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包头镇02

萨日娜孤寂无聊，一个人在王府里待不住，便整天带领几名婢女去往草原上骑马射猎，玩耍消遣。这日黄昏时分，萨日娜带领婢女射猎归来，在经过城隍庙前的皮货市场时，忽遇一条野狗蹿过，胯下马儿一惊，径自狂奔开来。皮货市场前正有一个玩艺班子在演戏，观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马儿狂奔进人群里，萨日娜拉扯不住，眼看就要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踩住，萨日娜使出浑身力气一勒缰绳，马儿一声长嘶，两只前蹄直立而起，终于停止狂奔。那个小女娃受此惊吓，一跤摔倒，脑门儿磕在演戏的道具桌上，鲜血直淌。受此冲击，那场戏演至中途，戛然而止。萨日娜赶紧下马，只见那个小女娃已被一位演戏的艺人抱起。萨日娜心中大是过意不去，忙说要带娃娃去找大夫治伤。那几名艺人一齐围拢过来，看到小女娃只是磕破了皮，并无大碍，也不为难萨日娜。萨日娜想要给小女娃留点钱买点吃的，摸摸身上无有一文，于是讪讪地道：“我明日再来看望娃娃。”牵着马儿离去。

萨日娜回到王府，一夜都记挂着那个小女娃。次日天色刚亮，便携带了一大块银锭到皮货市场去看望小女娃，谁知时辰尚早，皮货市场才刚刚开张，并无顾客到来，而在昨天那个玩艺班子演戏的地方也空空荡荡无有一人。萨日娜暗自好笑，便转身去街上闲逛。夏日已经来临，包头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有果农和菜农担挑着瓜果和蔬菜叫卖，那各色的桃、李、杏子、甜瓜等瓜果四处飘香，令人垂涎欲滴，而那新鲜的青菜、葫芦、辣椒、萝卜等蔬菜惹眼夺目，使人由衷喜爱。这些都是走西口而来的农民从家乡带来种子，在包头的土地上种植务弄，从而使包头这片自古只生长青草的土地变得五颜六色，异彩纷呈。萨日娜不由思想，那些汉人如此辛劳勤奋，他们的家乡应当同样美丽富饶，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舍家弃口，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异地他乡呢？

其时的包头镇异常繁华，大街小巷店铺林立，鳞次栉比，经营的商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镇子内外一些宽阔的场所被辟为专业集市，有骡马市场、药材市场和米粟市场等，皮货市场亦属其一。这些市场每日汇聚了诸多南北客商，交易量相当巨大。由于市场繁荣，同时也汇集了不少演杂耍、唱戏曲的艺人来添彩助兴，挣取几个赏钱糊口。

萨日娜到处闲逛，不知不觉转到了财神庙前。这里位于镇内纵横交错的九条街巷的交汇之所，十分繁华热闹，当地人号称“九江口”。有话说：“先有复盛公，后又包头城。”包头镇的繁华昌盛与晋商有着脱离不开的关系。由于包头不仅依傍黄河，而且陆路四通八达，具有得天独厚的水陆交通便利，被称作塞外“水旱码头”。自从朝廷开放边禁后，内地的旅蒙商人纷纷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犹如过河之鲫，蜂拥而来。人们都说：“山西九府十六州一百单八县，县县有人在包头。”各种手工业作坊、店铺相继兴起，更有十大晋商先后崛起，使包头在很短时间内即发展成为一个塞上商业重镇。嘉庆十年，由内地而来的汉族商人在九江口集资修建了一座财神庙，后来包头商界为了维护经营秩序，防范恶意竞争，确保共同利益，组建了包头商界的共同组织——大行，并在财神庙内增设聚财厅，用以商讨事务，行使管理职权。时下担任大行行首的即是大商乔致庸。

