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包头镇
一
在内蒙古中部地区有一座大青山，大青山脚下有一条博托河。多年来博托河汩汩不息地滋润着大青山脚下的这片土地，使这里成为塞北大漠南端一个水草丰盛的牧场。清初朝廷划分蒙古族人户口地，土默特部落的十五户巴氏蒙古族人共同领受了这块地方，在此驻牧。康熙年间朝廷下旨开放边禁后，内地汉人纷纷出边垦殖，走进了这块地方，以包头命名的蒙汉杂居的村落方自形成。此后随着人口不断增多，到嘉庆十四年始改为包头镇。
在包头镇的街市中心有一座富丽堂皇的王府，即为巴氏王府。巴氏祖先曾是赫赫有名的土默特部落首领，在清初曾担任过土默特右翼都统，享有世袭封爵，但由于清廷对土默特部落一直心存疑忌，不断削弱土默特势力，故巴氏家族的继承人早早就成为一介闲散郡王，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巴氏蒙古族人过去一直传承祖先养羊放马的生活方式，随着朝廷开放边禁，即顺应形势开始弃牧转农，把土地租给汉人增加收益。当时来到包头的汉人，无论工商户或农民，凡是使用包头土地的都要向巴氏蒙古族人租用，就连著名晋商乔家、王家等都是依靠巴氏家族的土地起家的。事实上正是巴氏家族的土地成为汉人在包头的生存之本，使走西口的人借鸡下蛋，生生不息。
咸丰初年，巴氏王府新一代世爵传人长大成人，名叫布日格德，汉名就是“草原雄鹰”的意思。布日格德出身蒙古贵胄，血液里流淌着蒙古人的豪放与强悍，骑马和摔跤的本领与生俱来。巴氏家族虽然把大量的土地租佃给汉人耕种，但祖宗留传下来的游牧生活习惯尚未完全改变，还留有不少草场经营牧业。草长莺飞之际，布日格德常常带领随丁去往草原上骑马射猎，或与蒙古族的勇士比试摔跤，虽然年纪轻轻，可他骑射和摔跤的本领却令许多强悍勇士无不佩服。白天在草原上骑马射猎，夜晚在牧场的篝火旁载歌载舞，他的舞步令放牛的老者赞叹，他的歌喉令牧羊的姑娘着迷。
布日格德自小即喜欢读书，先学蒙古文，后又偷偷学习汉文，对汉族文化多有涉猎。由于受清廷禁止蒙古人读汉书、识汉字的限制，汉族书籍在蒙古地区十分稀缺，有些商贩知道布日格德的喜好，便偷偷从内地携带些书籍来贩卖给他，布日格德不计贵贱，一律收购。汉族丰富的历史文化令他眼界大开，尤其汉族自古多有忠义勇敢、慷慨激昂之士，许多事迹行径可谓惊天动地，比之蒙古族的英雄人物亦各有千秋、不遑多让，更有有过之而无不及者，所以布日格德并不像其他许多蒙古贵族一样以自己高贵的出身而目空一切，对汉族人并不小觑。
布日格德对汉族文化十分仰慕，只是从内地而来的汉人，因为大多是农民，识文断字的非常稀少，部分商贾虽有识字的，也仅是勉强应付商务买卖，知识渊博的非常少见。放眼包头地方，只有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和复字号商号的大东家乔致庸二人共同出身儒学，才高学富，博古通今，是两位极其难得的汉学高人。黄韬身为当地厅官，因担负处理蒙汉间事务的职责，与巴氏王府交往自然频繁。布日格德经常向黄韬请教汉学知识，而黄韬虽然粗通蒙古文，可必要时候也得向布日格德请教。另一位乔致庸因秉性豁达大度，凡事不拘小节，并无一味拘泥于教条框架中的读书人的酸腐之气，再者由于复字号的商铺和客栈向来都是向巴氏家族所租佃，且又两家有些商务关系，互惠互利，往来颇为密切。乔家的商业道德与信誉在包头本就为人所称道，大东家乔致庸的人品、才学又颇令布日格德钦佩，于是布日格德也经常向乔致庸请教一些汉学知识。乔致庸对这位小王爷也颇有好感，尤其十分敬重他能够体恤穷困、善待外来汉民，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蒙古贵胄，所以对他的虚心请教，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说，黄韬与乔致庸二人都可算是布日格德的半师半友。
