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挖大渠
一
有话说：“天下黄河富河套，富了前套富后套。”河套位于内蒙古中西部地区，分为前套和后套两部分，前套指包头、归绥与喇嘛湾之间的土默川平原，后套指巴彦高勒与西山咀之间的巴彦淖尔平原。后套平原地势开阔，土地广袤，自从朝廷开放边禁后，便有数不清的汉人涌入此地从事农业垦殖。
然而在当时，农业生产一直因循“靠天吃饭”，许多地方只是因为广种薄收才形成所谓的“好收成”。后套地区也不例外，因气候干旱，雨水稀少，粮食产量尚不理想。好在有那条黄河经由此地流过，便有走西口的商人和农民开始设想开挖灌渠，引黄灌溉。
道光年间，河曲人老苗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流落口外，先在鄂尔多斯左翼前旗租种过几年庄稼，后来两个儿子相继长大，一家人搬迁到后套生活。当时内蒙古地方的土地虽多，却并非人人都可租种，大多是由内地富商向蒙古王公和喇嘛召庙成片租出，再招募农民耕种。倒也不是蒙古王公和召庙喇嘛瞧不起闲散农民，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只是因为他们拥有的土地甚多，根本照应不过来。蒙古王公和召庙喇嘛出租土地，一般并不严格丈量，只是以四界为限粗略估算地亩，有的甚至“跑马圈地”，以马匹奔跑的速度估算地亩的多少，所以地商所租土地往往大大超出实际数量。地商租来土地后，有的自己雇佣汉人耕种，有的则依靠转包土地大发横财。地商转包土地时，对土地经过严格丈量，按实际数量出租，再加上他们向佃户收取的“汉租”，远远超过向蒙古人租地时付出的“蒙租”，这样就造成地商们利用二者之间的差价获取利益，成为坐地取利的“二地主”。
老苗一家人来到后套，最先落脚在一户地商家揽工。这位地商来自晋中，亦属山西老乡，不过因为来投奔他的老乡多了，便也不以为然。老乡归老乡，该干多少干多少，该吃几碗吃几碗，异乡别地，揽工的受苦人比驴马都多，能给你一碗饭吃，就足显老乡情分了。因此老苗父子投奔在他家，都是扑出身子顶上命，没明没黑地给他家干活。那地商见苗家两兄弟年轻力壮，有消耗不完的体力，便在正常务地之外支使两兄弟额外多做些营生。“吃人家碗半，由人家使唤”，两兄弟虽然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东家叫做什么就只好做什么。这年五月端午前夕，正赶上天阴下雨，地里营生做不成，伙房里的大师傅事情又多，东家支使他二人做一锅豆腐，以便端午节给长工们打牙祭。苗家两兄弟以前并没有做过豆腐，只是小时候在老家过年见过他妈做豆腐。两兄弟略一回味当年做豆腐的程序，觉得并不困难，便大胆答应下来。
二人先去库房领出黑豆，在石磨上磨成豆浆糊，然后把豆浆糊倒进锅里去煮。
看看豆浆糊沸煮多时，凝结成块状，便用笊篱捞出来倾倒在模具里，蒙上笼布，压上大盆重物挤压水分。他们哪里知道，豆腐出锅前需要用酸浆去点，最后才会凝结成一块，并且鲜嫩味美。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酸浆即指卤水。只因缺少了这一道工序，那卸去模具的豆腐宛如一团泥巴，霎时间分崩离析，不成模样。气得那财东破口大骂：“河曲保德人， 也弄不成。真是一百斤白面蒸个寿桃——废物点心！”原来当时在后套经营土地的富商大多是晋中、晋南人，河曲保德人虽多，却多是揽工受苦的平民，富商大贾极其稀少，因此那些晋中、晋南人毫不把河曲保德人放在眼里。
苗家两兄弟，老大名满田，秉性忠厚老实，和气善静，凡事忍让，素不与人争执。老二满原，打小刚烈好强，不肯屈居人下，凡事好与人争个短长，在同龄人中一直是个娃娃头，因此年纪小小即自称老苗，连他的亲爹老子也只好早早让位当了老老苗。老大满田虽然要比老二满原大上好几岁，却对老二满原言听计从，简直是他的跟屁虫。这日受了东家的辱骂，老大满田垂头丧气，只好自认倒霉，老二满原却气愤填膺，背地里大声咒骂老财：你骂些别的倒也罢了，为甚连老苗我一县的河曲老小也一并骂了？便鼓动大哥离开此地，另谋出路。大哥满田听从他的意见，同意离去。当天深更半夜，老二满原从老财家住的院子翻墙进去，搬些石头把老财家的茅厕给填了，屎尿流溢一地。回到长工房里即与大哥一起向父亲说明情况，两兄弟卷铺盖先行离开了此地。
