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大盛魁
一
离开包头向东，即进入土默特的中心地带。此地有一座城池名归化城，蒙名“库库和屯”，又译为“呼和浩特”，汉意即为“青城”，是塞外草原上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座城池。入清以来，为加强对土默特地区的控制，清廷在归化城附近修筑新城一座，将设在右卫的建威将军及其驻防八旗移在城内屯驻，乾隆帝御书城名曰“绥远”。建威将军亦改称绥远将军，成为清廷在土默特地区最高的军政官员。归化和绥远两城合称归绥。
继清廷实施开放边禁后，归绥二城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兴旺发达的商业都市。以规模而论，如果说包头是一颗璀璨的星辰，那么归绥就是一轮耀眼的明月。当时的归绥二城，可谓五城俱全，街道犬牙交错，店铺鳞次栉比，各个专业集市，规模大而品种全，客商非仅蒙、汉，亦有回、疆之人。同时归绥二城也是一个鱼龙混杂之所，上至王公贵族、将军官吏，中则商贾巨富、地主财阀，下至贩夫走卒、伶人乞丐，无所不有。归绥二城既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同时也是穷苦百姓的发迹地。
秋天的时候，归绥二城又迎来了一个由内地而来的流浪汉。此人身材单薄，年岁不大，身穿一袭长袍，长袍上虽然补缀了几块补丁，但因清洗得十分干净，是以掩饰不住身上独具的儒雅之气。自古出走西口的人，多是目不识丁、粗鲁鄙陋的农家壮汉，因有一把子力气，正是侍弄庄稼的好把式，因此颇受当地蒙民及地商欢迎。但因西口浩大，颇有海纳百川之襟怀，故而对其他各色人等亦同等接纳，是以那些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却扛不动一张锄头的酸文假醋之辈，在西口之地也不鲜见。归绥二城人守家在地，每日眼中不知过目多少形形色色的走西口人，因而视觉麻木，见怪不怪。
这个后生便是陈嘉丰。陈嘉丰在库布齐沙漠边缘的那个小村目睹了那位姓马的老乡和家成、小娉父子三人相逢的情景，心中不胜欣慰。不日之间，陈嘉丰恢复体力，即告别父子三人，没过多久就走出沙漠，又经新民堡、树林召，渡过南海子黄河渡口，抵达包头。当日他在沙漠中遭遇风暴，随身所带行李物品一件不留被大风刮走，侥幸临出门前，为防万一，婆姨凤珠在他的内衣里缝缀了个小口袋，装入几块碎银，此时这几块碎银就成了他的救命钱，因此也不敢大手大脚花费。到达包头后，他想李小朵等人本为外出演戏挣钱的艺人，生活必然节俭，住店也必不会住价格昂贵的豪华客栈，自己也便在博托河西河保偏人聚集的地方寻找家便宜的车马大店住下。店里一盘大土炕，住着南来北往各色穷受苦人。陈嘉丰向店家租赁一套破旧被褥，那被褥黝黑发亮，也不知被多少人铺盖过，缝隙间还隐藏着不少虱子。陈嘉丰无可奈何，看看自己身上长衫，经过一路摸爬滚打，早已破烂不堪，心想倒与这套被褥十分般配，心中苦笑不迭。于是每日夜间栖身于这许多穷受苦人中，听闻各种咂嘴放屁、脚汗体臭之怪声怪味，日间外出打探李小朵的行踪。
一连几日，陈嘉丰毫无收获，猜想或许李小朵等人一路演戏，行程缓慢，尚未到达包头也未可知，就到南海子渡口去守候。南海子渡口是晋陕汉人进入包头的必由之路，数日前陈嘉丰由此乘船渡河，即见到那渡口上船只云集，往来穿梭，客流量与货物吞吐量俱十分巨大，真不愧为塞外第一码头。原来包头的黄河段水运事业十分发达，在道光三十年，黄河泛滥将下游托克托厅河口镇渡口吞没后，包头南海子则代替其成为黄河中上游第一大渡口。陈嘉丰在渡口一连等待数日，并无收获，这日正要返回客店，忽然看到人群里有个人影十分眼熟，连忙赶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老家马家滩村的那对小兄妹中的哥哥家成。陈嘉丰大为诧异，赶紧向他张口询问，才知道在自己离开沙漠边缘的那个小村不久后，那位姓马的老乡误被土匪当作客商砍死，家成和小娉彻底成为孤儿，无奈之下结伴前往包头流浪，不料在过黄河时遭遇被人流挤散的不幸。陈嘉丰心中备感恓惶，于是再度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收留在身边。