这年初春时分，是鄂尔多斯左翼前旗阿布尔斯郎贝子的生辰。阿布尔斯郎贝子本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曾因一些部落间的事务与布日格德有过数面之缘。贝子爷十分赏识布日格德的人才，此次特地邀请布日格德前往贝子府赴宴。布日格德亦与贝子爷十分投缘，欣然应邀而至，在贝子府盘桓数日，才告别贝子爷回转包头。
连接鄂尔多斯左翼前旗与包头的唯一通道，同时也正是那条晋陕汉人走西口的必经之路。由于此时大地尚未解冻，西口路上冷清萧瑟，并无人迹。
布日格德带领一众随丁翻过坝梁，经过马场壕，这日横穿库布齐沙漠，正走得枯燥乏味，突然意外地发现脚下干净的沙土地上竟然冒出来一行牲口的蹄痕和一双行人的脚印。布日格德不由暗自奇怪，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居然也有人跟自己一样不顾艰辛长途跋涉。布日格德一时兴起，驱动座下骆驼加快步伐，沿着路上印迹向前追赶而去。在沙漠里，骆驼的奔跑速度超过骏马，在布日格德的头驼带领下，一队骆驼前奔后涌，很快就来到沙漠边缘的沙壕塔附近。布日格德坐在高大的骆驼背上，远远望见正前方出现了一些人影，紧赶几步走近些看，却看见有一伙持刀执械的土匪正在抢劫两个汉族男女。
布日格德听身旁一名随丁指点说，那领头的分明便是著名的沙漠匪首邬板定。
布日格德抬眼观看，只见那伙土匪抢去那两个汉族男女的包裹行李，夺走那妇女乘坐的青驴，接着凶狠地将那老者掀翻在地，劫掠那妇女便要离去。布日格德看得真切，伸手自驼背上悬挂着的弓囊里抽出弓矢，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射中匪首邬板定的大腿，紧接着连珠箭发，纷纷射中土匪。那伙土匪见势头不妙，丢下那妇女跟抢来的东西，簇拥匪首邬板定张皇逃窜而去。
布日格德策动骆驼来到那汉族男女近前，那二人赶忙跪倒在地，行礼相谢。布日格德跳下骆驼扶起二人，只见那男的是个老者，显然是妇女的长辈，而那妇女极其年轻，花容月貌，美丽不可方物。布日格德一瞥之下，不由暗自赞叹内地女子的美丽，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了古代昭君出塞的故事。西汉之时，受呼韩邪单于之请，昭君奉诏出塞和亲，同时把汉族优秀的文化与农耕技术带到塞外，使塞外人民受益匪浅，美名传遍大漠边疆。一时之间，布日格德不由心驰神往，由衷称赞眼前这位女子：“姑娘真可与昭君娘娘比美！”原来蒙古族人秉性率真直爽，并无内地封建礼节的束缚，多是就事论事，直抒心意。那女子本来对这位蒙古人心存感激，此时听他这样一说，脸色顿时往下一沉。在内地，莫说男女授受不亲，就是男女之间彼此心仪，却也委婉含蓄，男子当着面直接夸赞女子美丽，是一种轻薄放浪的行为。又且那女子见这蒙古人衣饰雍容华贵，跟随从人甚众，怕不是依权弄势之辈，也必是纨绔无赖之徒，于是心存戒备，不敢轻信。布日格德不懂这些，只当自己的热心必将换来对方的友好，问明二人乃是外出逃荒的祖孙，便有意在这大漠荒野险恶之地护送二人一程。布日格德跨上骆驼启程之际，看见那女子所骑青驴行走不快，主动提出要将自己的骆驼让与那女子乘坐，哪知那女子婉谢说自己不敢骑骆驼，并不领受。一路上，布日格德紧勒缰绳，缓步与那女子并骑而行，热情洋溢地与那女子攀谈，却见那女子神情冷漠，勉强敷衍应答。堪堪行走出沙漠，来到一条岔道口，祖孙二人向救命恩人再次致谢并辞行。布日格德倚立驼背，望着那老者牵着青驴，驴背上驮着孙女，自岔道越走越远，心里不由怅然若失。
那老少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看守牢狱的狱头老王和蒙冤屈死的保德知州白进的闺女霓歌。正月二十五夜，保德州城月亮升起，新任知州胡丘欣喜若狂，立即派人到牢狱中提取白进，押赴刑场处斩。老王已知胡丘不怀好意，乘着混乱打开牢门救出霓歌，护送她连夜逃出州城，踏冰过河，次日天亮后又在府谷买了一头青驴让霓歌乘坐，当天来到古城，花些银钱买通门卒，逃奔西口外保命。一路上历尽千难万险，行走至沙壕塔，突然遭遇土匪头子邬板定，那邬板定见霓歌生得貌美，扬言要抢她去当压寨夫人，幸亏布日格德及时施救，才避免陷入虎口。
