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沙壕塔

一

晋西北和陕北的汉人经古城出走西口，途经库布齐沙漠的东北部，有一个必经之地叫作沙壕塔。在整个走西口的年代，沙壕塔的周围都常有土匪出没。每年春秋两季，肩扛扁担、拎包携裹的汉人成群结队地往来于此地，吸引不少死囚逃犯、流氓恶棍汇集盘踞，抢夺劫掠，杀人越货。奇怪的是，那些土匪只是在沙壕塔周围的路口行凶作恶，却从来不到村里来，也不轻易侵扰村里的住户。因为他们都明白，走西口的人们都是奔着沙壕塔的客栈而来，只因为有这个村庄的存在，才给他们带来四季的衣食和不断的财源，而一旦把这个村庄毁灭，势必就会造成走西口的人改道他乡，从而也把土匪们自己的“饭碗”打破。

沙漠中土匪的恶劣行径也曾惊动省、道和旗、厅衙门，山西巡抚专门调集驻扎在代州城的大同府总兵进兵征剿，无奈官兵进入沙漠后，因气候与水土原因，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剿匪的力气？再加上那土匪长期活动在沙漠中，狡兔三窟，神出鬼没，官兵连土匪的毛都摸不着一根，无功而退。自此后，土匪在沙漠里更加猖獗。

这年春夏之交，正是晋陕汉人走西口的高峰时节。沙壕塔的土匪异常活跃，他们潜伏在绵延起伏的沙丘之中，但凡发现路过的人们携带些财物，就跳将出来将其掠夺一光。这一日，沙壕塔著名的匪首邬板定亲自出马，坐镇指挥。自从今年初春时分因在这附近劫掠一对汉族祖孙，邬板定大腿上受了路过的一个蒙古骑士的箭伤，养息多日，这还是伤好后第一次出马。在沙丘上等待半日，并未有一名客商经过。邬板定心中沮丧，暗想今天早上叫手下喽啰翻阅皇历，皇历上明明写有“不宜求财”之句，自己尚且不信，看来今天“求财”之事必致落空。刚要带领喽啰回转匪巢，忽然远远瞭见从正东方向缓步行来一人。邬板定在沙漠中立足多年，自然知道走西口的人应当自南而来，正东方向虽也通向鄂尔多斯左翼前旗的北部，再往东则是清水河厅境，隔着黄河与山西的偏关县相望。偏关县走西口的人要么走旱路经清水河与和林格尔直接进入归绥，要么也要渡过黄河从鄂尔多斯左翼前旗的纳林汇集到这条西口古道上来，翻过坝梁到达马场壕，再从库布其沙漠来到沙壕塔。因此也就是说，正东方向本就不是一条路，更不是一条走西口的路。那么此人是从何而来？

邬板定等一众土匪好奇张望，只见来人乃是个年轻后生，双手用力地拄着一根树干削成的拐杖，步伐极其艰难蹒跚。依据邬板定在沙漠里生活多年的经验，知道这个后生必定是因为迷路而缺水缺粮，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邬板定口中念念有词：“倒也，倒也……”尚未念得几句，只见那后生果然扑身倒地，引得一群喽啰无不哈哈大笑。看到这后生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值钱东西，邬板定本不带搭理他，正要招呼喽啰回巢，忽然看见远处有几头野狼游弋而来，正一步步向那后生贴近。邬板定作为沙漠里的土匪头子，杀人越货，凶残暴戾，也可称作是沙漠里的一头狼，可是他还从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狼吃人的场面。此时看到狼群缓缓向那后生逼近，邬板定和手下喽啰兴致盎然，也不忙着回巢，一齐蹲立在沙丘上，等待着看一出血肉淋漓的好戏。

此时此际，只见狼群很快贴近那倒卧在地的后生近前，一头狼首先停立下来，其他的几头狼则继续前进，分三四个方向将那后生包围起来。选择好了方位，这些狼有的静止不动，虎视眈眈，有的悠闲地踱步，来回打转儿。

邬板定等土匪们知道，这是狼在对猎物进行最后的观察，寻找适当的进攻机会。忽然只见地上躺着的那后生轻轻动了一动，几头狼连忙后退几步，看着那后生只是翻了个身，然后又一动不动了，那几头狼有的将身蹲下，有的昂身低头并放松了皮毛，这是狼发起攻击的行动信号。果然，只见其中一头狼将身昂起，迅速朝那后生蹿过去，眨眼工夫已扑到那后生身前。正在此时，忽见那后生眼睛倏地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喝，宛如打响一声罡雷，紧接着身子一挣，手撑拐杖挺立而起。那头狼微一迟钝之间，只见那后生将手中拐杖用力一挥，把狼头打个正着，随着“咔嚓”一声响，拐杖断成两截。

可是狼素有“铜头铁骨豆腐腰”之说，这头狼被打中脑袋，只是就地打了个滚，随即就又回转身来，与随后扑来的几头狼汇聚在一起，围成一团向那后生继续攻击。只是那个刚刚还精疲力竭，像个死人一样倒卧在地的后生，此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半截短棒挥舞得风雨不透。几头狼连扑带咬，那后生手中的短棒指东打西，一时间进攻的进攻，防守的防守，难解难分。恶斗半天，其中有一头狼被短棒击中腰腹，倒地毙命。可是剩下的几头狼并不退宿，仍然奋不顾身向那后生扑咬。那后生奋起抵抗，半天又听得“咔嚓”

一声响，那后生手中短棒重重地击在一头狼的腰背上，几乎把腰背打断，这头狼哀嚎一声，一命呜呼。这时那后生手里的短棒又再折断，只剩下更短的一小截，连枝筷头长都没有。那后生干脆将这一小截木棍扔掉，随即从腰间拔出一柄牛耳尖刀来，和剩下的三头狼拼命。

一时间内，只看得那在沙丘上的一干土匪无不瞠目结舌，肚子里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上。人们都知道，狼是极其凶狠残酷的野兽，它们的斗志坚毅、持久，是其他动物无可比拟的。尽管剩下的三头狼在方才攻击时已被那后生的短棒击中各自带伤，可它们仍然不屈不挠地向那后生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只是那后生的斗志却更加令人钦佩，浑身的力气仿佛用之不竭，手里的牛耳尖刀宛如一支绣花针般不住地刺击在狼的身上。到后来只看见狼与人一扑一闪之间，便有一股鲜血飞溅而出，也分不清是狼的血，还是人的血。