先说老大苗满田，慕名投奔到邢泰仁的灌渠上当了个挖渠民工。提起这邢泰仁来，在后套一带可是大大有名。邢泰仁原籍直隶顺德府，祖上本为富商，中途生意暴落，家境遂告衰败。邢泰仁幼年随其族叔出走西口，在后套长大，因他多年来生活在黄河岸边，对修渠引水颇有兴趣。恰逢有一位来自四川的财东联合后套四家商号，计划利用天然河道短鞭子河的渠道开挖一条灌渠，邢泰仁便投奔到灌渠上来干活儿。灌渠尚未开工，邢泰仁即对修筑此渠提出意见，认为短鞭子河上游已告淤塞，不宜再用，应于黄河另开渠口，接通短鞭子河下游，以期水势畅旺，利于灌溉，同时将尾水送入乌拉河，便于退水。乌拉河又名“五加河”，乃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四大股东听了邢泰仁的建议，十分信服，一致决定任用他为渠头，同时以他的酬劳和技术作为股本，吸收他入股。灌渠开凿后，一切依照邢泰仁的规划设计进行，渠门之位置、渠道所经路线以及渠道的深度与宽度，均经邢泰仁一手筹划拟定。由于此渠系民间商号集资修办，而这些商号又多是经营向蒙古族人租来土地进行垦种，每个商号分别租田几百亩至几千亩不等。渠成后，除了浇灌各股东自己的土地外，还为周边的农户浇灌，刨除成本估算利润，收取水费，率先走出了一条农灌结合的经营之路。此渠修通后一再拓修，另凿子、支渠多道，使更多荒地变为良田。
邢泰仁修筑灌渠一举成名，那位四川籍财东心里着实喜欢，招收他为门下爱婿。邢泰仁成家后，就自己向蒙古族人租种田地，经过不断发展，后来在一个叫隆兴昌的地方自创一牛犋。当时内蒙古土地虽然辽阔，人口却稀少，人们在远离村庄的地头劳动，形成一个个临时性的居住场所，称为“牛犋”，后来泛指村庄。这个牛犋成为他赖以发展的大本营，并且在多年后逐渐发展成为繁华的五原县城。随着田地不断增多，他又自创商号，自行设计、开挖灌渠，穷其一生之力，先后开挖大渠多道，为后套地区成为塞外的米粮川创立不朽贡献，被人们称作“灌渠大王”。
苗满田来到邢泰仁的灌渠上当了个挖渠民工。由于他天生有一把子好力气，一天不受苦便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又且他生性勤快，自认为出力流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况且还要挣取人家的工钱，因此从来不屑于偷懒耍奸，这番来到邢家灌渠上，依然一如既往扑出身子去受苦，就像是给自家干活儿一样不遗余力。邢泰仁来到工地督工，无意间看在眼里，十分赏识，破例提携他做了个渠工头儿，后来看到他不但做事任劳任怨，而且为人亦忠厚老实，于是又安排他去协助灌渠掌柜干活儿。邢泰仁身为东家，具体的开渠事务均聘有懂技术的专职掌柜管理。苗满田跟随在灌渠掌柜左右，经过几年历练，不仅学会了察看地形、观测流向、掌握河流水性，居然连画图纸也学会了。
这一年间，邢家又一条新灌渠开挖在即，邢泰仁因百事繁忙，大胆任命苗满田为总渠工头，委托他负责承办新灌渠一切事务。此渠所经之地多为沙丘，工程艰巨，技术难度很大，苗满田不敢有稍微疏忽懈怠，昼夜扑在工地上，历时五年，新灌渠终于顺利完工。邢泰仁十分满意，拈髯赞许。为了表示嘉奖，邢泰仁提议由苗满田以租赁形式管理经营这条新灌渠。苗满田一租五年，积累了不少资本，又学得了更多的开渠和管理经验。其间，邢泰仁还帮助苗满田单独包租了卜尔塔拉户口地，协助他自行测量设计并组织地商佃户开挖了三条支渠。随着资本逐渐增多，田产亦不断增加，苗满田渐渐产生了单独开渠的念头。
这几年间，老二苗满原投奔在一个地商家卖苦力，由于踏实肯干，被东家指定当了长工头儿。当时协成至四坝以东的大片土地，遍地野草，地平土沃，只要浇水就能耕种，人们都说这里只需开挖一道大渠，便会成为塞上的米粮川，但在当时开挖一道大渠绝非易事。苗满原天生不信邪，早早便自行勘察地貌、设计渠线，期待有一日羽翼丰满，干一番大事业。后来看到大哥苗满田积累了一些资本，便与大哥协商开渠事宜，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兄弟二人自行到乌拉河以东勘察地貌，掌握水情，历时数月，终于掌握了乌拉河东畔水流地质情况，并绘制出开挖河渠的草图。最后勘定的渠线是不用乌拉河旧口，在其下游黄河上另开新口，西南、东北方向尽量利用乌拉河冲开的旧天然河道，大致经甲登巴庙和哈拉沟歧分为二，一自澄泥圪卜及三淖河入乌拉河，一自哈拉沟及白柜西入乌拉河。