霓歌称老王为王大爷，王大爷称霓歌为小姐。二人一路行来，忍饥耐渴，风餐露宿，这日终于抵达包头。到了客店住下，王大爷次日即到城中寻找营生做，以赚取二人的衣食和店钱。不想包头虽大，打工受苦之人却极多，哪户主家但凡有点营生，都是挑选精壮后生，有谁愿意雇用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一晃半个月过去，也没人肯雇用他。眼看囊中盘费将花光，老少二人不由愁眉不展。这天晚间，王大爷愁得睡不着觉，就从行囊里取出一把二胡来拉奏。本来王大爷看守牢狱半生，漫漫长夜，常常拉奏二胡消遣寂寞。此时客居异地，衣食堪忧，那二胡拉来琴音倍觉凄凉，令人感伤。霓歌在隔壁房间听见，心有所思，遂出房拍开王大爷房门，进来对他说：“王大爷，你既会拉琴，莫若我祖孙二人明天去街上卖唱，也可挣些银钱活命。”
想那霓歌自小跟随父亲长大，在父亲的熏陶教诲下，不但熟读经史正学，琴棋书画亦无所不通，再加上其外表娟秀美丽，内中兰心蕙质，实为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所以自从及笄以来，就一直坐守深闺，何曾经受过半点风雨？
王大爷听得霓歌如此说，手腕一颤，二胡几乎坠地，连忙说：“不可不可，你本是金枝玉叶，千金小姐，老汉再是无能，也断不能叫你到街头上去抛头露面……”
霓歌叹息一声道：“沦落到如此地步，还说什么金枝玉叶，千金小姐？要怪只怪霓歌命薄无福，平白拖累了大爷。”
王大爷道：“哪里能怪你？都是老天爷不睁眼啊……”
老少二人相对哽咽，不觉凄然泪落。
然而面对衣食生计，二人计无所出，等到天明，只好去往街头上讨生活。
二人一个是年老体虚的老者，一个是弱不禁风的女子，流落在人地两生的异地他乡，宛如寒风里的落叶，浪尖上的漂萍，遭受多少风雨欺凌，白眼相加。
可饶是千般辛苦，却挣不下几个铜钱，除了勉强糊口，还得经常拖欠客栈店钱。那客栈掌柜的倒也同情二人，容许二人多少拖欠一些，只是日积月累，数额渐大，那掌柜的也开始犯愁如何向东家交代。有店小二为了拍掌柜的马屁，就自作主张，几次三番催逼二人交还店钱，并扬言再不交还店钱，就把二人扭送衙门官办。无可奈何之下，霓歌只好将自己珍藏的一面长命金锁交与柜上，充作质押。所谓“长命金锁”，即是按河保偏习俗，孩童佩戴在身上以期顺利成长的护身之物。这面长命金锁，白进年幼时曾佩戴过，霓歌出生后亦佩戴过，此时已成为白进遗留给霓歌的唯一念想。
二
复字号商号东家乔致庸回了趟祁县老家，一晃大半年才返回包头。布日格德闻讯，在王府里摆布酒宴为乔致庸接风，并派人去萨拉齐厅请来黄韬作陪。乔致庸并不推辞，携带了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和特意为布日格德买的书籍来到王府。布日格德十分高兴，对那些土特产不屑一顾，却将那书籍打开一一过目。本来常有内地客商贩卖书籍给他，他的藏书很多，却是良莠不齐，而凡是乔致庸推荐给他的书却必定是经典好书。此次乔致庸带给他的是一套元曲四大家的心血著作，有关汉卿的《窦娥冤》《救风尘》，白朴的《墙头马上》，马致远的《汉宫秋》和郑光祖的《倩女离魂》等。元曲乃是蒙元时期文学艺术的精华集萃，虽然是汉族人的创作，但也彰显出蒙古族人入主中原后文化艺术的繁荣进步。选择这样一套书送给布日格德，也不能说乔致庸是无的放矢。
时值春花吐艳时节，气候温暖，酒席设在后花园花亭之中。主客几人坐在花亭里，一边观赏四处鲜花竞放，一边喝酒谈天。酒至半酣，几人的话题集中到了元曲上。此次乔致庸带来的元曲著作本是剧作唱词，在元朝时期极为盛行，随着明清二代移风易俗，现在已很少有人会照本演唱，几人不由扼腕唏嘘。正在此时，有乔致庸的随从在一旁插嘴说：“东家不知，这几个月来在我们兴隆客栈居住着一对祖孙，以卖唱为生，听说这祖孙二人就会唱元曲，还会唱河曲山曲儿。”乔致庸十分高兴，吩咐随从说：“快去请来演唱，给王爷和黄大人助兴。”那随从连忙跑到客栈，去把卖唱的祖孙找来，一路上叮嘱道：“这是我家乔大东家叫你们去给王爷唱曲儿解闷，如伺候不好，就把你们赶出客店去。”