终于又有两头狼相继被尖刀刺中要害毙命，五头狼只剩下最后一头了。

邬板定等土匪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可是凝神再看剩下的这头狼，只见它身宽体长，瘦骨嶙峋，两眼如灯，牙尖似刀，乃是狼群里最凶残的豺狼。

此狼浑身斑秃，显然一生中曾经历过无数次极度凶险的撕咬拼斗，而此时身上又落满了无数处被那后生尖刀刺中的伤痕，却依然斗志昂扬，益发令人感到狰狞可怖。转眼再看那后生，只见他也是毛发倒竖，两眼猩红，身上的衣衫在搏斗中被群狼撕咬得没有一点囫囵处，裸露的身体到处流淌着殷红的血迹，但却并未显露出丝毫胆怯畏惧，站在那里宛然如一座铁塔，令人满怀敬畏。此时，邬板定等一干土匪早就没有刚开始时看一出好戏的心情了，他们只是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这出“戏”的结局。是人杀死狼，还是狼咬死人，对于他们的灵魂深处来说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只见豺狼和那后生持久地对峙着，彼此虎视眈眈，比拼着耐力和斗志。这番沉默的比拼更让人感到惊心动魄，令邬板定等土匪无不提心吊胆。终于那头豺狼再度发起了进攻，只见它迅速扑到那后生近前，突然将身一跃凌空纵起，张开獠牙巨口直向那后生的脸面扑咬过去。由于狼的进攻速度奇快，那后生仓促之间躲避不及，只好侧身让过狼的獠牙巨口，脑后早已散开的辫子却被狼嘴叼住，随着一串血珠飞溅，半边头发被连根拔去。在此同时，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嘶喊，只见那后生伸臂抱住狼身，张口咬住狼的喉咙，手中牛耳尖刀随之刺入狼腹。人与狼俱扑身倒地，经过几番翻滚挣扎，人和狼都失去了声息，终于静止不动。

过了良久，邬板定等大小土匪才从沙丘上奔跑下来，只见这片沙土地上洒满了斑斑血迹，既有狼血，也有人血。再看那个后生，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狼撕咬下的伤口，简直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后生的牙齿还紧紧咬在狼的脖子上，狼血还在汩汩流出。一名小喽啰上前去用力将那后生和狼分开，一脚把狼踹到一边，然后蹲下去探探那后生的鼻息，不由惊奇地叫道：“好大的造化，居然还有气！”邬板定看那后生身上的伤口还有鲜血不断渗出，便随手自沙土地上捡起一支粗大的兽骨来，又从那死狼腹中拔出那把牛耳尖刀，擦拭干净，用尖刀将兽骨刮成粉末，撒在那后生的伤口上。沙漠里埋藏的兽骨，大多是远古动物骨化物质，具有快速止血的功效。邬板定久居沙漠，对这种兽骨止血的用途非常清楚。看看那后生鲜血渐渐止住，邬板定又从自己身上撕下块衣襟，扯成布条，把那后生浑身的伤口一道道包扎起来，然后吩咐众喽啰把他抬回巢中。众喽啰看着邬板定的举动，都非常惊讶，他们知道老大自从当上土匪，从来都只是杀人，何曾救过一人？此时老大发号施令，他们不敢迟疑，七手八脚将那后生抬起，救回巢中。

二

距离沙壕塔村不远处有一片陷下去的沙凹，四周野草萋萋，还生长着几株苍老的榆树。据当地传说，远古时候天地间有七部瘟神，专司瘟疫之职。

因为他们但凡现身，就会给人间带来无限的灾难，所以天帝严禁他们出现在人间。其中有两部瘟神看到人间繁华昌盛，热闹非常，就罔顾禁令，私自来到人间游玩，结果给人间带来巨大的灾难。天帝震怒之下，将他们剔除出神班，永世囚禁在库布齐沙漠边缘的一个凹槽之下，是以七部瘟神后来只剩下五部。从此库布齐沙漠边缘的这个凹槽，成为天帝囚禁那两部违禁瘟神之所，附近凡人谁都不敢靠近。

然而谁会料到，就在这个充满死亡与恐怖气息的地方，同时又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洞天福地。就在那片野草地畔，在几株苍老榆树的掩映下，沿着沙凹边缘向下，有一个天然的洞窟。洞窟之内十分宽敞，错落有致地形成了一个个大小石室，大的有如厅堂，小的有如房舍，仿佛人类专门修筑的居所。在洞窟的下方还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流过，河水清冽、甘甜，从不干涸。

这样的环境，非常适宜人类居住。早在明清交接之时，有一股不愿投靠清朝的明廷将士誓死抵抗，与清军作对，后在清军的追迫下逃亡到此地，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洞窟，便在此地隐居下来。出于安全上的考虑，他们杜撰了一个关于瘟神的故事传播出去，久而久之，当地居民信以为真，后来就真的无人敢靠近这个地方，这处天然的石窟，成为那些明廷将士最后的避难所。入清以来，自从朝廷开放边禁，附近道路成为晋陕汉人出走西口的一条主要通道，便有一些死囚、逃犯流亡到此地，偶然发现了这个石窟，于是以此为巢穴，靠拦路劫掠为生。由于此洞十分隐秘，再加上那个瘟神故事所起的庇护作用，一直未被外人发现。到邬板定当土匪头子，已不知有多少代土匪在此盘踞了。

这天邬板定出洞劫掠，突发善心将那个垂死的后生救回洞里，在一间石室安置下来，随即派遣几名小喽啰外出延请大夫。那沙漠之中四处荒凉，纵然有些村庄亦人丁稀少，哪里养得住大夫？寻常百姓患个头疼脑热，都是用土法治疗，除非患上沉疴重症，才到远些处的大镇树林召或包头等地请大夫。

几名小喽啰无不一齐摇头，心想这项差使可不易完成。说来却也凑巧，几名小喽啰就近来到沙壕塔村，挨家逐户访问大夫。沙壕塔的村民大多靠经营客店过活，访问到一户人家，便有一位颌下挂着一丛山羊胡子的住客站将出来，询问病人是何病情？一名小喽啰说：“是被野狼咬伤了……”另一名小喽啰道：“是头发被狼揪去了……”还有一名小喽啰是个结巴，却偏偏不甘寂寞，也抢着说：“不对，不对……他主要是……没吃没喝，饿……饿坏了……”大夫也听不明白，道：“还是我亲自去看吧。”背起随身携带的医箱，跟随几名小喽啰出门。那几名小喽啰一路上依旧不断争执，为诊治那后生出谋划策。