陈嘉丰和家成每日上街寻找李小朵与小娉，一直无有音信。这日回到店里，偶然听客人闲谈说两天前有个唱二人台的河曲玩艺班子，因为戏中有造反唱词，一班人尽数被官府缉拿。听客人连比带画讲述来，仿佛其中一个后生便是李小朵的模样。陈嘉丰赶忙带着家成赶往萨拉齐衙门打探，听差役说那玩艺班之人已被复字号的乔东家具保获释。二人又赶去乔家的店铺，在店铺掌柜的指引下见到了乔致庸。数年前陈嘉丰等三少年在河曲水西关由乔致庸主持结为异姓兄弟，乔致庸十分赏识这三个少年，想不到短短时间内在包头先后见到其中两人。乔致庸将解救李小朵的经过一一告诉陈嘉丰，并说李小朵为避祸殃，已于日前离开包头，去往别地谋生。陈嘉丰有心前去追赶，又担心家成人小腿慢，况且此去路途遥遥，祸福未卜，唯恐家成遭罪，心中一时犹豫不决。乔致庸询问了番陈嘉丰的经历，也听说了家成的来历，此时也可揣测出陈嘉丰的顾虑，于是伸手摸了摸家成的头说：“这个娃娃年岁虽小，但携其妹不远千里寻父，在古城又以身当伞为其妹挡雨，可谓铁胆硬骨，情义无双，他日必出落为仗义豪侠、慷慨激烈之士，我心实敬爱之。”转而又对陈嘉丰说：“契弟若信得过乔某，不妨将这个娃娃留在我这里，在店铺里做个学徒，既可学得一技之长，也可为契弟将来大展宏图培植羽翼。”陈嘉丰大喜，谢过乔致庸，就将家成留在乔家，自己回到客店结算店钱，径自去追赶李小朵。
陈嘉丰获知李小朵出包头向东而行，只当他们是往归绥方向去了，于是一路向东追赶，边走边打听李小朵戏班的消息，哪知沿途之人俱说近日并未曾见有个戏班经过。陈嘉丰更为加快脚步，指望到归绥城里能见到李小朵。
这日到了归绥，亲眼看到那归化、绥远两城果然并不相连，归化陈旧，绥远簇新，但那归化旧城的繁华犹胜于绥远新城。陈嘉丰在归、绥两城连接寻访数日，李小朵等人宛如石沉大海，无有音信。陈嘉丰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也将花费而尽，衣食堪忧，便寻思到街上揽个营生挣钱糊口。谁料归、绥两城虽大，揽工受苦的人却极多，莫说营生有限，“僧多粥少”，就是再无人竞争，主家看看陈嘉丰并不强健的身板，也都连连摇头。陈嘉丰挣不上银钱，也不待店家驱赶，自觉地从客店里搬出来，流落街头。
陈嘉丰离家以来，转眼已有三个多月。这天正是八月中秋，傍晚时分又下开了秋雨，天气异常寒凉。陈嘉丰身穿单衣薄衫，躲在归化城内店铺的雨檐下避雨。夜幕渐渐地垂了下来，雨也终于停息了，没过多久月亮升了起来。
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归化城的大街上人影稀少，不时有一缕缕清风掠过，为这个冷清的夜晚更添几分寒意。陈嘉丰腹中空空，可谓饥寒交迫。他漫无目的地沿街而行，看到街道两旁的人家灯明烛亮，有的人家在门口安置了桌子，摆上月饼和各色水果玩月。而在每一个十字路口，总有一些人点燃纸火，想是出走西口的人在向着远方的故土遥祭祖宗。纸火明明灭灭，使这个夜晚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陈嘉丰不由想起在家之时，每年的中秋节自家也会在院子里摆上丰盛的月饼和水果玩月，全家人围坐一起，一边赏玩月亮，一边分食月饼和水果，其乐融融。至于祭祖，则要亲自到坟头上去，没有人会在十字路口随便点几张纸火草草了事。陈嘉丰在经过一个拐角时，一股疾风把路边树叶上的雨水刮落，洒得他满头满脸，他轻轻拭抹了一把，分辨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这个异常寒凉的中秋夜晚，陈嘉丰独自踟蹰在归化城冷清的街头，双手抱肩，瑟瑟发抖。忽然听见从远处传来一串驼铃之声，分外清脆悦耳，沿着这条长街越来越近。陈嘉丰看到有帮骆驼客拉着几头骆驼走到近前，在月光之下，骆驼的影子倒映在地上，显得十分高大。就在这帮骆驼客拉着骆驼快要从陈嘉丰面前走过去时，其中一人突然向陈嘉丰打招呼：“这不是嘉丰外甥吗？”