不多时那祖孙二人到来，原来便是王大爷和霓歌。布日格德一见之下，眼前豁然一亮，差点没从座位上蹦跳起来，幸亏有乔致庸与黄韬在旁，才强自按捺，不致失态。霓歌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就转头去看座上别人。只见其中一个是大商乔致庸，此人曾经在河曲老家的渡口上救过自己，虽然时隔多年，却也依稀认识，而当看到黄韬，只见此人面目异常熟稔，活脱脱便是自己父亲生前的模样。霓歌不由身子一软，差点摔倒，王大爷连忙把她搀扶住。王大爷附在霓歌耳边低声说：“这个人可真像老爷啊！”霓歌眼中不觉泛出两滴泪花。王大爷自在花亭前的一个石墩上坐下来，将二胡置于膝头，一手操弓，一手抚弦，开始拉奏。霓歌倚立一旁，唇齿启合，伴着琴音演唱，乃是关汉卿《窦娥冤》中的一段词：“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几名主客俱拍手叫好。
霓歌接下来又唱：“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这一曲《窦娥冤》，只唱得听者唏嘘，唱者泪淋。霓歌把自己父亲蒙受的一腔冤屈俱化作满腹幽怨唱了出来，曲终之际，依然泪水涟涟，不可抑制。
布日格德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般凄婉哀怨的汉族戏曲，又看见演唱的女子泪雨淋漓，只当是演唱者功底深厚，声情并茂，不由连连鼓掌。
乔致庸却在内地多看过此类戏剧，知道天下间伶人做戏尚无有如此出神入化者，便猜想这女子必有满腹的冤屈，于是起身垂问：“看闺女资质出众，娟秀过人，出身必不致低陋贫贱。不知遭逢何种疑难变故，可否说来听听？”
霓歌止住泪水，对着乔致庸道：“我家便有天大的事故，又与你有何相干？”原来霓歌数年前虽曾见过乔致庸一面，但当时事发仓促，并未留下多少印象，此时知道他便是自己居住的兴隆客栈的东家，近来店里小二几次三番催逼店钱，刚才那随从又狐假虎威作势恫吓，以为下人如此，主子也必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毫不把乔致庸放在眼里。
乔致庸一愣，道：“难道乔某何处不慎，开罪了闺女？”
那随从也算机灵，赶忙附在乔致庸耳边说：“他祖孙二人拖欠了兴隆客栈几个月的店钱，只给柜上押下一面小孩儿玩耍的长命金锁，也不知到底值不值钱。掌柜的告诫他们说，再不还店钱，就要把他二人赶出去。”
“哦，原来如此。既然二位手头紧张，些许店钱就暂不追要，何时宽裕了再还不迟。”乔致庸对霓歌二人说罢，转头吩咐随从，“快去客栈把那面金锁取来交还给人家。你道是不值钱，在人家眼里兴许是无价之宝。区区几个店钱，如何能抵得过人家的宝物！”
随从答应一声，转身要走，乔致庸又叫住他嘱咐道：“顺便说与客栈掌柜的知道，就说乔某说了，做生意要宽怀大度，要有菩萨心肠，万万不可因蝇头小利而丧失了人情道义，倒叫背井离乡的山西父老唾骂我乔家唯利是图，薄情寡义！我乔家又有何面目立于西口之地？”
乔致庸一言，宛如金玉铁石，掷地有声，令所有在场人无不肃然起敬。
王大爷和霓歌更是感激不尽，倒身下拜，乔致庸赶紧阻拦。
“不是乔某多嘴多舌，爱探听他人的家长里短。”乔致庸对霓歌说，“实是乔某心存疑惑，故而方才多此一问，如闺女不便说也就罢了。”
霓歌再次跪倒在地，眼泪不由夺眶而出：“乔大爷，小女子霓歌，先父乃是河曲白进。”
“哦，原来你就是当年掉进黄河里的那个闺女。”乔致庸蓦然想起数年前运货北上，途经河曲渡口，曾因一少女失足坠落黄河，而与乃父白进及河保偏三小龙相识的一段情景。当年在河曲水西门城楼，乔致庸与白进一见如故，交谈融洽，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不料短短数年未见，竟已是阴阳两隔。
“不瞒黄大人，当年乔某途经河曲，曾有幸一睹白进先生尊严。”乔致庸低声与黄韬耳语道，“他的相貌倒和您黄大人甚为相像，真可谓形似神肖，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当日乔某初次与黄大人晤面，就差点儿误把您当作白进先生。”
黄韬这才明白霓歌刚才第一眼看到自己时失态的原因。
霓歌含着眼泪将父亲的冤屈诉说一遍。乔致庸、布日格德与黄韬听了，不胜唏嘘，比之刚才听霓歌演唱《窦娥冤》更感伤怀。