一个说要先治外伤，要不然会疼痛而死；一个说要先治头发，要不然将来会是个秃子；那个结巴却说应该先给喝水吃饭，即便治不活也可落个饱死鬼……七嘴八舌，聒噪不休。转眼之间来到一片沙凹地带，几名小喽啰前后簇拥大夫沿着沙坡下行，走向一个石窟。那大夫暗自叫苦，原来陷入了贼窝。

也亏他行医多年，历练老到，知道天下无论王侯达官还是土匪强寇，无病绝不延医，也没有无事生非，专门劫掳、杀害大夫闹着玩儿的，于是定下心来，跟随几名小喽啰钻进石窟。

大夫一眼看见那后生浑身带伤，血迹斑斑，气若游丝，脉搏虚弱，更为关键的是体内严重脱水，受当时那个年代的医术所限，可谓回天无力，于是连连摇头道：“还是快点准备后事吧，这分明已是个死人，如何还医治得活？”

“胡说。”邬板定眼睛一瞪，“这位好汉刚才还生龙活虎，一口气连打死五头野狼，咋价便是个死人？你快快给我治来，如治不好，我便割下你的脑袋来当尿壶！”

那大夫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沉吟片刻道：“也罢，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如实在治不好，求大王念在我家有老母的份上，饶了小人的性命……”

邬板定道：“休要啰唆，快点开方子吧。”

“开方子不急。”那大夫道，“此人体内严重脱水，必须得先补充水分，只要能喂得进水去，便有活命的可能。”

“哎呀，这个我倒真没想到。”邬板定一拍脑袋，忙叫唤小喽啰去打来清水，自己亲自拿汤勺给那后生喂水。那后生牙关紧锁，哪里喂得进水去？邬板定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在那后生两腮上一卡，那后生牙关松动，邬板定另一手一汤勺水便灌了进去。吓得那大夫连声叫道：“哪有这样喂水的，病人气息虚弱，岂不被呛死？应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喂。”

邬板定嘿嘿一笑，道：“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谁愿意去做？我便也只是伺候这位好汉，除他之外，就是我的亲大亲妈也懒得这般搭理！”

那位大夫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咒骂这个土匪畜生不如。

邬板定正专心致志地给那后生喂水，并未发觉那大夫偷偷咒骂自己。眼见一汤勺水喂进那后生的嘴里，慢慢流进了他的喉咙，邬板定欣喜地道：“行了，喝进去了……”便依照大夫所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继续喂。

大夫见此情景，心中所悬石头放下一半，于是要来纸笔，提笔开了一服汤药，为甘草、党参、茯苓、白术四味药材，名“四君子汤”，此汤最宜给体虚之人滋补身体，而且为当地特产，取之亦十分方便。大夫开罢药方便赶紧向邬板定告辞，欲脱身离去。

“岂有此理？”邬板定道，“寻常人等进了我这洞天宝地，哪有活着出去的道理？”

那大夫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央求：“大王饶命，小人家有八十岁老母，七八岁老婆，三十大几的吃奶娃娃……”

邬板定听了哈哈大笑，道：“饶你一命也可，只需把双眼挖出，舌头割去，再剁去两只手，眼不能看，嘴不能说，手不能写，我便放心饶你而去。”

自古大夫的行医之道，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即眼观、鼻闻、口问、手诊四术。挖去双眼、舌头，再剁去两手，无异于被敲烂吃饭的家伙，那大夫哪里肯依？

“要想活命，还有一法。”邬板定道，“便是好生留在此地，为我诊治这条好汉。如治得好，将来便封你做个医官。我记得梁山一百单八将里也有个叫‘神医’安道全的，给人拆骨换头，起死回生。你便做我们的‘神医’，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也不辱没了你的本事。不知安先生意下如何？”

“鄙姓柳，不姓安。”那大夫连忙辩解。张皇之间，他也未曾细想到邬板定所说的那个神医安道全给人拆骨换头，这样的医术世间是否存在，他只是连连摇头叹息，然而无可奈何，只好答应暂且在这里安下身来，等待机会再做脱身之计。

既然陷在贼窟无法离去，柳先生便耐下心来仔细给那后生疗伤。他叫小喽啰打来一盆清水，把毛巾蘸湿，给那后生擦拭脸上的血迹。血迹拭去，柳先生忽然觉得此人面目似曾相识，静下心来细想，果然想了起来。柳先生向邬板定探问：“莫非大王和太平天国有往来？”

“胡扯，我何时与太平天国有什么往来？”邬板定道。

“那你为何要救这位长毛教父？”

“什么长毛教父？”

原来这位柳先生乃是山西偏关人氏，自幼传承家学，成为一名有名的大夫，只因当地苛捐杂税沉重，柳先生每年所获诊金尚不足应付官府的各项课税，所以年岁方介不惑，因整日为五斗米操劳，形容相貌看起来已相当苍老。

近来听说西口之外富庶繁华，人民生活宽裕，于是便也背起医箱，打算到西口外挣一碗饱饭吃。因他长期居住在偏关县城，对县里的一些大小事情也都知晓一些。他也曾在县城城门口亲眼见到过官府缉拿长毛教父的绘影图像，是以对郭望苏的形容相貌一望便知。

邬板定听柳先生说此人乃是太平天国的长毛教父，不由感叹道：“怪不得如此英雄了得，原来是太平天国里的好汉！”按照常理来说，邬板定这个土匪头子素性凶残暴戾，视人命犹如草芥，发善心救人命的事情打死他也不会干，可是他虽然出身草莽，对英雄好汉历来却十分敬佩。他目睹郭望苏一个垂死之人，居然能焕发精神打死五头豺狼，其凛凛威风，堪与梁山泊的打虎英雄媲美，所以才会一改往日行径，大发慈悲援手救人。这番听柳先生说此人乃是太平天国的长毛教父，心中更加钦佩，于是安排手下人悉心照料。未过得几日，郭望苏已能睁眼说话，饮食方便，算是从阎王鼻子底下逃回生天。邬板定十分欢喜，命人每日殷勤伺候，自己也一天必来探望几回。这日外出劫掠，从一贩卖山货的客商手里抢来一大包人参，便叫人每日用大锅烧煮了，给郭望苏滋补身体。在这般强补下，那郭望苏脸色红润，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不出一个多月，伤口已恢复到六七成模样，脑后被拔去的头发也逐渐生出，只是要生长到能缯辫子，还得假以时日。