萨日娜来到财神庙前，只看见在当街一块空地上围拢着一大圈儿人，人群里正有一个玩艺班子在演出。萨日娜听到那演唱之声十分优美，而那唱腔对白正与自己嫂嫂的家乡口音如出一辙，于是挤进去观看，意外发现正是昨天在皮货市场遇到的那伙艺人在表演二人台小戏，那个被自己马儿惊倒撞伤的小女娃头上缠了一条白布，手捧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毡帽在向观众讨赏钱，看来并无大碍。萨日娜放下心来，站在人群里看开了演戏。

二人台小戏源出河曲，老早就有河曲艺人来到蒙古各地表演，人们并不陌生。眼下这几人正在表演一出名叫《探病》的小戏，剧中一老一少二旦，老的丢丑卖乖，形容可笑；少的容貌俊俏，风姿绰约。故事说的是有个闺女害了相思病，装病在家，她的干妈知道后来看望干闺女。通过母女俩的对唱，调侃批驳了买卖婚姻给妇女带来的痛苦。紧接着开演的又是一出叫作《卖碗》的小戏，讲述一个贪得无厌的财主路遇一个美貌的农家女，色心乍起，借口帮助长工卖碗为由，乘机调戏农家女，不期被随后赶来的长工巧施计谋痛打一顿。这两出小戏均是发生在晋西北农村的真实事情，被艺人们编创成戏曲来演，更显得诙谐幽默，生动活泼，不时引发出观众的一阵阵掌声和哄笑，直到戏罢曲终，观众掌声四起，久久不愿散去。那个小女娃捧着毡帽在人群里讨赏钱，观众毫不吝啬，纷纷摸出三五文铜钱丢到破毡帽里去。萨日娜看见那个小旦连演两场，都十分精彩，又且长得容貌俊俏，非常讨人喜欢，于是上前去拉住小旦的手，夸赞道：“姐姐唱得真好！”

“小姐误会了。”那小旦轻轻挣脱萨日娜的手说，“我是男扮女装。如小姐看我们的戏还能入眼，可否赏个几文？”

萨日娜一脸羞愧，看了半天戏，竟然都没有看出来这小旦乃是男扮女装。

萨日娜身为蒙古人，自不知道，自古以来汉族本没有女子登台演戏，所有戏曲里的旦角都由男子扮演。也怪这个小旦的扮相太过形象，足以以假乱真。

萨日娜羞赧之下，忙伸手去衣袋里掏那个银锭，可是手伸进去之后半天都伸不出来，原来那个银锭不知在何时已经失落。萨日娜脸色更加通红，一咬牙齿，干脆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凤钗来，向那小旦递去。吓得那小旦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我等穷苦艺人，只求一碗饭吃，如此重赏绝不敢承受。”

“不要也得要。”萨日娜一把将凤钗塞在小旦手里，“就算是抵押，改天我带了银子再来回赎。”

说罢转身离去。

那个扮演小旦的男子便是李小朵。

李小朵跟陈嘉丰在府谷古城分手，伙同玩艺班的伙伴先行去往包头。跟其他走西口逃荒谋生的穷苦百姓不一样，耍玩艺儿的人演戏谋生被称作“闯江湖”，四处漂流，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因此一路上逢有村庄集镇，他们就随时随地摆开场子演戏挣钱。从古城镇一路走来，经过一些地方后，他们渐渐发觉演戏这碗饭其实并不好吃。玩艺班每到一处村镇，演戏开场时观众都是围拢得满满当当，只是演到中间人们就开始离散，等到散戏之际戏摊前的观众更是所剩无几，一天下来连顿饱饭都挣不下。李小朵和伙伴们都是第一次出走西口，闹不清是自家戏演得不好，还是汉族戏来到蒙古水土不服，当地人听不懂、看不懂，不由得心下忐忑不安。这日途经鄂尔多斯左翼后旗的树林召镇，艺人们再度硬着头皮摆开场子，等戏演到中途，看到观众依然如同往常那样开始离散。李小朵正好闲场，便拦住几位正要离去的观众，探问他们何不坚持看完戏，是听不懂汉族话，还是嫌戏演得不够好？观众回答说，不是听不懂汉族话，也不是戏演得不好，只是此地每年都有不少汉族玩艺班子经过，每个班子反反复复演的就是这么几出戏，剧情老套，以致人们都失去了兴趣。李小朵恍然大悟，原来自从李、张二位师傅首创二人台，所编剧目只有《红云》《庆寿》等不多几出，各地的草台班子搬来到处表演，人们反复观看，渐已生厌。李小朵将此原委向班中伙伴说明后，伙伴们有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无不心灰意懒。玩艺班内人心浮动，有人甚至萌生了散班的念头，打算改行去扛工谋生。