“想白兄一介儒生，铮铮铁骨，也不辱没了我辈读书人的气节！”乔致庸喟叹一番，转而对霓歌说，“我与令父生前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一见如故，可谓情投意合，只是可怜闺女你现下漂泊无依，又何以告慰白兄泉下英灵？如闺女信得过乔某，不妨便叫乔某一声义父如何？”
霓歌殷殷下拜，口称“义父”，乔致庸连忙搀扶。布日格德、黄韬和王大爷等人看见尽展欢颜，无不为霓歌有此境遇而感到高兴。
恰巧那名随从自兴隆客栈将那面长命金锁取来，乔致庸亲自把金锁交与霓歌。霓歌正待收起，黄韬在一旁看见这面金锁，不由心念一动，于是向霓歌借看，霓歌不解其意，也便递给他观看。黄韬接过金锁，只见此锁精工细作，正面镌有“长命百岁”四字，反面雕龙琢凤，龙凤环抱着“苏才郭福”
四个小篆。黄韬把玩良久，心中若有所思。
乔致庸当天即安排人在自己居住的祁县巷内的一处小院里打扫房间，把霓歌和王大爷从客栈接过来，妥善安顿。所谓“祁县巷”，实则是由诸多走西口的祁县籍人在包头聚集居住的一条小巷。当时各地走西口的人来到包头，都会按照各自的原籍聚集居住，以期互相关照，从而把他们聚集居住的地方以原籍命名。乔致庸居住的小院虽不宽敞，却十分干净整洁。霓歌和王大爷二人自从正月间逃命外出，漂泊无依，到今天终于算是有个地方落下脚来，不用再过饥寒交迫、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到了晚间，乔致庸和霓歌、王大爷正在家中吃饭，忽然有从人来禀报，说布日格德王爷已派人去兴隆客栈把霓歌二人短欠的店钱全部结清。乔致庸是过来人，今日在王府即察觉到布日格德在面对霓歌时神情异常，颇显关切，现下又做出如此举动，心中有些明白，微微一笑道：“小王爷可真是有心人。”
也不说破。
初春时分，布日格德在库布齐沙漠偶然与霓歌相遇，竟然一见倾心，只是当时霓歌神情冷漠，宛如一位尊贵的女神，令人难以亲近。分别之后，布日格德亦常常挂怀，只以为天地浩大，人海茫茫，再也无缘见到那个汉族女子了，心中难免惆怅失落。谁知道一晃过了两三个月，那女子又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布日格德心花怒放，在酒席散后，即遣人去兴隆客栈把霓歌二人短欠的店钱结清，以便伸出援助之手，帮助霓歌做一些事情。
布日格德对霓歌一见钟情，自此隔三岔五以探访乔致庸为由去往乔家，以期亲近霓歌。乔致庸生意繁忙，大多时候并不在家。布日格德频繁造访，起初霓歌碍于情面，还叫王大爷在客舍沏茶招待，后来看他老是无事登门，只怕不怀好意，后来便干脆以主人不在家为名，将他拒之门外。
布日格德连着吃了几回闭门羹，心中极其抑郁，每日在府中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却有一人看得真切，便是他的妹妹萨日娜格格。萨日娜是蒙古语，是月亮的意思，又指山丹丹花。这位格格比布日格德小不了几岁，像所有的蒙古族姑娘一样爱唱爱跳。由于受哥哥的影响，也喜欢学汉族字，读汉族书。
此时看到哥哥郁郁寡欢的模样，就调笑哥哥说：“这位王爷，是谁家美貌的女子把你的魂儿勾去了？”
布日格德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你个小丫头片子，又懂得什么？”
“那倒未必。”萨日娜噘着小嘴说，“又有什么大男人，能比我们女人更懂得女人？”
布日格德一听，觉得有理，便敞开心扉，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遭遇向妹妹诉说，并烦恼地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就对我不理不睬？”
“亏你还吹牛说自己是个汉族通，枉读了那么多汉族书。”萨日娜听完了说，“汉族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汉族的女孩子喜欢的是温文尔雅的男子。
你一见面就夸赞人家姑娘美丽，定是人家姑娘把你当作轻薄放荡的无赖之徒了。”