却说郭望苏因遭奸人命油出首，那日在官府差役追捕之下，与心上人儿大丫先后自老牛湾的山崖上坠落黄河。郭望苏本是一头水中豹子，哪能这样就轻易被淹死？只是当时天色黑暗，老牛湾河道浪大水深，郭望苏在黄河里几番沉浮，也未能找到大丫的踪迹，只好游到黄河对岸栖身。黄河对岸已属内蒙古鄂尔多斯左翼前旗地界。次日天刚透亮，郭望苏又潜入黄河里往下游寻找了整整一天，仍一无所获，心中不由悲痛欲绝，遥望对岸的家乡痛哭一场。郭望苏哭罢，迈开沉重的双脚，向着内蒙古境地漫无目的而行，经两夜三日，到达沙壕塔附近。由于缺水缺食，他早已筋疲力尽，走到此处再也无力支撑下去，身子一软扑倒在沙地里。如果没有人打扰，也许他就会长眠于沙漠之中，再也不会醒来，可偏偏却出现几头豺狼向他发起攻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属于人类独有的求生欲望猛然苏醒，郭望苏焕发精神，凝结自己毕生的力量和狼群展开了殊死的搏斗……看着郭望苏的身体很快恢复，邬板定十分高兴，闲暇无事之时便来与郭望苏拉呱儿，这日便询问起太平天国的事来。由于太平天国是朝廷的敌对势力，当时凡是与太平天国有牵连的人，无不被处以通匪谋逆之罪，何况郭望苏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便是因为曾在太平军中当过兵而引起，所以更加不敢泄露身份，因此摇头推诿，假作不知。

“又何必对我隐瞒？我邬板定本就是沙漠里的一条好汉，与太平天国的行径无有两异，莫非我还会出卖你？”邬板定哈哈大笑道，“你的身份我们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乃是太平天国的长毛教父……”

邬板定说着从身边取出一张缉捕令来。原来邬板定外表看起来粗鲁，内心却十分狡猾。他虽听柳先生说郭望苏是太平天国的长毛教父，心里尚存怀疑，便派一名小喽啰专程外出，在官府张贴告示的墙壁上偷偷揭了这张缉捕令来，亲眼看过之后才确信不疑。当时内蒙古中西部大部分地区属山西归绥道管辖，因此由山西巡抚衙门颁发的缉捕令，在口外部分地方也可看到。

郭望苏接过这张缉捕令来一看，只见上面绘画得正是自己的图像，而旁边密密麻麻的满、蒙、汉三种文字，却是一字不识。

“原来天下英雄不识字的多，邬某也是一样！”邬板定见郭望苏这般模样，哈哈大笑道，“柳先生何在？这里就你是个识字的人，却不是个英雄好汉，你且来给郭兄弟念一念。”

柳先生出身于岐黄之家，自幼读书识字，这张寻常的缉捕令，在他读来犹如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其意思大致如下：逆匪洪秀全聚众造反，阴谋夺国，欲与大清争高下，无异于蜉蚁之比苍鹰，燕雀之比鲲鹏。洪匪派遣长毛教父郭望苏赶赴山西发展教众，欲燃篝火于荒野。朝廷着令加急缉捕，并悬赏花红若干，暗花无数，等等。花红指正常的赏金，暗花则是指鼓动黑道人物为其效劳而给的赏金。这说明郭望苏在朝廷眼里十分重要，绝非寻常被通缉的人犯。

郭望苏在老牛湾家中遭官府追缉，本以为是因自己在太平军中当兵的那段经历泄露所致，不意自己却摇身一变成了太平天国的长毛教父。郭望苏心下自是明白，这定是蔡兴晋为免除后患、斩草除根所施的诡计。郭望苏细细回想，自己无意中的一段经历竟然落得这般结果，尤其想到青梅竹马的大丫因受自己牵连而遭惨死，尸骨无存，不由潸然泪下。

三

在邬板定的殷勤照料和柳先生的精心诊治下，郭望苏的伤势很快得以康复，脑后被狼扯去的半边头发也生长出有二三寸模样。这日邬板定便在洞里摆酒，庆贺郭望苏康复。酒席摆在一个天然石厅里，这个石厅十分宽敞，平时是土匪们的聚会场所，土匪们称作“聚义厅”。石厅正中有一条石桌，酒席摆在其上，邬板定和郭望苏居中而坐，两名土匪头目左右相陪，柳先生坐在下首，其余土匪俱席地而坐，推杯换盏，吆五喝六。邬板定捧着大碗向郭望苏敬酒，郭望苏并不推拒，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邬板定十分惊喜，与郭望苏连干三碗，看郭望苏依然面不改色，邬板定由衷赞叹道：“太平天国的英雄果然不同凡响。”他哪里知道，郭望苏的酒量乃是与生俱来，和太平天国牵上关系，简直是“驴唇扯在马嘴上”，全然不是那回事儿。

邬板定如此厚待郭望苏，其实肚肠里自有他的小九九。邬板定在沙壕塔当土匪头子，天是王大，他是王二，谁都管他不着，原本十分惬意，此次偶然救得郭望苏，获悉他乃是太平天国的教父，心里不由滋生出些妄想来。其时太平天国在江南攻州夺县，在南京建立都城，与大清朝廷分庭抗礼，声势相当浩大。邬板定突发奇想，意欲借助郭望苏加入太平天国，横刀跃马，将来封王拜将，割据一方。酬酢之间，邬板定便把他的打算向郭望苏说了出来：“郭兄弟身负重任外出发展教众，将来事成之后，便是太平天国的开国元勋，封王拜将，千古留名。我邬某人虽不才，手下也有五七十名喽啰，愿追随在郭兄弟麾下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将来天下一统，郭兄弟好比是《兴唐传》里的秦叔宝，邬某便是程咬金，郭兄弟是《明英烈》里的沐英，邬某便是胡大海……”