本来李小朵打小即受河曲民歌熏陶，善唱山曲儿，长大后又在李有润、张兴旺二人指导下学唱二人台，练就得一身好演技，连李、张二人也说：“这个娃娃如肯吃这碗饭，前途不可限量。”不意命运多舛，李小朵遭遇情感变故，备受打击，心死如灰，又恰逢家乡遭际饥荒，家中粮米罄尽，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跟随李、张二人门下弟子出走西口外讨生活。自从离开河曲老家，他看见沿途景致各异，风俗不同，心情已大有变化，又且一路上相遇诸多衣食堪忧、境况寒酸的内地父老，暗想天下的可怜人原来也不只有我一个，于是心胸放宽，不再沉溺于过去往事，一门心思想着演好戏，指望在这条路上有个奔头。可是刚刚端上这个饭碗没几天，玩艺班就遭遇要倒台的变故。李小朵一时心中惶惑不已，他略一沉思，脑袋里随即冒出来一个念头，于是向伙伴们提议：“既然人们对老戏已经厌倦，我们何不自己编创几台新戏来演，如此既可让玩艺班生意延续下去，我们艺人也不致把半生所学就此荒废，岂不两全其美？”李小朵此话刚一出口，班中伙伴们无不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都觉得这个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我等一众师兄弟打小就跟随在二位师傅身边学艺，无奈生性愚笨，只会照本演戏，只有你整天在外放羊，定是吃了二位师傅偏饭，得了真传，善编创戏曲。”一位年轻的伙伴话中带刺，揶揄李小朵道，“莫若就由你来编几出新戏，若编得好，我等一齐奉你为班主。”

“当班主倒不敢当。”李小朵腼腆地一笑，正色说道，“各位师兄弟都知道我虽酷爱戏曲，却并未正式拜在师傅门下学过艺，全凭自己揣摩，充其量不过是半桶水。不过当日我每天一个人在外放羊，无人陪伴，寂寞无聊时候，就尝试着胡乱编演小戏，也好打发时间……”

“原来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我们戏班里出了一位大能人。”那位伙伴继续调侃，“如此不妨把你编创的巨作演示上一出，也好让我等一开眼界。”

“师弟见笑了。”李小朵并不气馁，说，“记得当日学戏，二位师傅曾告知我，编创戏曲有如吟诗作文，需得有感而发，出之肺腑。我虽不懂吟诗作文，只是这番出走西口，目睹数不清的百姓颠沛流离，恓惶之至，不免心中有些感触，这些天每天夜里睡不着觉，脑袋里面翻江倒海，竟然凑成一出小戏，只是时间仓促，尚且十分粗糙。我便献丑演练一回，请各位师兄评判，看还能否入眼？”

李小朵打小没读过书，不会记录什么手本，所编小戏都是装在肚子里，此时拿稳架势，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是一段慢板：“咸丰正五年，山西遭年限，有钱的粮满仓，受苦人真可怜……”

李小朵刚刚亮出这一嗓子，所有伙伴顿时不由心中“咯噔”一下，齐刷刷地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班中伙伴俱师从李、张二位师傅多年，虽无人会编戏曲，辨别戏曲好坏无疑都是行家里手。