“原来如此。”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布日格德恍然大悟，“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帮助你，让你和心上人儿共结连理。可是你怎么感谢我呢？”萨日娜说。
“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布日格德高兴地说，“要不将来我也帮你找个汉族额驸。”
“去你的。”萨日娜娇嗔地捶哥哥一拳。
三
萨日娜第二天即去乔家探望霓歌。萨日娜看到这个汉族女子容貌出众，气质过人，暗自夸赞哥哥果然眼光不差。而萨日娜亦出落得模样娟秀，再加上她率真活泼、爽朗大方的性格，令霓歌看见也非常喜欢。霓歌的性情本来恬静温和，不善多言，但架不住萨日娜不住气地东拉西扯，问长问短，而且萨日娜的汉语说得并不十分流畅，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句听不懂的蒙古语，可两个姑娘很快就熟稔起来。两人一汉一蒙，彼此间自有许多好奇疑惑，因此谈论的话题十分广泛，从衣着穿戴、饮食起居，到男婚女嫁、风俗地理，直至车马舟楫、兵祸战乱，无所不谈。
两人相处融洽。未隔几日，萨日娜邀请霓歌去王府里玩耍，霓歌虽感冒昧，但盛情难却，于是跟随萨日娜来到王府。前日霓歌到王府里来，是以卖唱艺人的身份进入，哪里有闲情逸致观赏，此次却以贵客身份进入，心情自然大不相同。从王府悬挂匾额的朱漆大门进入，先是外大院，四面设厨房、马号、佣人居所和客房。院中央的过厅直通二大门，一条甬道通往里院正庭，正庭两侧为东、西厢。此处建筑俱为起脊式，屋顶陶瓦密列，皆琢浮雕，角檐凌空，旁椽竞伸，彩画绕梁，古色古香，好不富丽堂皇。萨日娜带霓歌里里外外参观完了，领她来到一间书房歇息，只见书房内书籍满橱，且汉书居多，书桌上摆放着一套崭新的元曲四大家的著作，摊开的一册正是白朴公的《墙头马上》。霓歌好不惊奇，只以为这里居住的必是一位汉族贤达。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蒙古人都是马上的英雄，少有人识文断字，尤其是熟识汉字汉文者更是闻所未闻。不料萨日娜介绍说：“这是我哥哥布日格德的书房。我哥哥自小就学汉字读汉书，是个汉族通，就连萨拉齐衙门里的先生都经常向他请教。”
霓歌听了将信将疑。她在沙漠里初次见到布日格德，布日格德即言语轻佻，被她当作轻薄放浪之徒。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一个好学之人呢？
“不过，我哥哥虽然读得汉书多，可他骨子里流的还是蒙古的血。”萨日娜接下来说，“我们蒙古的勇士自古性情爽朗，不比汉族人委婉含蓄。蒙古的勇士看中了心上的姑娘，都会真心真意地夸赞姑娘的美丽。我们蒙古的姑娘也不同，如果男子从来不夸赞她，她就会认为男子不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霓歌听了萨日娜这般说，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蒙汉风俗不同，当日布日格德一见面即夸赞自己美丽，他的本意是被自己误解了。此时蓦然明白其中缘故，霓歌脸上不由泛起了红晕。
霓歌当日回到家里，向义父乔致庸探问布日格德的人品。乔致庸心中暗自明白，同时也颇感欣喜，就把自己所了解的布日格德的人品修养、素质行为一一向霓歌说知，末了又评价说：“这位小王爷虽然出身蒙古贵胄，心目中却无有种族与贵贱之分，心地淳善，体恤贫困，实为难能可贵之士！”