邢泰仁听说了此事，不由大吃一惊。他一生修渠垦荒，所耗心血、银两，无可计数。苗家兄弟踏实肯干他是知道的，开几条支毛小渠试试也还未尝不可，可若要在乌拉河畔折腾，只怕还力有未逮。邢泰仁找到苗家住地，对苗家两兄弟大声呵斥：“自古河曲保德人， 也弄不成！莫非你们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来个水淹大后套？”
老大苗满田无言以对，老二苗满原赶忙接口应答：“我老苗兄弟是为邢掌柜开新渠踩渠路哩，哪里就敢胡日鬼？”
所谓“胡日鬼”，即是胡闹的意思。
“什么老苗小苗？”邢泰仁厉声说，“闲话休提，快把图纸交出来，待我一把把它撕了！”
苗家兄弟忐忑不安地交出图纸。
邢泰仁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心头不由一震。邢泰仁乃是识货之人，图中所绘渠线、地质地形、水流方位，无不颇具分量，汇聚了测绘人之心血、智慧，正是开挖此条河渠的完整资料与最佳方案。可是对此图尚不放心，于是亲自带领苗家两兄弟去往乌拉河畔再次勘察核实。
此条河渠定名为苗家大渠。因河渠沿途土地皆为蒙古族王公所有，在邢泰仁的协助下，议定渠成之后所得收益三成归蒙古族王公，此外每浇地百亩再向蒙古官府交银二两余。
当时正值咸丰四年冬，山西的河保偏一带因连年遭灾，许多缺粮断炊的人们纷纷奔走西口外逃荒保命，其中不少人流落到后套，来到苗家兄弟的门前。眼看着这些父老乡亲饥肠辘辘，朝不保夕，苗满原心中大为不忍，便鼓动大哥开仓赈灾。苗满田有些犹豫，道：“开挖灌渠需大笔资金，如果现在把咱们的粮食抛撒出去，只怕明年春上就无法开工。”苗满原道：“咱老苗家开挖灌渠，不也是为了光宗耀祖，给咱河曲老乡争一口气？如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父老饿死在咱老苗家门前，莫说挖条大渠，就是盖座金銮殿，只怕将来河曲老小也不带尿咱老苗家一泡！”苗满田听兄弟如此说，便果断打开粮仓，遍设粥棚放粥赈灾。这些难民保住了性命，奔走相告，纷纷传说苗家仁义，于是有更多的难民聚集到苗家兄弟门下挨度饥荒。翌年春天，苗家大渠正式开工，这许多难民不愿离开苗家，竞相报名参加挖渠。又因整个春夏两季，河保偏一带干旱无雨，地里庄稼种不进去，有更多难民蜂拥流入后套，投靠在苗家兄弟门下。一时间，由晋西北、雁北、晋中及陕北各地而来的民工数以万计，成为开挖苗家大渠的生力军。
二
苗家大渠工程浩大，耗资不菲。资金主要来源于苗满田近几年租赁经营邢泰仁那条灌渠所得的积蓄和包租卜尔塔拉户口地的收入，同时向一些富户借贷。为弥补资金不足，苗满原还专程回了一趟河曲老家，向一些亲朋故友筹借。苗家大渠正式开工后，苗满原还想出一个办法，河渠每挖一段，随即放水，以所收水费用于开渠支出。同时两兄弟积极探索新路子，采用“川字形浚河法”，即先行开挖河渠两侧，留下中间部分，待两侧挖通，中间部分自然坍塌，此法省工省力，节省了大笔资金。
苗家兄弟挖渠，与别的财东不同之处在于身体力行、身先士卒，走到哪里都不忘随身携带一把铁锹，一有工夫便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直到汗水湿透衣衫，双腿沾满泥浆。而全家老小亦不偷闲，人人赤膊上阵。父亲老老苗年事已高，干不了重活，便在伙房打杂。老大苗满田的长子跟随在大大和二爹身边，协助勘测和管理，成为二人的得力助手。其他子侄有苦的受苦，无苦的便拎条鞭子监工，督促那些偷奸耍滑之徒。