此时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聚精会神地听李小朵继续演唱。只听得李小朵所唱戏文通畅自然，句法整齐，并无明显阻滞，唱腔间以慢板、散板、快板及亮调、流水等板式，旋律优美，节奏起伏跌宕，竟然少见瑕疵。一众伙伴不由自主瞪圆了眼睛，都没有料想到李小朵一个目不识丁的放羊汉，居然具有编创戏曲的天赋本领。李小朵编创的这出小戏故事虽简单，情节却细腻，内容讲述内地一对新婚夫妻，因天干地旱，生活无着，丈夫决定出走西口挣钱养家，临行之际难舍难分的情景。伙伴们都是地地道道的河曲人，对家乡百姓被迫奔赴西口外逃荒谋生的事实也都有着切身的体会，因而无不感同身受，不知不觉就被带进了剧情里。剧中人物不多，仅夫妻两个，李小朵一个人身兼两个角色，演罢男角再演女角，当演到丈夫太春铁定心肠要走西口，妻子玉莲捧出梳头匣来依依不舍地给丈夫梳头的情景时，一众伙伴无不尽受感染，眼角溢出泪水。随着剧情不断推进，后来演到夫妻二人最后忍痛分别之际，妻子玉莲真情流露，千叮咛万嘱咐，伴随着一段凄怨哀婉、如泣如诉的流水腔调，一句句叮咛嘱咐有如一颗颗钢针般扎在人心上，让人心如刀绞，肝肠寸断。直到这出小戏在男主角长长的一声哀叹中结束，一众伙伴才忙着擦拭掉眼泪，腾出手来鼓掌祝贺。

李小朵尝试编创戏曲，本来心中没底，没想到自己编演的第一出小戏即获得了伙伴们的高度认可。班中伙伴无不信心大增，再也没有人提起散班的话。那位讥笑过李小朵的年轻伙伴更是抢着要跟李小朵搭伙表演这出戏。一众伙伴兴致勃勃地跟李小朵探讨戏中存在的问题，共同设法解决，同时由班中乐师进一步完善曲谱，最后经过商量，为此戏定名《走西口》。诚如所料，这出《走西口》一经面世即受到了观众喜欢，玩艺班每次演出再也看不到中途退场的观众了，生意明显好转。受此鼓舞，李小朵很快又将昔日放羊时编创的《探病》和《卖碗》两出小戏搬上舞台，同样受到了观众欢迎。

李小朵和伙伴们一路演戏，到达包头。李小朵跟陈嘉丰约定在包头见面。

李小朵寻思陈嘉丰乃是富家子弟，出门在外必定会居住最好的客栈，于是跟伙伴们专门挑选位于东大街繁华闹市的兴隆客栈住下，等候陈嘉丰到来。为了挣钱糊口，他们日间就在包头镇街市上演戏卖唱。这样一连过了十天半月，也没有等到陈嘉丰。李小朵心中牵挂，便于每天收摊之后，亲自跑遍镇内所有像样的客栈寻访，可也没有结果。这日傍晚返回客栈，在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娃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刚刚找到点什么，正要放进嘴里，突然蹿来一条野狗跟那女娃争抢食物，吓得那女娃哇哇大哭。

李小朵连忙跑过去赶跑那条野狗，仔细看那女娃，发现竟是在府谷古城遇到过的那对小兄妹中的妹妹小娉。李小朵忙向她询问来由，小娉哭咽着说来，李小朵才获悉陈嘉丰的行踪，同时也知道了两个小孩更为不幸的遭遇。原来自从陈嘉丰离开沙漠边缘的那个小村后，那位姓马的老乡为了抚养儿女，每天多做豆腐，担挑去附近村落去卖，有一天路遇土匪，被土匪误当作客商砍死。家成和小娉这两个可怜的小孩从此彻底变成孤儿，无依无靠，无奈之下只好到处流浪，数日前来到包头，不料在南海子渡口过黄河时，因人多拥挤，兄妹俩走散。小娉一个人流落到包头镇内，每日在垃圾堆里捡些食物充饥，夜间露宿人家屋檐下。李小朵心中备感恓惶，便把小娉收留下来，带在身边照顾。