郭望苏听邬板定这般说，不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大王误会了，郭某真的和太平天国毫无瓜葛……”

“这个时候了，郭兄弟何必还像个抹不下脸面的婊子一样，遮遮掩掩？”

邬板定脸色一沉，有点生气地道，“你的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将来举事之时，难道你当主帅，我给你做个副手还不成？”

郭望苏本是诚实敦厚之人，从来都不会说假话，因此还是继续解释说：“我只是在太平天国里当过一年多的小兵，真的不是什么长毛教父……”

话音未落，忽见邬板定一下子脸色大变，眼看就要吹胡子瞪眼，柳先生在一旁看到，赶忙插嘴说：“柳某听说自古成大事者，无不行为拘谨，言语审慎。昔年越王勾践在吴国做苦役三年，归国后每日卧薪尝胆，终至打败了强盛的吴国。后有杨四郎失陷番邦，隐姓埋名十五年，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如今像郭兄弟这样的身份更当十分隐秘，咋价说这里也是大清的地盘，太平天国鞭长莫及，如非必要，便是在亲娘老子面前也不可轻易泄露。郭兄弟如此行事，自有他的深意，只怕是太平天国的规矩，大王也该谅解才是。”

原来柳先生虽是一介儒医，但生平医人无数，历练丰富，极善察言观色，阅读人心。自从他失陷匪窟，就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跟郭望苏紧紧捆在了一起，而且他早就看出来，邬板定素性凶残暴戾，杀人不眨眼，前手救人后手杀人的事情未尝做不出来。如邬板定一旦恼羞成怒翻了脸，一刀把郭望苏剐了，自己也就没有用处，恐怕也会被剁了脑袋。因此在紧要关头，柳先生插科打诨替郭望苏解围，同时也是为保住自己吃饭的家伙。

邬板定闻听柳先生之言有理，赶忙按住心头怒火，强作笑脸道：“我这是试探郭兄弟的耐性哩。原来果然是干大事业的人，神色镇定，守口如瓶，恐怕就是屠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一皱眉头。这样的好汉，我邬某人交定了！”

邬板定其人出生在晋陕蒙三地接壤的一个小镇上，幼小时候本来是个好娃娃，家里除了大、妈，还有一个姐姐。因家境贫寒，全家靠大大一个人给富贵人家揽工过活儿。生活虽然清苦，但大、妈对他十分疼爱。镇上有一个书馆，每天讲些《水浒传》《明英烈》《兴唐传》之类的评书，邬板定打小爱听说书，看到他大一有空闲，便缠着他大拿出紧巴的钱带他到书馆里去听说书。闲书杂说听了许多，他对书里的那些英雄好汉十分敬佩，因此幻想自己长大后也能做条英雄好汉，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不再挨饿受穷。不料到十来岁上，他大因长期揽工受苦，积劳成疾，在给本镇张举人家砌窑洞时活活累死在工地上，留下母子三人无依无靠。无奈之下，他妈只好到张举人家揽活儿干，张举人看他妈还有几分姿色，便收留下来做佣人。未过多久，张举人便将他妈强行玷污。为了养活两个娃娃，他妈只好忍气吞声地在张家继续干下去。本镇便有些人常戏弄说他妈是个“锅头奶奶”，他当时也不懂，后来岁数渐大，才知道“锅头奶奶”乃是指跟别的不相干的男人合伙养家的女人。

打那时起，他懂得了什么叫羞愧。那个时候，他的姐姐已有十七八岁，出落得容貌俊俏，那张举人看在眼里，心痒难挨，又借故将其骗至家里，意欲强行霸占。他妈出手阻拦时，被张举人一把推倒在灶台上撞死，他的姐姐反抗无力，在遭受张举人的糟蹋后跳崖自尽。邬板定知道后，义愤填膺，当天夜里潜入张举人家，提把铡草刀将张举人一家尽数灭口，然后逃亡在外，到处流浪。由于邬板定身无所长，那江湖并不平白养活闲汉，饥饿难当之下，邬板定先是偷瓜摸枣，继而偷鸡摸狗，终至盗掠抢劫，行凶作恶，成为官府悬赏缉拿的盗贼。邬板定先后几次被捕入狱，挨过无数板子，受过无数酷刑，却终不悔改。后来因张举人一案事发，数罪并罚，被判了斩首之刑。就在官府即将行刑之前，邬板定伙同牢里几名死囚联手杀了狱卒，越狱潜逃，流亡到此沙漠之中的不毛之地，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邬板定未达目的，贼心不死，便有意找些太平天国的话题来试探郭望苏。

郭望苏生性耿直，胸无城府，只道自己不承认是太平天国的长毛教父，别人也就相信了。听到邬板定谈论太平天国的事情，却都是张冠李戴、道听途说之言，便不由自主把自己在太平军中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有关太平天国的纲领制度、军旅建制及一些军政大事，郭望苏说得无不有板有眼。邬板定听得暗暗欢喜，心想：“你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太平天国的大官、教父？若是寻常人等，单是那些王侯将相的官职姓名，怕也记不得这许多……”于是对郭望苏更加寄予厚望。

酒宴散时，邬板定已有几分醉意，但他兴致很高，吩咐喽啰做准备，自己要带郭兄弟出洞做笔“买卖”。所谓“做买卖”，其实就是拦路抢劫。郭望苏无可奈何，只好和柳先生跟随在邬板定身后，在十几名小喽啰的簇拥下走出洞外。

自从郭望苏被土匪救进洞里，柳先生即日也被“请”进洞里给他疗伤，转眼将近两月。洞中阴沉黑暗，只以油灯松柴照明。此时一下出得洞口，两人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照射得都睁不开，站在洞口适应良久，方渐能视物。