却也有个别特别懒惰之人，原本就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所以日子才会过得一塌糊涂。来到这西口之地，好不容易捧上个泥饭碗，也不思谋捧得牢靠些，整天拖拉着一张铁锹磨洋工，看着他吧还挺忙活，就是做不下多少营生。你听他整天嘴里嘟囔着：“吃得饱，歇得到，营生全在阳婆落，阳婆落了早收工，营生全在明儿早上。”他的愿望就是尽量能够不受苦，干得活儿少饭量也就小，能有点清淡米汤果腹就行，吃那么三盆子五碗又有何用，到肚子里打个转儿还不是一样变成了屎尿。苗满原就遇到过这样一位。黄河岸畔有一座龙王庙，有天夜里苗满原收工晚了，便在龙王庙里的土台上将就躺了一会儿。天刚透亮，忽然有一个民工早早进庙来向龙王爷祷告：“龙王爷爷你是神，呼风唤雨无不能。我的苦楚你知道，今把愿望来祷告。天阴不要晴，下雨不要停。大小得上个病，不要送了命……”借着晨曦之光，苗满原认出此人乃是投奔到此地不久的偏关后生命油。原来命油被萨日娜格格施计驱赶出包头，无处可去，只身流落到后套，落脚在苗家大渠上混饭吃。苗满原听到命油这样的祷告，不禁哑然失笑，于是捏住喉咙，瓮声瓮气地说了几句：“受苦后生你是听，龙王爷爷显真身。天一阴就晴，雨一下就停。要得就得个陀螺大病，要了你的小狗命。”吓得那命油屁滚尿流而去，再也不敢偷懒怠工。
可是，苗家兄弟并不苛刻对待受苦民工，凡有新民工到来，必先建工棚，让民工有栖身之所，春秋有替换之衣，每逢时节打牙祭，民工病则延医，累则休假，也不是别人传说的叫往死里受，死了就顺手丢进灌渠里喂鱼。至于民工的工钱，则以土方量计酬，按年发放，或以粮食代薪，平时民工急用也可借支。但凡资金可敷，到年底绝不拖欠。因此开渠民工集聚常达数千上万，工地上人山人海，往来攒动，可谓气势磅礴，热火朝天。
由于挖渠的民工多来自晋西北、雁北、晋中及陕北各地，其中尤以河保偏三地为多。那河保偏乃是民歌之乡，无论男子妇孺，人人都能歌会唱。此时流落到这里来的俱是些青壮汉子，每天受苦受得枯燥发闷，趁中途歇工之际，便敞开嗓子吼上几句山曲儿，以解心宽。这边唱的是《歌头》：“满天星星半恰恰月，什么人留下个唱山曲儿？年年唱来月月唱，唱死多少老皇上。
山曲子好像那没梁子斗，甚会儿想唱甚会儿有。黄河上浪大水漂船，山曲子甚会儿也唱不完……”那边唱的是《揽工调》：“算盘子一响捆铺盖，两眼流泪走口外。吃冷饭来睡冷地，揽长工尽挨无头子气。烂大皮袄两袖袖短，世上再没有我这苦命人……”年轻的光棍唱的是《为朋友》：“买不起马马买上一头牛，娶不起老婆咱就为朋友。年轻人不把黄风刮，老来老圪谁爱咱？唱起曲子拉起琴，先交义气后交心。娶下老婆要吃穿，为下朋友解心宽。黄芥开花黄点点，为朋友要为花眼眼。胡麻开花绕梁蓝，为朋友要为正当年。人家都说咱二人有，枉担了名声没揣过手。斜三颗星星顺三颗明，天河水洗不清咱二人……”有家口的唱的是《想亲亲》：“长不过五月短不过冬，难活不过人想人。大青山石头乌拉河水，想死想活见不上你。半空中飘过来钩钩云，扣心心想你活不成人。端起饭碗想起你，泪蛋蛋抛到饭碗里……”
那山曲儿是原汁原味的山曲儿，那唱山曲儿的人是土生土长的河保偏人。
只是在这空旷浩大的后套平原上唱来，使人听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后套地方有句谚语：“后大套，三件好，哈莫碴墙墙不倒，嫖头进门狗不咬，闺女养汉娘不恼。”这句谚语中提到的主要是男女关系的问题。后套本来地广人稀，自从大批汉人涌来此地垦殖，才逐渐人烟稠密，形成了一个个牛犋。只是由于朝廷在很长时间内禁止汉人携带家眷并在蒙地定居，导致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再加上受蒙古族婚姻观念的影响，从而形成男女关系相对混乱的现象，也不足为怪。
然而，久居后套的人们都知道这里还有三件宝，即哈莫、红柳和枳机草。
哈莫也叫白茨，蒙古语叫哈莫，这种植物质地坚硬，浑身长满尖锐的刺儿，晒干后碴的院墙可以挡牲畜也可以防贼。哈莫晒干烧火更是一绝，比木头火都旺盛，因此可与别地的煤炭媲美。红柳也叫红橄榄，开白花红花的都有，它的皮色发红，枝条细长高挑，极其坚韧，可制作筷子，编成箩筐、篓子，还可编织笆子用来盖房顶或搭茅庵。枳机草也叫芨芨草，也可以用来编织笆子、炕席，此外还可用以制作扫帚或用来烧火做饭。正是因为有了这三件宝，走西口的人们利用它们盖房子、碴院墙，才使这片荒芜空旷的塞外平原上有了人烟，人们利用它们来制作生产、生活工具，才可以更好地在这片土地上进行开发垦殖。因此都说后套是个养穷人的地方，穷人在此地是饿不死的，而同时也可以这样说，正是有了这三样植物，穷人们有所依赖，才能够在此地顽强地生存下来。