陈嘉丰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不由大为惊喜。原来不久前他在包头的车马店内住宿，偶然遇到一位府谷老乡。保德与府谷隔河而居，虽分属两省，却因一衣带水的缘故，两岸人民往来密切，情同乡亲。在交谈中，陈嘉丰得知此人名叫苏板信，原是一个受苦汉，年轻时因家乡闹灾荒，生活无着出走西口，后来落脚到归化城，靠给当地大商家“大盛魁”拉骆驼运货为生。苏板信听说陈嘉丰是保德郭家滩陈家的公子，十分高兴，告诉陈嘉丰说他就是榆钱的舅舅，榆钱的妈妈就是他的同胞姐姐。当年黄河泛滥水刮郭家滩，榆钱的父母双双丧生，是好心的陈家把外甥女榆钱祖孙俩收留到家养活，这事苏板信是听说过的。陈嘉丰听苏板信提到榆钱，不由心中疼痛，潸然泪下。在苏板信诧异的追问下，陈嘉丰不得不把榆钱在黄河里丧生的噩耗告诉他，苏板信听后亦不觉淌出两行清泪。两人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就此认作甥舅。次日苏板信上路，嘱咐陈嘉丰一旦有机会去归化，就到大盛魁商号门下找他相见。
苏板信和陈嘉丰在包头分别后，自随驼队下草地去给商号贩卖货物，直到此时方才折返回来，刚在商号里交接过货款，正要去商号的牲口棚安置骆驼，不期巧遇陈嘉丰。
陈嘉丰道声“惭愧”，不好意思地向苏板信说明自己银钱花光，流落街头无处可去。
“家有金山银山，出门在外谁又会背在身上？”苏板信安慰陈嘉丰说，“你跟我来，等我去牲口棚拴了骆驼，你随我去家居住。”
陈嘉丰大喜，跟随苏板信来到大盛魁商号的牲口棚，把骆驼交由专人照管。苏板信等人各自背着自己的铺盖卷，每人手里还提拎着一包月饼和水果，那是商号给所有掌柜、店员和杂工分发的一份节日福利。苏板信等人各自分散回家。
苏板信的家在城中的一条破旧的小巷里。由于苏板信常年在外拉骆驼，在家居住的日子不多，是以和其他几名同伴合伙租了一间房子，谁在家时谁住。此时进得家门，只见一盘大炕上光溜溜的，并无一块毡席，显然近日并无一人在家。苏板信将铺盖卷展开铺在炕上，这个家看起来才有了一点生气。
苏板信也没有生火做饭，打开那包商号分发的月饼和水果与陈嘉丰分食。夜里，陈嘉丰就和苏板信在一个被窝里“打蹬脚”，即抵足而眠。窗外月光倾洒，照映得房子里也很亮堂。苏板信爬在炕头上抽着旱烟，询问陈嘉丰一些府、保家乡的事情，听到家乡到处闹饥荒，就连家底深厚的郭家滩老陈家都几近破产，颇多感慨。夜深了，苏板信磕熄烟锅，说：“该睡了，明天我去柜上支几个工钱，给你做盘缠回家去吧。”
“我是有家难回呀，这个不说也罢。”陈嘉丰说，“不过既然走出来了，咋价说也该干出点名堂，也不枉我出走口外一回。”
“可是在这口外地方，做大事的都是有钱人，又有几个穷受苦人能做成大事？”苏板信摇摇头说，“就是鼓捣个小本买卖，没有些本钱也是不行的。”
“难道就回去窝在咱们那个小山沟沟里，守着那么手片大个天，等着老天爷把咱饿死？”陈嘉丰说，“人活着就该有个奔头。我宁肯把骨头丢在西口外，活不出个人样就绝不回家！”
听到陈嘉丰主意如此坚定，苏板信心中钦佩，也就不再劝说。
苏板信道：“眼下要紧的是要寻个营生做，有个饭碗，才能保命。只是你这身板，苦重营生怕是做不了，苦轻的又不好找。明天我去求求大盛魁的王大掌柜，他是你们山西代州老乡，看能不能破例招你当个学徒……”
陈嘉丰来到归化已有些日子，自然不可能没听说过大盛魁的名头。大盛魁是晋商在蒙古地区开办的一家商号，始创于康熙年间，总号最初设在外蒙的乌里雅苏台，后迁驻归化城，逐步发展成为内地商品在塞外的集散中心和最大的商业机构。据说大盛魁商号极盛时有人员六七千，商队骆驼近二万头，活动区域包括内、外蒙各盟旗和新疆乌鲁木齐、库车、伊犁以及俄国西伯利亚、莫斯科等地，其资本十分雄厚，声称其资产可用五十两重的银元宝铺一条从库伦到北京的道路。在当时，如果年轻人能够进入大盛魁当个学徒，可算是一件非常走运的事情。
陈嘉丰大为感激。
二
次日天色未明，苏板信早早叫醒陈嘉丰，摸黑来到大盛魁总号门前。借着天边露出的淡淡的曙光，隐约可看得清大盛魁左右门柱上镌刻着的一幅门联，上联是“戴月披星似鹏程，历尽沙漠极边路”，下联是“栉风沐雨若豹变，鸿开乌科万世基”。乌指乌里雅苏台，科指科布多，两地均为大盛魁在外蒙最大的贸易市场。这幅对联说的就是大盛魁艰难曲折的创业之路，读来使人油然生出许多感慨。天色尚早，大盛魁的朱漆大门尚且紧闭，苏板信领着陈嘉丰从街角向后绕去，来到大盛魁的后门。两人在门口等候不多时，天色渐渐亮透了，后门“吱扭”一声打开，从门里出来一人，只见此人年近六旬，中等身材，相貌清癯，神态洒脱，令人一看之下就不由肃然起敬。他便是大盛魁总号的大掌柜王廷相。原来大盛魁的上下人等，无有不知道这位王大掌柜的，无论日间事务如何繁忙，夜里又睡得有多晚，但每日坚持鸡鸣即起，沿街晨练，风雨无阻。苏板信在大盛魁门下多年，知道这位王大掌柜寻常事务繁忙，些许小人物难得一见，唯有此时最好见面，是以专程在此时候来求见他。