此时已近半后晌时分，但因已是五月仲夏，阳光分外耀眼灼人。郭望苏跟随一干土匪自沙凹上行，到得高处，只看见到处黄沙绵延，沙丘跌宕，因数日前下了场大暴雨，在阳光的炙烤下，沙海四处蒸发着一股股氤氲之气。郭望苏举目张望沙漠景致，只见沙海莽荡，渺无人烟，天地苍茫，四际空旷，如此浩浩渺渺，空空荡荡，使人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剜空了一样……邬板定带领一行人在一道沙丘上潜伏下来。沙丘地势较高，站在沙丘上瞭望，四际一览无遗。久在沙漠中盘踞，邬板定等土匪自然摸熟了走西口人的规律。走西口的人前一日在马场壕住店歇脚，第二天穿越库布其沙漠，多会在半后晌或天黑时分来到此地。邬板定等土匪眼睛紧紧盯着正南方向，直等到阳婆西斜，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原来今年因天干地旱，走西口的人比往年较多，只是近日老天爷忽然睁眼下了场大暴雨，土地得以滋润，出走西口的人才日渐减少，近几天来更是寥寥无几。邬板定等土匪空等半日，毫无收获，心下悻悻不乐，正待收拾回洞，忽然看见远处出现了两个小黑点。那两个小黑点缓缓移动，到了近前，可看清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后生。

“真是‘嫖了姑子，买不起梳子’，咋的如此倒霉透顶!”  邬板定破口骂道。原来按邬板定多年做土匪的经验，知道那些半大后生出走西口的，不是死爹没娘家境破落，便是家徒四壁日子寒酸，浑身上下也不会搜出几枚铜钿。

邬板定一声招呼：“回洞。”

一干土匪收拾刀械家伙，懒懒散散地下转沙丘。

“大王留步，大王慢走……”忽听那两个半大后生在沙丘下冲着土匪大呼小叫。

“真是奇哉怪也！”邬板定等土匪无不愣怔。按照常理，土匪不去抢劫路人已属万幸，难道还有路人自己招呼土匪抢劫的不成？

邬板定等土匪站定，只见那两个半大后生正跌跌撞撞地向沙丘上爬来。

两个后生年岁相仿，身上的衣裳也还齐整，看来倒并非是穷困潦倒之徒，既然是有钱之人，难道就不害怕土匪？

那两个后生气喘吁吁地爬上沙丘，来到邬板定近前，“扑通”跪倒：“终于找到大王了，求大王把我们收在手下……”原来是两个上门来当土匪的。

邬板定看看这两个后生，只见他俩面目苍白，身子骨也并不强壮，舞文弄墨倒还凑合，如何能做得来这行凶抢劫、杀人越货的买卖？邬板定眼珠一转，自腰后的刀鞘里抽出一把铁板刀来，随手划了两个刀圈，铁板刀寒光闪闪地架在其中一个后生的脖子上。邬板定哈哈大笑，道：“乳臭未干，黄毛未褪，竟然就敢做官府的探子来摸本大王的底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后生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脑门上汗如雨下，只一个劲儿地连声讨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大王，我兄弟俩真是慕名来投靠你的。”另一个后生更是磕头如捣蒜，一边磕头，一边说道，“我兄弟俩自小就对杀富济贫、占山为王的英雄十分敬佩，立志长大以后也当一条绿林好汉。邬大王威名远播，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我兄弟俩如能投靠在大王手下，也算是遂了生平志愿……”

说起这两个后生，其实就是河曲唐家会土财主薛称心家的那两个活宝。

前些时日，偶然听说后套的老苗回到河曲老家借贷得大笔银两，这两个活宝便尾随其后，在半途中行劫，谁料银子没抢上，反而被老苗一行人狠揍了一顿。事后两个活宝一商量，觉得兄弟两人势单力薄，又无打架斗殴的本领，如想成就大事，必须得依靠一座实力雄厚的靠山才行。一路上二人听说了沙漠土匪邬板定的名声，便沿路寻找而来，打算从此吃这碗不花本钱的饭。

“他妈的，老子做这不花本钱的买卖，乃是因为当初逼上梁山，无可奈何。天生立志想当土匪的贼骨头，今天还真是头一次遇见。”邬板定撤回铁板刀，骂骂咧咧地道，“你二人姓甚名谁，有何能耐，就敢来端这个饭碗？”

“我兄弟俩姓薛，我叫二林，他叫四林，河曲唐家会人氏。”薛二林道，“我二人翻墙上树、开门撬锁这些本领是有的，摆圈设套、瞒哄诈骗这些本事也是会的……”

“他妈的，原来是两个不学无术的小蟊贼。”邬板定大为不齿，“老子这一干弟兄，无不是刀尖上滚、浪头上翻，能打能斗，杀人放血的好汉。收留下你两个草包废物，岂不辱没了我沙壕塔大王的名头？来人，快把这两人的脑袋砍了，免得叫他们活着为害人间！”

“且慢。”郭望苏出得洞来，尚未开口说一句话，此时张口询问二人，“你们既是唐家会人，可知有个叫李小朵的？”

“小朵是我的本家哥哥。”二林、四林听郭望苏如此问，知道此人定与李小朵相熟，为求活命，忙不迭地回答，“我大和他大是亲兄弟，后来我大过继给薛姓人家为儿，故而我兄弟两人姓薛。”

二人的话半真半假，好在郭望苏并不知情，信以为真。

郭望苏向邬板定求情道：“既是我故人的本家兄弟，求大王就饶了他二人的命吧。”

“郭兄弟如此说，我还杀他们做甚？”邬板定向二林、四林一瞪眼睛，“还不快滚！”

二林、四林从沙丘上爬起来，想要离去，又心有不甘，犹豫片刻，再次扑地跪倒，向邬板定磕头道：“我二人死心塌地追随大王，就请大王收留下我们，哪怕在大王手下牵马坠镫，端屎倒尿，我二人也心甘情愿。”

邬板定忽然心念一动，暗自思忖，他二人既是郭望苏故人的兄弟，不如暂且收留下来，或许将来能派上用场，于是改口说：“收留你二人也可，只是按行规，未曾犯有命案之人，入伙得先交‘投名状’来……”

话未说完，二林、四林便抢着说：“我二人愿交。”

邬板定解释说：“这‘投名状’可不是什么文书状子，乃是人头。”

二林、四林对视一眼，道：“我们这就去找来。”

二人从沙丘上爬起来，四下张望，看见在沙丘下面正好有两人路过。这两人一老一少，老的六七十岁，小的只有七八岁，衣衫破破烂烂，显然是外出逃荒的爷孙俩。不待邬板定吩咐，二林、四林各自从腰间摸出一把尖刀来，一溜烟儿冲下沙丘，一人一刀，把那老少二人结果了性命，然后剁下脑袋，充作“投名状”。