霓歌听了，心中暗暗点头，同时为自己对布日格德的误解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未过几时，已是草原上草长莺飞之际，萨日娜兴致勃勃地来邀请霓歌到草原上骑马游玩。霓歌虽然早就向往草原风情，盼望有朝一日能够去草原上一饱眼福，可是自己自幼坐守深闺，莫说骑马，就是骑驴也极其提心吊胆，于是只好婉言谢绝。那萨日娜却早已筹划妥当，说道：“姐姐不要担心，我和你共骑一马，不会有事，何况牧场并不远，一会儿工夫就到。”不由分说便把霓歌拉到马前，自己踩镫上马，又伸手把霓歌拉上马背。马儿驮着二人缓步而行，霓歌也不觉得害怕。此时的包头镇外，因有了汉人的垦殖，草地变成田园，四处庄稼如茵，偶有农人在田中务做，大有中原内地之风情景致。出镇渐远，路上人迹稀少，马儿渐渐加快步伐，宛如一阵风儿奔跑开来。开始霓歌只觉得天地动荡，身悬半空，吓得紧紧抱住萨日娜，眼睛都不敢睁开，可是渐渐就觉得马步稳健，犹如乘船行于浪上，虽有颠簸，却并无危险，于是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四野开阔，浩荡如海，绿草如茵，一望无边，耳边一阵阵清风掠过，令人备觉神清气爽。马匹健步如飞，不多时已进入草原深处，偶然遇见一群群牛羊悠然自得地游弋在无边的草场上，牧人身骑骏马，手执长鞭，时而兴之所至，便放开歌喉唱起了原汁原味的蒙古牧歌，此情此景，如诗如画，令人耳目一新，心旷神怡。
萨日娜打马翻上一道小山梁，只见山梁下依然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忽然听见一阵人喧马嘶，从远处策马奔来一队蒙古猎手，一个个手执弓箭，正在追逐几匹野狼。眼看就快追上，其中有一人连珠箭发，箭箭中的，几头野狼通通倒地毙命。那队猎手骑着马围着野狼和那位射中野狼的勇士一圈一圈打转儿，连声高呼：“布日格德，布日格德……”在金色的夕阳余晖照映下，布日格德的形象显得卓尔不群，尤为出众。
“哥哥。”萨日娜高声喊叫一声，打马向那队猎手奔过去。
当晚，霓歌与萨日娜跟随布日格德和那些蒙古猎手在牧场的蒙古包宿营。
夜幕降临，牧人在蒙古包前点燃了篝火，宰杀了肥羊，架在篝火堆上炙烤。
羊肉的香味四处飘散开时，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喝马奶酒，一边吃烤羊肉。酒意渐浓，牧场的老乐手奏响了马头琴，人们纷纷要求布日格德唱歌，布日格德也不推拒，张开嘹亮的歌喉唱起了蒙古歌。那些猎手、牧人和牧场的姑娘们围着篝火跳开了舞蹈。在篝火的熊熊火光照耀下，布日格德载歌载舞，更显英俊潇洒，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纷纷围着他跳舞。在众目睽睽之下，布日格德径直走向霓歌，邀请她跳舞。霓歌不由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说：“我真的不会跳舞。”身边的萨日娜不由分说，拉着她挤进人群里，和大家一起跳了起来……
布日格德在妹妹的帮助下获得了霓歌的芳心，不由心花怒放。按照汉族礼节，首先向霓歌的义父乔致庸征求意见。乔致庸听了非常高兴，心想把义女霓歌嫁入蒙古族的巴氏王府，也不辱没了乃父生前正五品知州的门庭，况且闺女从此有了一个良好的归宿，也可谓了却了乃父未竟的遗愿。在问询过霓歌的意愿后，乔致庸满口答应了布日格德的请求，要他按照礼仪正式上门提亲。
布日格德满心欢喜地将此事向父王禀明，哪知道巴王爷一口就否决了这桩亲事。原来按大清律令，蒙汉不得通婚。近年来随着放垦政策施行及汉人走西口的增多，蒙汉人民交流密切，民间偶有蒙汉私自通婚者，但都隐匿在下层与荒野僻地，是以无人追究。而巴氏家族身为王族贵胄，明目张胆迎娶汉族女子为妃，显然是公开与朝廷对抗，怕不得落得个满门诛灭的结果？布日格德听父王这样一说，宛如遭遇当头棒打，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被击打得无影无踪。可是在他的心里只认定了霓歌一个姑娘，决定今生今世非她不娶。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征询霓歌的意见，只要霓歌不嫌弃，他就放弃王室贵胄的显赫身份，和她一起到草原深处牧马放羊，去过平凡简朴的牧民生活。这样做既不会给巴氏家族带来祸患，而他也能跟心爱的姑娘生活在一起。当他忐忑不安地把这个想法向霓歌说明，没想到一下子就得到了霓歌的满口赞同。原来霓歌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过惯了清贫朴素的生活，后来父亲应举做官，霓歌随行任上，几番迁移，犹如漂萍逐水，颇感无依，如果能够远离世俗浮华，和心爱的人儿一起到荒郊僻壤去过平淡朴素的日子，正是霓歌梦寐以求的。