老苗家的房舍大院也是用红柳编织笆子盖的房顶，用晒干的哈莫碴的院墙，而用枳机草编织的各种用具更是布满了整个家院。如果说和普通人家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普通人家宽敞了一些，一里一外两所大院，内院自家居住，外院设牲口棚并帮闲打杂之人居住。虽然比不上别地的大财主家阔气排场，却也并不寒酸潦倒。
初秋的时候，老苗家的大院迎来了几位老家来的客人。这几位客人身背包袱，是一个被人们称作打软包的玩艺班子。这个玩艺班子自从来到后套，即专门在河保偏人聚集的地方表演，唱的是原汁原味的河曲二人台，新戏、老戏都有。那熟悉的唱腔韵律、乡音俚语，令背井离乡的河保偏人备感亲切，无不拥挤观看。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个玩艺班带来的是家乡亲人的问候，而那些艺人们就是专门传达这种温情的使节，故而这个玩艺班子受到了老乡们热情的欢迎和盛情的接待。
这个玩艺班子的领头人就是李小朵。原来李小朵和玩艺班子的艺人们逃避过牢狱之灾，不敢继续在包头羁留，离开包头打算去往归化，可是走在半路上，又寻思归化乃是座大城池，难免鱼龙混杂，只怕再遭遇上一个命油那样的人物也未可知。恰巧偶然听路人说在后套一带有户河曲籍大财主开挖灌渠，聚集了无数河保偏老乡干活，便改变主意，改道向后套而来。
老苗的父亲本是土生土长的河曲人，苗家两兄弟亦出生在河曲，父子三人到现在还是一口原汁原味的河曲口音。而老老苗更是吃了多半辈子酸糜米捞饭就苦菜，后来因生活所迫才来到口外，现在年事已高，凭借两个有出息的儿子，才终于不用再受驴马之罪，过上了几天像样的日子。有句老话说“落叶归根”，说的就是人年轻的时候一门心思想往外走，到年老时候又朝思暮想要回老家。可是老老苗的儿孙们现在都生活在后套，回老家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思念家乡的情愫就在他的心底越积越深。
老家的玩艺班子来到后套，老老苗十分欢喜。他也和所有的河曲人一样打小就爱唱山曲儿，现下后套地方来了老家的玩艺，他撇下伙房里帮厨打杂的营生，整天追随着玩艺班去看戏。苗家兄弟熟知老大大的喜好，就专门把玩艺班请到家里来表演。老老苗乐得嘴都合不拢，看了一出又一出，看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还总是意犹未尽。苗家兄弟见此境况，干脆花些钱包下了玩艺班子，除了满足老大大的嗜好，每日到工地上趁民工歇工时演上一两出，也可鼓舞民工们的士气。那老老苗甚为高兴，张开掉了半数牙齿的嘴巴说：“这样好，这个玩艺班子不简单，在咱家住上一段时日，说不准还会把咱挖大渠的事编成二人台来唱哩。”
李小朵在苗家居住一段时日，虽然当时没有编出“挖大渠”，但却听说了流传在后套上的一段故事，留于脑海，直到后来与蒙古艺人丁未羊相识，二人合作编创出一出利用蒙汉两种语言交叉演唱的二人台《阿拉奔花》。《阿拉奔花》描述了一位蒙古青年和一位汉族姑娘相爱的故事，据当地人说，剧中的蒙古青年原型是一个喇嘛，而那个汉族姑娘就是灌渠大王邢泰仁的闺女。
邢泰仁的闺女闺名纭莙，因其性情豪爽，天生一副小子性格，打小即骑马提鞭在父亲的挖渠工地上监工，行事果断，该打则打，令所有民工无不惧怕，人人称她“二老财”。邢泰仁膝下本有好几个儿女，却唯独钟爱此女，日常总是携带在身边，便是有时候到蒙古王府或喇嘛召庙去商谈一些大事也不例外，久而久之，人们对此女也就分外看重。可是尽管人们把此女视作邢泰仁的得力臂膀，认为此女十分了得，人们却也知道此女秉性率真活泼，贪玩好耍，是个出了名的野丫头。后套地方本来地处荒凉，除了骑马追猎也无甚好耍之处，倒是邢家附近有一座召庙，因修建得气势恢宏、富丽堂皇，再加上日夕暮鼓晨钟，梵音弥撒，为其镀上一层神秘色彩，成为寻常人眼里的一道景观。纭莙陪同父亲到召庙里，对他们商谈的事情并不热心，目的是在召庙里好玩耍，因此当父亲和喇嘛在室内商谈事情时，她的屁股底下就像坐上了一摊带刺的哈莫，难受至极，于是便偷偷溜出门去，在召庙里四处乱逛。