郭望苏见此情景，心头一阵作呕，不由对方才相救二人懊悔不已。

四

薛称心家的这两个活宝就此在邬板定手下入伙当了土匪。在匪巢中安顿下来后，二人从其他土匪口中获悉郭望苏的“特殊身份”，便把他当作是自己的靠山，想方设法向他身边靠拢。哪知郭望苏生性正直善良，对二人行径至为不齿，根本不愿搭理。

郭望苏伤势既好，便不愿羁留在土匪窝中，柳先生更是恨不得早一天插上翅膀脱笼而去。二人同属偏关老乡，况且又是柳先生施展医术挽救了郭望苏，郭望苏对柳先生十分感激。二人私下里闲谈，郭望苏也便不隐瞒柳先生什么，把自己在太平军中的经历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柳先生听了郭望苏的诉说，才知道所谓长毛教父原来是这么个来历，不由对这个后生的遭遇满怀同情。只是柳先生毕竟多吃了几年咸盐，前思后想一番，嘱咐郭望苏将错就错，千万不可把实情泄露给邬板定，否则惹得邬板定恼羞成怒，定会行凶杀人。

接下来二人商议脱身之计，柳先生说脱身倒是不难，只是叫郭望苏编派一通瞎话来说，即是叫他承认自己是长毛教父，并且大口应承引荐邬板定将来加入太平天国，只要邬板定一高兴，准保放行无虞。

次日郭望苏便向邬板定提出辞行。邬板定一来真心敬佩郭望苏是条好汉，舍不得放行，二来企图依靠郭望苏加入太平天国的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心中迟疑不决。柳先生早已摸透了邬板定的心思，在一旁鼓动说：“郭兄弟既然受太平天国之命外出发展教众，责任何其重大，只是长久陪伴在大王身边，一事未成，却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大王放行，叫郭兄弟自去办他的大事，将来招兵买马，举旗起义，那时候大王便到军中做个大将军，横刀跃马，叱咤风云，到头来封侯拜将，耀武扬威，岂不美哉？”

这番说辞正说到邬板定心坎上，直如一壶琼浆玉液捧到酒鬼面前，叫酒鬼不由心花怒放。邬板定眼巴巴地盯着郭望苏，指望能够得到他的一句亲口允诺，只是那郭望苏素性耿直，不会骗人，这番到了紧要关头，只见他嘴唇嗫嚅，却是欲言又止。邬板定半天等不到他开口说一句话，不由焦躁地抢问：“郭兄弟，你被野狼咬伤，如果没有我邬板定大发慈悲相救，只怕你的尸首早就喂了野狼。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噢，对了，叫作‘重生父母，再世爹娘’。郭兄弟，我便只问你一句话，待我这个‘重生父母，再世爹娘’，你究竟打算怎样报答？”

邬板定这般发问，直叫郭望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真心实意地回答：“大王救命之恩，郭望苏没齿难忘，将来如有机会，定当舍命报还。”

“这便好了，郭兄弟既然答应将来舍命相报大王，便是答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不会袖手旁观。”本来经过这两三个月的相处，柳先生已知道郭望苏敦厚诚实，不会撒谎骗人，因而事先早就编排好了一套说辞教给郭望苏，只叫他在此时闭着眼睛背出便可。谁知道果然是“硬教的曲子唱不响”，这个后生也可算是老实到了极点，只怕是把他架到断头台上也休想听到他说出半句假话。柳先生在一旁不由心焦如焚，只好借机插科打诨，替郭望苏解围。

邬板定听柳先生如此解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道：“难道也答应将来举事之时，引荐我加入太平天国？”

“当然如此。郭兄弟连性命都舍得为大王丢弃，此外还有别的什么舍不得的吗？”柳先生干脆撇开郭望苏，自己编瞎话哄骗邬板定，“自古君子一言九鼎，一诺千金，难道大王还要叫郭兄弟起个毒誓不成？”

“哪里哪里，郭兄弟的人品，我邬某还有信不过的吗？”邬板定听了柳先生这番说辞，心里着实高兴，只当郭望苏已经真的答应将来引荐自己加入太平天国，到头来自己大可横刀跃马，封侯拜将，极尽荣华富贵。

邬板定欢喜之余，却又不由蹙眉道：“我只是担心郭兄弟伤势初好，孤身一人在外，一旦旧伤发作，却叫谁来照顾？”

“这个却不妨。”柳先生接口道，“柳某愿追随在郭兄弟身边伺候，担保郭兄弟平安无恙。”

“有柳先生照顾郭兄弟，我自是放心。”邬板定沉吟片刻，又道，“只是郭兄弟身份何等尊贵，莫若再派两名兄弟去做跟班，嗯……不如便叫二林、四林去吧，他二人是郭兄弟故人的本家兄弟，行事也更方便。”

“我郭望苏一介草民，哪里修炼到叫人伺候的份儿？”只听郭望苏果断拒绝道，“除了柳先生，我谁都不带，还是我二人自去方便。”

邬板定听郭望苏这般说，一下子感到心底更加踏实。因他借口叫二林、四林去做跟班，实则正是试探郭望苏的诚意，这番郭望苏连“自己人”都不肯带去，必然是对自己无有异心。

邬板定当即吩咐喽啰摆酒给郭望苏饯行，郭望苏推拒不脱，只得耐下性子来喝这顿饯行酒。邬板定端着大碗连连向郭望苏敬酒，亏是郭望苏天生好酒量，才勉强应付下这样的盛情。

宴罢，邬板定安排喽啰给郭望苏和柳先生准备了行李，同时又叫喽啰端出满满一大盘金银来，叫郭望苏带着路上使用。郭望苏本是诚实敦厚之人，阴差阳错，误被土匪们当作长毛教父，受尽礼遇，心里颇不踏实，又见邬板定如此厚赠金银，哪里肯受，连连摆手拒绝。邬板定道：“俗话说‘穷家富路’。郭兄弟自去办大事，没有大笔金银铺路，如何可行？再说出门在外，不带点儿盘缠在身上，吃饭住店也成问题……”

两人推让半天，眼看天色不早，柳先生脱离匪窟心切，便在一旁劝说道：“既是大王一片美意，郭兄弟也不必过分谦让，如嫌太多用不了，不妨少拿一些便是。”