布日格德和霓歌的决定得到了乔致庸的首肯。在祁县巷内的那个小院里，乔致庸亲自主持为他俩操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由于不便惊动众人，参加婚礼的除了新郎新娘，乔致庸既是女方家长又是主婚人，女方长辈还有王大爷，男方亲友只有萨日娜一个人。婚礼虽然简单，但新郎新娘兴致勃勃，脸上没有流露出些许不如意。
本来按照布日格德和霓歌商定的计划，一举行过婚礼，两人就告别双方家人，到草原深处的牧地去做寻常的牧民，可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就是王大爷自从来到包头，由于水土不服一直身体不适，近来因天气转热又染上了疟疾，医治无效而亡。霓歌十分伤心。按照内地习俗，乔致庸主持为王大爷操办了葬礼。出于包头地方地下水浅，棺材埋进地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沤烂，是以棺材从不埋进地下，当地人家把棺材摆放在住房旁边或自家闲置的地里，依据棺木形状用土坯垒砌成墓葬，外面再用掺有草秸的泥巴糊抹住。只是这种土垒墓葬经不住日晒雨淋，每年开春都得用泥巴重新糊抹一遍，这种营生称为“摸鬼”。因为这种摸鬼营生极其低贱，当地人都不愿意干，所以都是打短工的口里人来干。另外，随着走西口的人逐年增多，不少汉人因疾病、年老等各种原因在口外亡故，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落叶归根，儿孙迁坟方便，也都沿用这种土垒式墓葬安葬。王大爷的灵柩也采用这种方式安葬。安葬那天，霓歌亲自为王大爷披麻戴孝，扶着灵柩将他送到墓地。棺木在一块空地上安置好，先有专事垒砌墓葬的土工用土坯垒砌好墓葬，然后由摸鬼的人糊抹泥巴。令人奇怪的是，那个摸鬼的人始终用布蒙着脸面，众人猜想他或许是出于对死者的忌讳而为之。忽然一阵风刮过，把那个摸鬼的人蒙脸的布吹开，那人慌忙又把布蒙好。霓歌一瞥之下，觉得此人十分眼熟，仓促之间却想不起来。没过多久墓葬糊抹好，霓歌夫妻和乔致庸等人在敬香台上点燃香烛，摆上供品，最后给王大爷烧了纸，磕了头，起身返回。未行走多远，霓歌蓦然想起，那个摸鬼的人仿佛便是当年在黄河里救过自己的偏关少年郭望苏，连忙转身回望，只见那块墓地已是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四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布日格德给父王留书一封，表明心意。因霓歌不会骑马，专门套了一辆马车给她乘坐，携带了些日用物品，自己骑着骏马，夫妻二人隐姓埋名，远离了富贵繁华之地，去往草原深处的牧场过平凡朴素的牧民生活。
哥哥嫂嫂走后，萨日娜一个人十分寂寞。本来打小开始，就是哥哥陪伴自己长大，后来又教她读汉书，识汉字，还给她讲许许多多汉族的故事。不久之前刚刚认识了温柔贤淑的嫂嫂，使她对汉族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认识。嫂嫂不仅容貌美丽，落落大方，而且能写会唱，尤其她唱的河曲山曲儿曲调优美，令人难忘，所以萨日娜对这位汉族嫂嫂十分迷恋。可是突然之间，一生中令自己最依恋的两个亲人双双远走高飞，不见了踪影。父王知道哥哥出走后，曾多次派出人马去各地寻找，萨日娜也多么希望他们能把哥哥嫂嫂找回来，可是天地浩大，草原辽阔，他们又怎么能够轻易找得到哥哥嫂嫂的藏身之处？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934/5478815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