后来逢父女二人到召庙里来，堪布大师知道此女习性，遂打发一个懂汉语的小喇嘛陪同她在召庙里游玩。所谓“堪布”，汉语称作方丈。那名小喇嘛乃是蒙古族人，因当地崇尚喇嘛教，打小即被父母送进召庙里修行，每日青灯古佛，参禅教义，因其勤奋好学，深得堪布大师喜爱。小喇嘛年岁虽小，腹中佛学知识甚多，对召庙里每一处殿宇景观都能引经据典道出来历，对召庙里大大小小的佛像也无不谙熟，不仅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而且能分别说明他们的出处。此外尚有满腹的佛家故事，如佛祖修行时“舍身饲虎、割肉喂鹰”，如佛祖讲法时“神龙飞舞、天花乱坠”，以及“天神献玉女”“阿难听法”等常人不知的故事。小喇嘛陪同纭莙在召庙里到处游玩，将这些故事一一讲来，令纭莙耳目一新，甚觉趣味盎然，召庙里的一景一观、一佛一龛，在她的脑海里也变得鲜活起来。有了小喇嘛做伴，纭莙更喜欢到召庙里来玩，后来便是父亲无事不来，她也常常一个人找借口来寻小喇嘛玩，有时嫌召庙里玩得不尽兴，还偷偷把小喇嘛带出召庙外去耍。
后大套地处荒凉，但遍地土壤肥沃，野草萋萋，其间生长着数不清的各色花卉，随着四时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景致。二人台《阿拉奔花》，又名《十对花》，其中唱词以花喻人，以情喻花，展现了一对青年男女两情相悦、心心相印的纯洁爱情。其间男女二人一个以蒙语、一个以汉语交替演唱，一问一答，一唱一和，形式活泼，当地人谓之“风搅雪”。这一个“搅”字，把蒙汉两个民族之间相互交融、相互渗透的艺术形式表现得淋漓尽致。纭莙和这位小喇嘛，实则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纭莙已到二八嘉年。为了给掌上明珠安排一个好归宿，邢泰仁开始张罗着为女儿相亲。纭莙听说后一下子急了眼，骑上快马赶到召庙，把正在大殿里诵经的小喇嘛拉扯出大门外，告诉他这个消息。
此时的小喇嘛早已成长为一个身材高大的壮小伙子了。原来数年间二人密切相交，情投意合，早已在暗中海誓山盟，私订终身。二人经过反复商议，均认为邢泰仁不会把闺女下嫁给一个喇嘛，而堪布大师也决然不会同意小喇嘛还俗娶妻。在此境况下，二人断然议定私奔。
本来是非常缜密的一件事，但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邢泰仁听说后异常恼怒，当即把手下所有的把式手集合起来，要亲自到召庙里拿人。所谓“把式手”，就是富豪人家豢养的看家护院的武师。邢泰仁家资巨富，除了豢养了大量把式手，也网罗了不少识文断字的门客，其中有位足智多谋的先生奉劝邢泰仁不可大张旗鼓去召庙里拿人，以免毁坏了和喇嘛之间的交易，如定要拿人，只需趁二人私奔时在半路设伏即可手到擒来，这样也就不会惊动召庙喇嘛。邢泰仁依计而行。是夜，月暗星稀，四籁寂静，纭莙和小喇嘛在召庙不远处的路口会合，辨明方向，刚刚上马走了没几步，忽然双双马失前蹄，原来是中了把式手设下的绊马索。纭莙被把式手们强行带回家中，那小喇嘛却被用蘸湿的牛皮筋捆了个结实，驮上马背，到水大浪急的灌渠口下了“饺子”。事后召庙内喇嘛虽有耳闻，但因自家理亏，又且碍于邢泰仁强大的势力，只好缄口不言。
此后不久，纭莙在父亲的主持下嫁与当地一富商之家，女婿乃是个羸弱书生，性情和蔼，对待妻子温柔体贴，夫妻间相处倒也和谐。不料纭莙过门后未有几年，丈夫年纪轻轻忽然罹病染疾，不治夭亡。纭莙回到娘家守了寡，从此终日在河渠上骑马执鞭，巡梭监工，再度成为邢泰仁的得力助手。“二老财”的诨名越传越远，终至盖过了好听的闺名。
二老财自从丈夫早丧后，终身再未易嫁，但也并不拘泥于道德约束，视男女关系也不在眼里，因此留下一些风流佳话。据说老苗的闺女青婧相貌跟二老财极为相似，性格爽朗大方，日常在苗家大渠上骑白马、执长鞭，巡梭监工，颇有二老财当年之风采。
三