李小朵听说陈嘉丰早已来到包头，于是便加紧找寻，只是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落脚地。这日，李小朵刚刚演完戏回到客栈，卸去戏装，小娉正给他递毛巾擦脸，忽然有一群身着蒙古服的姑娘径自登门，有的手捧美酒，有的手捧奶茶，还有两个姑娘抬着一只烤全羊，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随后进来了那个因座下马惊而吓得磕伤了小娉脑门儿的蒙古族姑娘，笑吟吟地望着李小朵。李小朵刚刚洗去脸上的油彩，恢复了男儿的本来面目，更加显得眉目英俊。那个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小朵半天，笑眯眯地说：“原来是个俊小伙儿。”

李小朵纵然性格开朗大方，此时被这个蒙古族姑娘顽皮调笑，也不禁觉得脸上发烧。

那姑娘看出来这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道：“那天我的马撞伤了这个小妹妹，今天我专程来赔礼道歉。”原来她便是萨日娜。

萨日娜随手抖开一个包袱，从里面取出几件衣衫，说：“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送给这个小妹妹穿，也不知合不合适？”

李小朵刚要推拒，萨日娜已动手解开小娉的衣服。小娉的衣服本已十分破烂，李小朵虽然给她清洗干净，并亲自动手缝补，无奈粗手大脚，缝补得十分勉强。此时小娉换上新衣，虽然是蒙古族服装，却是大小合体，显得十分俏丽。

李小朵正要相谢，只听那姑娘说：“我叫萨日娜，很喜欢你们的戏，改天我再去看你们唱戏。”

说罢，也不等李小朵说话，转身出门离去。

李小朵回头向店家打问，才知道萨日娜乃是巴氏王府的格格，于是不由感叹，蒙古族人原也是好人多。

自这日起，李小朵等人每天到街头上演出，萨日娜逢场必到，成为这个玩艺班子的铁杆戏迷。没过几天，竟已将几出小戏的戏文记熟，多少也能哼唱几句。萨日娜发现，李小朵不仅擅长扮演旦角，而且丑角也演得非常出色。

二人台戏曲大多情节简练，一旦一丑的剧目居多。如《探病》里的干妈、《卖碗》里的财主，这些丑角形态滑稽可笑，台词诙谐幽默，那一伸手一顿足的形容举动，那一板一眼的唱腔对白，无不令人捧腹大笑。也真难为了李小朵一个后生家，居然演什么像什么，并且如此声情并茂，出神入化。这也归功于李小朵多年来虽然以放羊为生，但一有闲暇即刻苦演练各种人物形象，其中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称道。

萨日娜虽然每日必到场看戏，却不光只站在人群里充当“树桩”，开戏前帮玩艺班摆置摊子，散戏时收拾场子，简直成了玩艺班打杂的伙计。包头地方也有不少靠讹诈过日子的地痞无赖，每日向街头摆摊的艺人收取“保护费”，自从萨日娜出现在这个玩艺班子，那些地痞无赖哪里敢向李小朵收取钱财，反过来还要捧来西瓜、葡萄等物讨好萨日娜。萨日娜一个人吃不了，这些瓜果也就成了李小朵等人的解渴之物。萨日娜站在人群里，有时发现有光看戏不想掏钱而又要偷偷溜走的人，就去一把揪出来。那包头当地之人和在包头落脚多时之人，无有不认识王府里的格格的，窘迫之下，无不忙不迭地解囊。因了萨日娜的关照，戏班的收益增添不少。

李小朵等人对萨日娜的热心帮助十分感激，只是感到盛情难却，无以为报，于是也不把她当作外人，有时散戏之后，就邀请她同到客栈里去吃饭。

萨日娜也不推拒，径自跟他们回到客栈。那时的客栈大多只经营住宿，并不兼营饭店，长期居住的客人都是借客栈的炉灶自己做饭。玩艺班子的主厨就是李小朵。李小朵自小勤快，帮家里做各种琐碎家务，因此也会做些家乡饭菜。此时他做的羊肉臊子莜面鱼儿、荞面圪坨和河曲酸捞饭，令那自小吃惯了牛羊肉食的萨日娜口味一新，赞不绝口。萨日娜本来见李小朵不仅相貌英俊，聪明伶俐，而且能说会唱，此时又发现他还会做一手好饭菜，于是开玩笑地对他说：“谁家的闺女嫁给你当媳妇，可真是享了福了。”李小朵笑笑不语。