苏板信与王大掌柜本为旧识。原来苏板信自从来到口外，由于目不识丁，只是身体硬朗，能够吃苦耐劳，是以在大盛魁门下当了个拉骆驼的杂工，经过多年历练，成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驼工。其间有一年，坐守山西的财东史家出了位少年俊才，忽然心血来潮，打算为先祖及大盛魁立传，遂亲自到草原各地走访。本来按大盛魁规矩，除了三年一度的“账期”分红时，寻常时候是不接待财东的，但因此事特殊，才破例接待了这位史财东。史财东提出要跟随驼队下草地亲历商队经商的过程，王大掌柜慎重挑选了老成干练的苏板信做向导，临行前嘱咐苏板信等人定要照顾好史财东。史财东跟随驼队下草地走了一遭，驼队返回时在途中突然遭遇暴风骤雨，眼看洪水就要袭来，同行的几名伙计俱自顾自仓皇逃窜而去，唯有苏板信一人一手紧紧拉扯着史财东，一边驱赶骆驼躲到高处，这才侥幸存活下来。等洪水退后，苏板信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终于保护史财东平安返回归化，同时使商号的骆驼和钱物未受一毫损失。史财东在王大掌柜面前说尽了苏板信的好话，王大掌柜对苏板信的行为大加赞赏，经与几名掌柜商议，破例奖赏给苏板信一厘“身股”，记入“万金账”，从而使他在大盛魁名下有了分红权。这一厘身股虽然不多，却是柜上伙计干上十来年并且毫无差池才能达到的待遇，也算是大盛魁对苏板信这名低级苦工所立功劳的旌表。大掌柜王廷相并亲自许诺，苏板信日后如遇有个人困难，柜上定给予适当照顾。
一晃数年过去，苏板信并未因个人私事给商号添过麻烦，此次因陈嘉丰之事才特意来求王大掌柜。虽然时隔多年，王大掌柜还是一眼就认出苏板信来，热情地向他嘘寒问暖。苏板信把陈嘉丰介绍给王大掌柜，道明来意，同时把陈家在老家的情况略一叙说，王大掌柜一听就极感兴趣，尤其对陈家坚持周济乡邻、乐善好施的善举大加赞许，当即答应破例考录陈嘉丰一人。只是因此事涉公，必须遵循商号规矩，至于陈嘉丰能不能当上学徒，全看考试结果。原来大盛魁之所以能成为蒙古地区最大的商号，自有一套严明的录用学徒的规矩。录用学徒有两个重要前提，非山西籍的不要，而本号财东子弟亦不得入号。同时每录用一名学徒时，还得经过举荐、面试、初试、会试等程序，最后由高层决议。然而眼下并不在招纳学徒之季，破例为陈嘉丰一人开考，已属破天荒之大事，自是王大掌柜为实现当年柜上对苏板信的允诺而刻意为之。
王大掌柜回头与总号其他几名在家的掌柜商量过，择日专门为陈嘉丰一人设考。因只考一人，一应程序一律简单而过。几名掌柜听了苏板信对陈嘉丰的举荐，俱无异议，于是分别出题，无非是书法、珠算、商务常识等等。
陈嘉丰年仅十四岁即入州学参加童试，被录为廪生，对于书法，苏、黄、米、蔡四家，无不形肖神似。至于珠算，陈嘉丰在家时，陈家账务均经他之手，算盘打得滴溜溜转，而且还会双手打算盘，此时一手“双龙戏珠”耍来，令几名掌柜的眼花缭乱。此外其他商务常识，陈嘉丰当年在老家经营油坊以及在其他作坊、店铺所学，今日正好派上用场，因此也勉强过关。几名掌柜略一商议，当即决定录用陈嘉丰入号当学徒。
考试刚刚完毕，即有一人张口向王大掌柜索要陈嘉丰。这人也是刚才出题考陈嘉丰的掌柜之一。原来大盛魁商号实行的是大掌柜总负责的管理制度。
在大掌柜之下，有二掌柜专门掌管财务，相当于大盛魁的大管家，三掌柜专门负责骆驼和猎狗的豢养与管理，相当于物流与保卫方面的总管，其下各位掌柜分别负责内、外蒙及其他各省的分号事务，此外还按行业设有专门负责茶叶、生烟、牲口等的专职掌柜。这些掌柜各自身居要职，独当一面，却又彼此相互渗透，由此可知大盛魁的管理机构相当庞大、健全。这名张口索要陈嘉丰的掌柜，便是专门负责外蒙乌科分号的史振兴。别看史振兴尚不足四十岁，但仅从他负责的外蒙乌科分号巨大的市场业务，即可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那名留着山羊胡、叼着旱烟锅的二掌柜调侃道：“史掌柜，年前招录的那批学徒，你就把头三名争夺了去，现在又要抢这名年轻俊秀，我说你就不怕这些后起之秀把你的饭碗夺去？”