苗家大渠开工之时，正是邢泰仁财力势力最为鼎盛的时期。因苗家两兄弟的人品一直被邢泰仁看重，是以在此项工程中苗家得到了邢泰仁的较大帮助，尤其在整体规划与技术操作方面，邢泰仁在当时后套的引水灌溉行业内，其经验与见识可以说无出其右者，苗家兄弟所受教诲颇深，获益匪浅。时长日久，老苗勘测渠道的本领越来越高，在他勘测渠路时，不像别人趴在地上两眼向前平视测量，而是将身体仰卧在平地上，头朝顺水方向，脚向引水方向挺直身体，头部向后观察，如此确定的渠路更加精确。在施工时，他会选择晚间在准备开渠的线路上插上一排香火，从远处察看香火的高低，来决定所挖渠道的坡度。在由低处向高处引水时，他会加大渠道弯度，利用“水流三弯自急”的原理，使水流产生拥推力量涌向高处。通过这些方法，避免了返工误事，降低了投入，有效地保证了工程的进度与质量。与此同时，他还注重培养人才，将所有的经验和技术毫无保留地灌输给侄儿林茂和儿子林春等子侄辈，使之一个个俱成为灌渠开挖和经营管理上的有用之才。
秋天汛期来临之际，一向水波不兴的黄河突然波浪大作，水位上涨，河水灌进苗家大渠，壅塞得满满当当，堪堪就要漫上堤岸，形势相当紧迫。原来当时受条件限制，后套上的所有灌渠都是直接从黄河开口引水，没有闸口控制。这就存在一个非常严重和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是庄稼在不需要浇水的季节，黄河里的水源也源源不断地涌流进灌渠里来，不能节制。为防止渠道内大水漫上岸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水引到地势较低的乌拉河，形成自然退水。但此时苗家大渠工程尚未进展多少，退水设施尚未配套，那不断上涨的河水汹涌而入，一旦漫上岸来，就会把渠道两旁正待成熟的庄稼淹毁。事发紧急，苗家兄弟一声令下，万名民工停止挖渠，连夜以麦草和泥土填塞河口，经过一夜奋战终于把河水堵住。苗家兄弟刚刚喘了一口气，就有民工来禀告，渠道内的水位还在慢慢上涨。苗家兄弟连忙赶到河口，看见河口已被严密堵住，所填土坝明显高过河岸。如此看来，便是土坝之下必有漏洞，导致河水不断涌入，如不及时加以补填，堤坝就有溃塌的危险。此时渠道内的水位已将齐岸，沿河口遍填土方已来不及，最好的办法就是探明漏洞所在，直接加填土方，方可及时补住。可是此时堤坝外黄河水流汹涌，堤坝内渠道水深数丈，又有什么人敢涉险下水一探究竟？
在苗家大渠上扛工的有不少是在黄河岸边长大的汉子，原有不少人识得水性。苗家兄弟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寻常口口声声吹嘘自己水性本领高超的人，此时一个个俱缩手缩脚，直往人群堆儿里钻，生怕苗家兄弟点到自己，苗家兄弟不由一声长叹。正在此时，忽听有一偏关口音的人说：“灌渠水大渠深，十分凶险，下水探看漏洞，一不小心只怕会搭上小命。我便抵上自己这条命下水，给苗家掌柜探看漏洞，只是我有两个条件，不知二位掌柜能否答应？”
老苗认得此人，原来便是那个不久前在龙王庙里祷告的懒汉命油。老苗问：“你有何条件？”
命油道：“如果我能活着上来，一是要挣现银百两，二是请求掌柜提携我当个工头。”
苗家兄弟不由一齐蹙起眉头。这命油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无异于趁火打劫，只是事在紧迫，又无别的办法，正待开口答应，忽然又听得有一河曲口音的后生朗声说道：“这些许小事，何值百两现银，还外搭一个工头？我却一个铜钱不要，这便下水探来。”说罢脱去外衣，一个猛子扎进灌渠里，岸上所有人无不屏息观看。其实也就是打火点袋烟的工夫，只见那个后生已浮上水面，挥手招呼岸上众人：“漏洞便在此处。”苗家兄弟连忙指挥民工往那后生所指示的地方加填土石杂草，没用多大工夫，水中漏洞补住，灌渠里水位不再上涨。
那个冒险下水探看河堤漏洞的河曲后生便是李小朵。李小朵和玩艺班的伙伴住进苗家大院，每日给苗家家人和工地上的民工表演二人台，风不吹雨不侵，备受热情招待，日子倒也过得舒坦。这日忽然听说黄河涨水，灌渠内水位快要漫上岸，苗家一家老小也无心看戏，统统赶到河岸边去帮忙。李小朵等几人无所事事，便也跟着苗家人来到河岸边看热闹。听说河口连夜填塞的堤坝之下出现漏洞，却因水大渠深，无人敢下水探看，唯有一个偏关后生敢涉险下水，却借机提出那般苛刻条件，敲诈要挟苗家兄弟。李小朵大为不齿，自忖有能在水中睁眼视物的本领，于是便主动下水探看。