饭毕，天色尚早，萨日娜留在客栈看戏班之人编创新戏，排演节目。最近，李小朵又编创出一台新戏，名《五哥放羊》。剧情按照一年十二个月的时间顺序推移，展现了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原来便是李小朵对自己与小闺女相亲相爱往事的回忆。剧情虽然简单，但节奏明快，曲调悠扬，听来令人如醉如痴。萨日娜作为这出新戏的第一个观众，即被那优美的韵律所陶醉，在她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在那片茫茫黄土高原之上，莽莽大河之旁，一对青年男女自由相爱，彼此心心相印，对未来幸福生活充满美好憧憬的景象。

五

故事如果就这么发展下去，那么必将会出现又一出布日格德与霓歌隐姓埋名、隐匿草原深处的雷同结局，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是这样。世俗中总是有一种人，就像是专门为了给他人的正常生活横加羁绊，犹如冤鬼幽灵一般，无端出现。现下出现的这个人，名叫命油，乃是偏关老牛湾人氏。今年春上，命油为了报复泄愤，去官府出卖自己的救命恩人郭望苏，迫使郭望苏投落悬崖，而自己也被大丫抢身抱住使劲儿一掀，双双坠落悬崖。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偏偏半崖上探出一枝老树，将他的衣服钩挂住，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可是自即日起，命油臭名远扬，在老牛湾人见人弃，就连野狗看见他都远远地叫唤，他大鸡换子更是羞见众人，只身离开了老牛湾，从此当没有他这个儿子。命油在家乡无处容身，只好渡过黄河，独自出走了西口外。

命油来到包头，整日花天酒地，宿柳眠花，很快就把出卖郭望苏官府赏赐的一些银两浪荡得所剩无几。看到他的囊中渐空，妓院里的婊子也不亲热了，客栈里的小二也不搭理他了，命油心中郁闷，这日便到街头上闲逛散心。

路过繁华闹市，看见有一个河曲来的打软包的玩艺班子在表演二人台小戏，于是驻足观看。这个玩艺班子表演的是一出新戏，戏名《走西口》，曲调幽怨凄凉，唱腔哀婉悲切，令观众无不感伤动容。命油站在人群里看完了，心中亦有些感触，便也随手赏了两三文钱。因这出戏词曲新颖，唱腔优美，在返回客栈的路上，命油依然反复吟诵戏里的唱词，忽然心念一动，继而仰天大笑：“真是老天开眼，又平白送我一笔财富。”原来初时的二人台《走西口》，为了烘托气氛，抒发心意，在结尾处有两句唱词：“有朝一日天睁眼，改朝换代活两天。”在命油眼中看来，这分明是对朝廷不满，意图改天换日、谋逆造反的罪证，于是径直到萨拉齐衙门出首。

在清朝，朝廷为了巩固统治，震慑反清势力，曾大兴“文字狱”，即是片面地在文字上做文章，大兴牢狱，铲除异己，其罪状是对文字的歪曲解释而起，证据也是对文字的歪曲解释而成。一个单字或一个句子一旦被认为诽谤帝王或讽刺朝廷，即构成刑责。文字狱的直接后果是导致许多文人“以文为戒”，生怕一不小心触犯忌讳。龚自珍的名言“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即是批评这种制度致使文人诗不敢作，文不敢写，即使写出来，都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晦涩难懂。奇怪的是命油这种书没念过三天，字不认识一斗的人物，居然也会胡乱上纲上线，迎合朝廷所好。