史振兴嘿嘿笑道：“人才再多也恨少，蠢材半个也嫌多。如果他们真能夺走我的饭碗，我倒乐意躺在炕上享清福，免得被那外蒙古的‘刮胡子’风刮得连胡子都长不出来……”
几名掌柜瞅着史振兴光秃秃的下巴，无不哈哈大笑。王大掌柜痛快地答应把陈嘉丰交给史振兴做学徒。史振兴大是欢喜，当即带陈嘉丰去财神庙进香。原来大盛魁的新学徒入号，都得到总号院内的财神庙进香，同时祭拜大盛魁创始人的英灵。
大盛魁的财神庙其实就是一间普通的大屋，屋内正中央墙壁上挂有三幅画像。陈嘉丰看那画像中人，俱为本朝装束，额头光洁，其中一人长辫盘在头顶，一时大惑不解。史振兴瞥见陈嘉丰的神情，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吧，我们大盛魁供奉的财神，不是天上的黑虎赵公明，而是世俗间的凡人。”
史振兴一边帮陈嘉丰点香上供，一边指着正中间的那幅画像介绍说，此人便是大盛魁最重要的创始人王相卿，然后给他细细讲说大盛魁的来历。王相卿本是山西太谷县人，于康熙年间伙同祁县老乡史大学、张杰二人，跟随朝廷西征大军来到蒙古做随军买卖。噶尔丹叛乱平息后，三人继续留在蒙古经商，在乌里雅苏台设立商号“吉盛堂”，后更名大盛魁。只是因为蒙古牧民手中根本没有现银，只能用牛羊易货或者赊欠，不仅具有信用风险，操作起来也相当麻烦。三人在草原上惨淡经营多年，却只能维持保本。其间，王相卿前往喀尔喀四大部之一札萨克图汗的领地送货时，有缘与大汗谋面，谈起外蒙草原上物资供求的矛盾，两人均大有同感。其时因蒙禁制度限制，蒙古地区环境闭塞，莫说普通的游牧民，就连蒙古各部王公贵族们的日常生活用品也相当匮乏。大汗随即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把整个札萨克图汗草原上的货物全部交给王相卿供给，实行赊销，至于货款则由自己担保，并下令各旗王公催收，要不回来的就由全旗牧民公摊偿还，如此一举两得，两相裨益。王相卿当即痛快地答应下来，因为这样做实则是替自己化解了一道最大的难题。
大盛魁需要做的，只是将货物送达目的地后，各旗王公清点接收，在票据上签字盖章，交易就算完成了，其余的赊欠货款和应缴牲畜由各旗王公担保，统一征收。大局既定，王相卿便无须四处奔走，只身坐镇乌里雅苏台总号，指挥手下人马在外蒙草原放手推广这种“印票”贸易方式。王相卿首创印票业务，为大盛魁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成为后人顶礼膜拜的“财神”。
陈嘉丰听罢讲说，不由对画像中的这位人物肃然起敬，在神案下深深拜伏。
史振兴接着介绍第二幅画像，说此人即是与王相卿共同起家的张杰，在王相卿病逝后继任做过几年大掌柜。陈嘉丰给张杰敬过香后，又听史振兴介绍第三幅画像。大盛魁的第三任大掌柜秦钺是山西右玉县杀虎口人。秦钺担任大掌柜是在乾隆年间。其时随着大盛魁首创印票业务，这种贸易方式很快为众多商家所广泛应用，蒙古草原上印票业务呈现出混乱的局面。秦钺未雨绸缪，及早跟蒙古王公拉拢关系，并借蒙古王公进京年班之机主动为他们提供大笔现银借支。所谓“年班”，即是清廷建立的蒙古王公贵胄轮流进京朝集的制度。此项制度既是给予蒙古王公至高无上的政治待遇，使他们有机会参与国是，同时也是防范蒙古各部造反的人质手段。只是这项制度对于蒙古王公却是一道不小的难题，因王公们进京年班需要大笔的开支，他们尽管拥有巨大的草场和大量的牲畜，可是却缺乏现银，需要借支，而且数目不小。别的商号避之不及，只有秦钺独具慧眼，主动为蒙古王公提供借支，同时把这项业务亦纳入印票业务范围。王公们得到大盛魁的好处，进京后自然而然地为大盛魁说了不少好话。后来在朝廷整顿蒙古草原上混乱的印票生意时，大盛魁最终得到朝廷的确认，并获得了朝廷颁发的盖有乾隆玉玺的“龙票”，成为少数保留下来的合法商号之一。之后，秦钺又采取办法，从其他老商号手里争夺对驻边军队、官府以及朝廷设置在口外所有驿站的日用供应，印票业务的供应链再次得到扩展。因为秦钺为大盛魁的兴盛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自然成为大盛魁供奉的第三位财神。