先前在包头镇，命油因贪图钱财，以李小朵演唱二人台中有反词为由到萨拉齐衙门告发，差点给李小朵一班人带来牢狱之灾。李小朵等人侥幸被乔致庸和萨日娜格格解救出来，为避祸端，及早离开包头，因此并不认识命油其人。可命油却是认识李小朵的。此时命油一眼瞥见李小朵，生怕他向自己寻仇报复，悄悄溜出人群，连工钱也没敢结算，偷偷离开了后套。
黄河水不再灌进渠道，两岸庄稼得以保全，挖渠民工都道是龙王爷爷专程派遣夜叉大仙来关照苗家大渠。在老老苗的主张下，备办了三牲供品在黄河边的龙王庙里摆供祭神。苗家两兄弟却并不相信神鬼之说，他们亲眼看到是李小朵涉险下水探看水情，才使得河堤确保无恙，因此十分感念李小朵。
李小朵只谦称自己是下水耍了一回，并不居功自傲。李小朵对修筑灌渠本来是个门外汉，但素性爱动脑筋，于是大胆提出了在河口做闸的构想。苗家兄弟受了提醒，连日钻研，拿出了筑坝做闸的具体方案。在黄河水位退去后，苗家兄弟组织人力在河口处开工筑坝，所用材料为当地特有的红泥与哈莫，一层红泥一层哈莫，然后夯实，从底层一直做到顶端。用红泥与哈莫筑成的堤坝十分坚固，长久不坏。同时在底层留下水口，并设置用粗条红柳编成的闸门数道，如此在挡水和放水时只需将闸口处填塞或开挖，把闸门开合，即可方便控制水流。这样一来，不仅可及时防止黄河水位上涨给两岸庄稼造成危害，同时也彻底改变了当地灌渠每年春季“放口”、秋季“打口”，即开挖河口和封堵河口，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工序。
苗家大渠工地上的民工一面筑坝安闸，一面继续挖掘渠道。河口上大坝筑好闸门安上之后，挖渠工程进展也十分顺利。到冬季上冻之时，大渠停工，苗家给民工们结算工钱，安排他们返回家乡过冬。因苗家并未在工钱上克扣盘剥，民工们非常满意，都表示来年开春后还会继续来上工。李小朵和玩艺班子的人也要离去，苗家兄弟特意在家中摆设酒宴给他们送行。看到玩艺班子就要离去，老老苗恋恋不舍，连声嘱咐李小朵等人来年春天再到此地来与他做伴。
李小朵一行人收拾包袱行李，启程返乡。一路上看到后套地方的田地里庄稼俱已收获，荒原上四处密布的哈莫、枳机草也已失去生机，枯萎伏地，只一丛丛红柳林色泽变得灰扑扑的，在萧瑟的北风中随风颤抖。李小朵等人沿着黄河下行，看见那黄河水流平静，在河床较宽的河岸边已结上冰凌，河道中船只也已停航，大河上下一派清冷肃穆。这日正行走间，忽然自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李小朵等人停在路边避让，只见从来路扬起一片尘土，有三匹快马先后奔涌而至。前头两匹黑马奔行急速，来到近前时连马上人影都未看清，即如风驰电掣般一闪而过。只最后那匹白马来到近前，马上之人忽然一勒马缰，吆喝马匹停住，然后翻身下马，原来竟是老苗的闺女青婧。李小朵等人在苗家大院居住数月，自然与青婧相熟，俱称呼青婧“小姐”，青婧则称呼他们为“大哥”。青婧路遇李小朵等人，下马与他们寒暄，告诉他们刚才骑马过去的两人乃是她河曲老家的“姑舅”，她这是要跟随两位“姑舅”回河曲探亲。李小朵刚才一瞥之下，虽未看清那两人的面容，看身形却大有似曾相识之感，心中隐隐感觉不妥，但也不便说些什么。闲谈几句，青婧告辞上马，扬鞭追赶那两人而去。
由于那两匹快马奔行急速，李小朵等人没有认出，实则马上之人便是薛称心家的那两个活宝，二林和四林。这二人夏天时分在鄂尔多斯的沙丘地带持刀抢劫老苗从老家借贷来的银两，被老苗识破，反遭一顿暴打。二人贼心不改，径去沙壕塔投奔沙漠匪首邬板定当了土匪。二人原本不学无术，劫掠打斗没本事，但却心机狡诈，阴毒险恶，为报复老苗，二人专程向邬板定请命前往后套，利用两张灌了蜜的甜嘴，花言巧语哄骗老苗的闺女青婧。那青婧涉世未深，又且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咋经得住二人的蓄意哄骗，心下十分喜欢二人，便瞒过家人跟随二人外出游玩。她哪里想到，这两位河曲“姑舅”的目的是将她骗到土匪窝，利用她当人质，来敲诈她的父亲老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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