萨拉齐衙门在包头镇东五十里外。自从朝廷实施开边放禁，走西口的汉人日渐增多，朝廷在汉人较为集中的地方先后设置了七个理事衙门，专门负责管理当地的汉人事务。这七个理事衙门直属山西归绥道管辖，俗称“口外七厅”，萨拉齐衙门亦属其一。直至清末，这些地方都实行旗管蒙、厅管汉，旗、厅并存，蒙汉共居分治的制度。

时任萨拉齐厅理事通判的即是黄韬。黄韬，字文山，山西临县人。其家三代单传，到乃父这代更是苦无所出。乃父于道光年间经常出入蒙古地方经商，一次经由水路返乡，在山西河曲县渡口偶然拾得一迷路幼童，便携带回家中抚养，此子即是黄韬。由于乃父十分钟爱黄韬，不惜花费重金为其延师聘教，教以儒学，后来因故生意中落，不惜将家产变卖，终将黄韬抚育成才。

黄韬出宦入仕，被选派到萨拉齐任厅官，领正六品衔。

黄韬自从到任萨拉齐厅以来，即置身于当地汉民事务的管理，并会同蒙旗共同处理一些涉及蒙汉之间事务的交涉，时长日久，对诸多流落在外的汉人所遭受的疾苦磨难耳濡目染，颇多悲悯同情。此时听说命油出卖的事项，只道是伶人做戏抒发心意而已，不以为意，好言相劝命油息事宁人。命油贪财如命，好不容易攥到手心里的一笔富贵，哪里肯轻易让它飞走，于是大胆道：“既然大人不管此案，小人便到归化城道台衙门禀报。”黄韬看命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无可奈何，只好传令差役，由命油带路，去包头镇里把李小朵一班艺人并小娉尽行缉拿。

萨日娜每天回家时都要问清李小朵次日演出的地点，好赶去看戏。这日到达约定地点，等待多时不见玩艺班到来，便亲自去往客栈找寻。从店掌柜的口里得知，原来在昨日傍晚，李小朵等人已被萨拉齐衙门缉拿而去。萨日娜心中慌乱，却不冒昧行事，连忙赶去向哥哥的半师半友乔致庸探问主意，那乔致庸果然未令她失望。乔家数代在包头经商，素常就把和当地官府的关系处理得十分融洽，上至通判，下至门吏，俱与他称兄道弟。乔致庸随即亲自赶赴萨拉齐衙门求见黄韬，询问李小朵事宜。黄韬也不打官腔，一五一十告诉他事情的原因始末。乔致庸获悉黄韬的本意，即大胆向黄韬说知，那李小朵乃是萨日娜格格的朋友，乔某此行便是受格格委托，从中斡旋此事。黄韬听说既是萨日娜格格委托，又是乔致庸亲自登门说项，这个情面不可不给，便出谋划策道：“我看那命油乃是个泼皮无赖，他本是偏关籍人，也不顾念李小朵河曲老乡情分，兴讼冤狱，想必也只是为贪图几个赏钱。如乔掌柜肯施舍几个小钱令那命油撤诉，此事便十分好办。”乔致庸大喜，谢过黄韬，即行回家向萨日娜说知，也不消萨日娜回王府取钱，即派人去把命油找来，许以五十两银子叫他撤诉。命油喜出望外，乐得屁颠屁颠，一溜烟儿跑到衙门里去撤诉。

李小朵一伙人即行出狱，萨日娜亲自将他们接回客栈。经此一番周折，李小朵心中颇感忧虑，决定离开包头，去往别地谋生，只是顾念小娉年岁尚小，又是个女娃，带着身边多有不便。萨日娜说：“这个不妨，可以把小娉留下来由我照管，你几时回来，担保不会叫她丢了一根头发。”李小朵谢过萨日娜。自此，小娉就留在萨日娜身边。李小朵等人随即打捆行李包袱，结算店钱，离开包头。萨日娜依依不舍，亲自骑马把李小朵等人送出镇外，看到他们去远，方要拨马返回，忽然看见李小朵又转身跑来，只以为李小朵改变主意不走了，心中欢喜，连忙跳下马来。不意李小朵跑到近前，说：“差点儿忘了，你的凤钗还在我手里，倒叫你误会我是个贪婪之人。现下原物奉还。”