陈嘉丰拜毕秦钺，刚要起身，却见史振兴又抬手指了指画像旁边的空墙壁说，这个位置只怕非现任的大掌柜王廷相莫属了。陈嘉丰兴致盎然，继续倾听史振兴讲说王廷相的功绩。大盛魁总号于嘉庆年间由乌里雅苏台迁到归化城，在整个道光、咸丰年间，担任大掌柜的即是王廷相。王廷相是山西代州人，少年时即进入大盛魁做学徒，出徒后离开北方，常年在福建的武夷山区专门为商号采买茶叶。为了缩短茶路，王廷相提出了在湖北蒲圻、崇阳和羊楼山一带开辟一个新的产茶区的构想。在总号的支持下，王廷相说服当地农民进行试种，并免费为他们提供茶树苗，答应一旦试种失败则赔偿全部损失，结果王廷相的试验大获成功。接着王廷相又在距羊楼山不远处的汉口创建了一座茶叶加工作坊，专门加工成品砖茶。王廷相开辟的湖北茶叶种植和加工基地，不但为大盛魁商号印票生意的主要经销品种提供了稳定的货源，而且大大缩短了运输路程。虽然后来发生太平天国战争，长江中下游一带交通中断，浙江、福建、江西一带的茶叶北上通路被阻断，大盛魁湖北茶叶基地生产的茶叶仍然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往外蒙和中俄边境。不说王廷相担任大掌柜后为大盛魁建立的功劳，仅此一项创举，就足以登上大盛魁的第四位财神宝座了。
听罢史振兴的讲说，陈嘉丰才知道大盛魁的来历果然极不简单，大盛魁的历任大掌柜负有“财神爷”的称誉，当真是名至实归，不容置疑。
三
陈嘉丰在大盛魁当学徒一晃数年。按大盛魁的号规规定，学徒入号后先吃三年白饭，三年出徒后成为伙计，可按月领薪，而要真正担当大事则要熬到三个账期后。一个账期三年，三个账期将近十年，只有熬过这三个账期，才可以顶得一二厘身股，成为“号伙”，从此便有了分红权。身股逐步增加，记入万金账予以确认，直到能顶到七八厘身股，就可能被提拔为三掌柜、二掌柜。可别小看这份身股，当今的大掌柜王廷相的一股身股，每个账期可分红一万余两白银，高于当时绥远将军的年俸数倍不止。
在学徒期间，陈嘉丰待在总号学习商务常识和蒙古语，出徒后则追随在史振兴身边，每年往来于归化与乌里雅苏台之间经营商务。在史振兴的带领下，陈嘉丰有幸跟随大掌柜王廷相参加过外蒙的“楚古拉”大会。“楚古拉”
大会三年一届，外蒙各旗盟王公在会上选择、确定供货商，同时与商号商讨货物价格、利息及偿还日期，事项一经确定，三年期间不得变动。自当年从王相卿手上开始，大盛魁就一直是“楚古拉”大会的赢家，一百多年来这地位始终未曾改变。大会结束后，各旗盟每年一次经过统计，向供货商提交要货清单。供货商按清单备好货物，组织大型骆驼物流大队，由归化向乌里雅苏台进发，然后分散各地交货。这样的大型驼队通常有几千峰骆驼，其中每个驼工牵十四峰骆驼，称为“一把子”，每十四个驼工组成一顶“房子”，共有一百九十六峰骆驼。同时还带有十来只巨獒，用于一路上的护卫和夜间警卫。大盛魁每次向外蒙草原送货，少则十几顶“房子”，多则二十几顶“房子”。一路上，上百只大如牛犊的巨獒在前面开路，商旗迎风飘扬，数千峰骆驼逶迤而行，那气势何等壮观夺目！而每年秋后，大盛魁的掌柜伙计来到各旗盟，按印票账记录的数量挑选羊马，选中的做上记号，由各旗盟派人赶到指定地点。大盛魁再组织大型队伍，把这些羊马组成羊房子、马房子，从乌里雅苏台赶往归化。每顶羊房子赶羊约一万五千只，一顶马房子赶马一千五百多匹。运抵归化后，除选送军马外，大部分通过归化城的羊马市场批发给各地客商，行销于全国各地，其余部分则另外组织人员赶运，直接销往晋、豫及直隶等地。
陈嘉丰也曾跟随商队到过恰克图。恰克图是中俄两国贸易中一个重要的中转站，因中方的主要商品是茶叶，故这条横亘在中俄之间的国际商道就叫作“茶叶之路”。茶叶之路商品流转的一般路径是：茶叶由各产地集中到归化，经库伦进入恰克图进行第二次交易，然后经由秋明、奥伦堡、罗斯托夫，最后抵达莫斯科。
陈嘉丰目睹过恰克图的繁华。在恰克图热闹的集市上，那里语言种类的繁多令人惊讶，有俄国腔的汉语，中文腔的俄语，还有蒙古调的俄语和汉语，或者俄调和汉调的蒙古语，各种语言在此进行“无障碍”的交流。繁荣的经济为恰克图打造了别样的社会图景，颇有“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气象。中俄人民初次入市交易，一切唯恐对方见笑，故其辞色谦逊有礼，大有神话里“君子国”的君子风范。
