至极。那命油正好借机插手，看见大丫没有洋烟抽了，就跑去偏关城里的烟馆买来，供大丫抽。堪堪大丫已被命油攥在手心，命油的阴谋就要得逞了，郭望苏突然回转家来，大丫喜出望外，抱住他又哭又笑。

哭笑过了，自炕头拿过那杆烟枪，一折两段，扔进炉灶里烧为灰烬。忌洋烟本是一件极艰难的事，尤其刚开始几天，心绪紊乱，坐卧不宁，精神不振，鼻涕哈欠连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多亏有郭望苏整天在身边陪伴，大丫咬着牙关硬扛下来，没出十天半月，精神状态大为好转，脸色面容也逐渐恢复了红润白嫩。家人邻居看在眼里，无不为她感到高兴。

只有命油对大丫忌了洋烟颇为不满。眼看煮在锅里的鸭子就要熟了，却遭他人釜底抽薪，导致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命油对郭望苏满腹怨恨，打算伺机报复。这日命油去偏关城里游荡，无意间在城门口看见一张布告，绘影图像，正是悬赏捉拿长毛教父郭望苏的缉捕令，大是喜出望外，当即跑到衙门里去出首。县令听闻如此消息，不敢怠慢，赶紧调集衙里所有差役，叫命油带路，前往老牛湾缉捕郭望苏。

这是一个鸟语花香的春天。郭望苏每日哪里都不去，整天就待在大丫家窑里陪伴大丫忌洋烟。南方的胡燕又飞回来了，郭望苏和大丫翘首以盼，希望能有一只胡燕飞来安家落户，可是所有的胡燕飞来，都只是在窑里匆匆转上一圈，又拍拍翅膀飞走了。

那天差役赶到老牛湾，天色已交傍暮。听到好心的邻居前来报信，大丫连忙陪伴郭望苏往后山奔逃，刚刚逃至那座护水楼旁，命油带着差役已追了过来，前前后后把两人包围起来。命油恬不知耻，依旧冒充好人，对大丫说：“妹子快点到哥哥身边来，哥哥担保救你无事。如若跟着长毛教父，定会丢了性命。”大丫假装答应，向命油靠近，忽然抢步上前抱住命油，使劲一掀，两人双双坠落山崖。郭望苏心痛如锥，大叫一声，奔跑到山崖边，只见崖下就是滔滔黄河，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于是将身一扑，也自山崖上飘然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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