萨日娜接过凤钗，才想起那日在戏摊初识李小朵时，自己携带的银锭丢失，窘迫之下拔下凤钗留作抵押，不想后来竟忘了讨回。此时接过凤钗，略一端详，忽然又把凤钗塞到李小朵手里，说：“我把它送给你吧，你要好好保管，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有个蒙古姑娘喜欢你。”

李小朵心中一怔，不知如何以对。

只听萨日娜又说：“按照蒙古的规矩，姑娘赠送小伙子礼物，小伙子也该回赠才是。”

李小朵想想自己身无长物，想不出该拿什么东西可以当礼物回赠。

萨日娜眼珠一转，道：“你的那支枚十分漂亮，我非常喜欢。”

李小朵自腰间拔出那支枚来。这支枚乃是当年水西关结义时由乔致庸所赠，是自己三个兄弟结义的信物，李小朵向来十分珍爱，走到哪里都不忘随身携带。此时萨日娜开口索要此物，李小朵颇感为难。

“既然舍不得，那就不给也罢。”萨日娜也不勉强，说罢翻身上马，就要离去。

“且慢。”李小朵爱惜地抚了抚手中的枚，继而嘱咐道，“只是这支枚虽不值钱，于我而言却十分珍贵，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不可遗失。”

“我一定会把它当作自己的性命一样保护的。”萨日娜接过枚来，郑重地回答。说完后拨转马头，轻抽一鞭，向镇中奔去。

李小朵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了小闺女的音容笑貌，心头泛起了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独自呆立在路上，半晌默默无语……李小朵离去之后，萨日娜十分想念，忽一日脑中寻思起那个迫使李小朵离开包头的命油来，心中恨恨不已，于是从府中挑选出一个聪明伶俐的喀喇昆来，叫他去街上打探命油的踪迹。所谓“喀喇昆”，就是受蒙古王公役使的奴隶，又称为“阿勒巴图”。喀喇昆外出打探半天，回府向萨日娜禀报，说那命油落脚在丁香巷的一个妓馆里，整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萨日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喀喇昆即行到妓馆里，故意与那命油争风吃醋，挑衅打斗。喀喇昆听命而去。萨日娜随即备办快马赶往萨拉齐衙门，找来几名差役，又带领他们火速返回包头镇，径直来到丁香巷内一个妓馆，只见那喀喇昆正在跟命油打闹得红火，便叫差役把命油缉拿起来，带回衙门。黄韬听说萨日娜格格亲自带领差役去妓馆把命油抓来，心中明白，于是立马升堂审案。略事几句问答，即行断案：“民人命油，无业刁民也。在家不守本分，声名狼藉，自来口外，又不事租种耕耨，每日游手好闲，不操正业，眠花宿柳，胡天海地。其所耗钱财来历不明，纵非偷盗劫掠，亦必坑蒙拐骗。此等德行败坏、粪养蛆食之徒，如使久居蒙古，后必有蒙古族人效之，致使衍生堕怠，风俗恶劣。判令笞三十，逐出包头，永不得再返。”

萨日娜施计鞭笞了命油，并将其驱逐出包头，出了胸中一口恶气。自此每日陪伴小娉，或在府中教其读书识字，或去草场教其骑马射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萨日娜已过了十八岁生日。忽一日，有理藩院檄文送达王府，特诏萨日娜进京备选皇室及满族王子、贝勒后妃。在整个清朝，朝廷为了利用蒙古各部势力帮助他们巩固政权，采取以满蒙联姻的手段笼络蒙古王公，既将满族贵族女下嫁蒙古王公台吉，也将蒙古贵族女娶为王妃。今萨日娜年岁已满，即奉理藩院檄文所诏进京备选。萨日娜遥望草原边地，李小朵那日离去的方向，潸然泪下。随后携带小娉，在父王率领随丁、庄丁及喀喇昆的护送下，告别了生她养她的草原绿地，去往遥不可知的京城繁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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