数年之间，陈嘉丰跟随商队往来于归化与外蒙各地，大漠上的风沙把他原本白皙的皮肤雕琢得十分粗粝，草原上的牛羊肉和奶茶把他单薄的身躯滋养得强壮健康。史振兴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地言传身教，将自己半生所学的商务知识尽数灌输给他，而陈嘉丰也并未令史振兴失望，不仅能把所学知识悉数消化，而且有时候还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史振兴对陈嘉丰甚为器重，暗中盘算陈嘉丰一旦加入号伙，就把他提携到重要岗位上，只要多历练几年，将来自己的位置只怕非他莫属。
此时此刻，陈嘉丰再也不是那个从小山村里刚刚走出，对外面的世界茫然无知的少年。商业这一行当，对于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一套条理分明的程式，在他眼里看来简洁明快，有如禅理之于佛道，兵法之于将帅，是一套可随意运用的工具和技巧。他也懂得，商场有如战场，常常风起云涌，变化莫测，只有把这套工具和技巧运用到得心应手、恰如其分的境地，方可出奇制胜，立于不败之地。身为大盛魁的门徒，眼前不乏活生生的例子，从最初的创始人到历任大掌柜，无不是运用这套工具和技巧到极致的典型。莫说把他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学会，就是学个六七成，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就绰绰有余了。
如果不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陈嘉丰完全可以如愿加入号伙，顶上身股，并如史振兴的预期，将来成为大盛魁的一员干将，接管乌科分号，在中国北疆浩大的市场上跃马扬鞭、叱咤风云也未不可知。
这年初冬，天气刚刚转冷，陈嘉丰跟随大盛魁的商队从乌里雅苏台收账转回，刚刚回到归化城总号，就听号里的伙伴说，近些天连日有个内地老乡来寻访他。他正暗自揣测会是什么人，就有门房里的人通知他，说门外有客拜访。陈嘉丰赶忙来到大门外，举目一看，只见来人正是结义大哥李小朵。
陈嘉丰喜出望外，亲热地拉着李小朵来到近旁一间茶馆坐下，喝茶叙话。
二人自从那年初走西口在府谷古城相遇，陈嘉丰为照顾家成、小娉两兄妹耽搁行程，李小朵先行上路，本约定在包头会面，不料阴差阳错，无缘相见，后来一个走了后套，一个来到归化。李小朵和玩艺班的伙伴们每年春出秋归，奔走在口外汉人聚集的地方演戏谋生，前山后山，前套后套，足迹遍布整个内蒙古中西部地区，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极少去往鱼龙混杂的城市，因此每次路过归化都是绕城而过，并不停留。直到不久前李小朵在半路上偶遇府谷老乡苏板信，才从苏板信口中获悉陈嘉丰的行踪，是以专程到此来寻访。
叙谈中，李小朵首先告诉陈嘉丰一件天大的喜事，就是他们的结义兄弟郭望苏并没有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落脚在后套的苗家大渠上扛工。原来李小朵常年四处奔走，后套是他每年必去的地方，故而有缘与郭望苏谋面。
陈嘉丰猛然想起当年初出西口时，在库布齐沙漠里目睹海市蜃楼的幻景，幻景显示郭望苏站在一座高大的沙丘上，当时自己便意识到他很可能还存活在世上，原来果然是真。陈嘉丰大喜过望，当即和李小朵约定，待自己忙过这一阵子就向号里告假，两兄弟结伴去往后套与郭望苏相会。
李小朵接下来又说，冬闲时节他回到老家，正月间专程走了趟保德郭家滩，去拜见拜爹拜妈。陈嘉丰连忙询问自家境况。李小朵说，自打过了咸丰五年，河保偏一带多少有了些雨水，地里也长出些庄稼，陈家产粮虽不太多，却也差强人意，只是村里有些人家日子过得恓惶，陈家的粮食大多周济了这些穷人。陈嘉丰再询问父母情况，李小朵接着说：“拜爹拜妈身体大不如前，又因为十分牵挂你，这几年老两口没有一夜睡过个好觉。”陈嘉丰不觉落下两行清泪。李小朵又道，“二老告诉我，自从你离家出走后，你外父花费一些银钱给胡丘，那狗官也算消了气，官府差役也就不再上门叨扰了，因此嘱咐我在西口外寻访你，捎话叫你回家。二老还说，他们年岁不小，现在家里家外的事情都靠你媳妇一个人操持。嘉丰兄弟，不是我多嘴责怪你，你那媳妇要模样有模样，要情义有情义，不仅孝顺公婆，还对你死心塌地。有这样的好媳妇，你就该一门心思守着她过日子，这西口苦寒之地又有何值得留恋？”
陈嘉丰抹了抹眼泪，道：“我也早就想回家看看。可是进了大盛魁的门，就必须学满十年才可回家探亲，如果中途回去就等于自动脱号，岂不前功尽弃？”
原来按大盛魁及当时所有晋商的规定，学徒必须学满十年才许第一次回家探亲，第二次缩短为六年，第三次缩短为三年，以后每三年回家一次，并且中途不准私自回家，否则以自动脱号论处，一旦脱号，终生不得再踏进商号的门槛。
“男子汉大丈夫倒也该以前程为重，你若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李小朵兜转话题，“正月间去你家见到了你儿子盼盼，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可爱……”
“甚，甚，你说甚话哩？”陈嘉丰一头雾水，急忙相问。
“我说你儿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甚时候有了儿子？”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有了儿子？他现在都六七岁了……”
陈嘉丰的脑袋“轰”的一下，宛如被天上罡雷击中。他蓦然想起，在当年出走西口之前，媳妇凤珠忽然患上了嘴馋的毛病，爱吃酸食，还经常猫倒腰呕酸水，当时只以为是因为贪吃所致，又由于自己正一门心思张罗着要出远门，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想不到竟是她怀上了娃娃，一晃数年过去，儿子都已经有六七岁了！
这样一来，陈嘉丰铁定心肠要回家看儿子。当他向史振兴辞行时，史振兴苦口婆心地相劝：“嘉丰啊，你可知道，按大盛魁号规，学徒未满十年不得探家，只要出了大盛魁的门，从此便休想再进入。你是我名下最得意的弟子，就连王大掌柜也极其器重，只需再耐心历练一二年，就能加入号伙，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你看大盛魁门下的号伙，哪一个没有这点耐心？就说王大掌柜，当年没有当上大掌柜之前，回家探亲的时间也是少得可怜。他在老家的老婆流产一子，他老婆把死婴腌在罐中，等他回家后拿出来让他相认……”
陈嘉丰心头一震，低头沉思良久，最后言语道：“我还是想回家看我的儿子。”
史振兴长叹一声：“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是可惜了你的大好前程，竟毁于这一念之间……”
陈嘉丰打捆好行李包袱，去向王大掌柜拜别。王大掌柜连门都未开，只在门内淡淡地说了声：“去吧。”然后悄无声息。
在陈嘉丰离开之后不久，王大掌柜因年老告退，史振兴接任了大掌柜。
在整个同治及光绪初年，史振兴励精图治，把大盛魁发展到了极盛时期。史振兴最大的功绩就是把印票业务扩展到了税收领域。当时朝廷摊派到外蒙各旗的税捐是用银两计征，由于外蒙地方银两缺乏，蒙古族人多用牲畜缴纳税捐。在征收过程中问题很多，比如收缴时牲畜如何作价、收缴后又需饲养和出售变价……这些问题纷繁复杂，征税官吏不胜其烦。史振兴从中看到机会，主动禀告主管衙门，请求统统交由大盛魁负责。具体做法是税款先由大盛魁垫付，随后大盛魁在放印票账时一并催收，回收的牲畜由大盛魁饲养和出售变现。当时收缴不清的部分转入商号印票账，按月计息。印票业务发展到了这个份上，真的就算是扩展到了极致。而史振兴并不满足，通过创新发展和收购兼并两种方式，把印票产业链继续延伸，终至发展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白银滚滚而来的业务网络。大盛魁的生意更是达到了空前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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