盛情难却之下，郭望苏只好在盘子里取了一块最小的银子，邬板定哪里肯依，端起整盘金银硬要装进郭望苏的包袱里。郭望苏按住包袱，好歹不叫装进去。邬板定没办法，只好拣最大的金子挑了两锭，说：“只此两锭，郭兄弟要收便收，不收就是看不起邬某！”郭望苏只好收下。

邬板定接着又从盘子里取了一大锭银子赏给柳先生。邬板定本已答应柳先生离开匪窟，现下又赏他银子，柳先生十分欢喜，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谢。

“柳先生不必多礼。”邬板定哈哈一笑，说，“邬某本是仗义疏财之人，绝不会叫手下兄弟吃亏。便是柳先生的老母和老婆娃娃，邬某也已派人从偏关把她们接到一处地方供养起来。柳先生尽管放心前去照顾好郭兄弟，不必有后顾之忧……”

柳先生听得邬板定之言，心中顿时叫苦不迭。本指望远远离开匪窟，平平安安去做他的顺民百姓，哪知邬板定心机狡诈，早已把自己的老母和妻儿劫持在他的手掌心里。柳先生一筹莫展，只得暂且跟随郭望苏离去，一路上唏嘘喟叹，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脱离土匪的控制。

说来却也是的，邬板定其人十分阴险狡狯，柳先生在他巢穴中住了两月有余，对沙壕塔匪窟的底细一清二楚，他咋会轻易相信柳先生不会对自己不利？他不仅把柳先生的家人控制在手心，同时也曾派人去过一趟偏关老牛湾，将郭望苏的情况核查一遍，听到当地土民与官府口径同出一辙，才彻底对郭望苏放心。眼下他把郭望苏看作是自己命中的贵人，指望将来依靠他飞黄腾达，是以在郭望苏二人前脚离开，后脚他又派了两名细作紧紧跟踪，时时传递消息，以不致使郭望苏甩脱自己。

郭望苏和柳先生离开沙壕塔，走出沙漠，经新民堡、树林召，到了南海子渡口乘船渡过黄河，抵达包头地面。郭望苏自忖是朝廷钦犯，一路上藏头藏脚，不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生怕给人认出来，尤其到了包头，不敢进入繁华闹市，只在郊外一户农家赁得一间土坯房居住。郭望苏并不知道，其实自己的案子早已了结。当日郭望苏在老牛湾坠落黄河，其时黄河上风急浪大，官府差役只当他已被淹死，偏关县令据此上报，省、道十分高兴，呈折禀奏朝廷，朝廷对山西一系官员大为褒奖。此案既销，长毛教父郭望苏其人在人间已“不复存在”。包头地属山西管辖，虽因交通不便原因获得销案消息较晚，当时缉捕郭望苏的绘影图像还张贴在城墙上，但经过数十日来风雨洗剥，早已模糊不清。

郭望苏本是穷苦人出身，打小就上船当了河路汉，靠出力受苦养活自己和家人，因此哪里能过惯闲散的日子？在包头落脚没几天，他便打算着找个营生来做。本来邬板定赠给他两三锭金银，那金子价值何其高昂，如兑换成银子花用，光是吃穿，怕半辈子都花用不完。只是邬板定无端救了他的性命，他无以为报，心中已是不安，如何还肯平白花用他的金子？是以刚到包头住下，他便把那两锭金子埋藏在租来的土坯房的地下，等待将来有机会还给邬板定。只那锭小银子，一路上用来做盘费，到了包头又赁房子，所剩已无多。

郭望苏心想，这锭银子就算是借邬板定的，待我揽工受苦挣下钱，将来连本带息偿还他吧。

郭望苏打算揽工挣钱，又不敢到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只好在包头郊外寻访营生。偶然听说摸鬼营生颇能挣钱，又且多是在夜里干活，少见生人，于是便干起了摸鬼营生。夏天里有一回，一个口里来的老年人死了，主家雇他糊抹墓葬，他发现有个女主人便是自己当年在河曲黄河里和李小朵、陈嘉丰二位兄弟合力救出的白秀才的闺女，但是碍于自己的“特殊”身份，就找块布来蒙在脸上，也不敢与她相认。柳先生则自己动手做了个招牌，每日去往包头镇里摆摊行医。隔段时日，邬板定派来的两名细作便来与柳先生接头，柳先生只是回话说郭望苏每日四出活动，广泛招纳教众，此外并无其他。

郭望苏和柳先生二人流落在异地他乡，凡事忍让，不与人争执，分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倒也相安无事。转眼秋去冬来，天气变得寒冷，口外地方距离晋西北家乡虽不算太远，但气候尤为寒凉。郭望苏和柳先生二人特地请裁缝缝制了棉衣过冬。这一日天色还早，柳先生忽然早早收拾医摊回家，身后还紧跟着二男一女三人，各自牵着马匹。这两个男的，郭望苏认得便是二林、四林，至于那个女的，二林、四林介绍说她是后套大财主苗满原的闺女青婧。原来他们刚从后套来到包头，偶然遇到正在街头摆摊行医的柳先生，二林、四林硬拉着柳先生叫带路，来拜见郭望苏。郭望苏素知二林、四林心怀歹毒，不是东西，因此也不屑给二人好脸色看。此二人却早就有意把郭望苏当作自己的靠山，企图将来依靠他当官发财。他二人急于在郭望苏面前显露自己的“本事”，是以也顾不得当着青婧的面，便忙着向郭望苏吹嘘他二人所建的“大功”，把他二人专程去往后套哄骗老苗的闺女青婧做人质的事和盘托出。青婧在一旁听得，如梦方醒，又羞又怕，夺路欲逃，早被二薛扯住用绳子捆绑了起来。

郭望苏眼见二人如此为非作歹，心下不由愠怒，伸手去摸腰间的牛耳尖刀。这段时日来，柳先生和郭望苏朝夕相处，已知这个后生不仅不是什么匪类，而且心地淳善，好仗义直为，打抱不平，此时瞥见他伸手拔刀，便知道他已动了无名怒火，要动用武力解救这闺女。柳先生知道这样一来，纵然可救得这闺女，却也势必会导致邬板定翻脸，后果不堪设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抢先向二薛发话：“这个闺女长得这般俊俏，倒和郭兄弟十分般配，不知二位小兄弟能否割爱，把她许配给郭兄弟做老婆？”

郭望苏闻言一怔，转头见柳先生正向自己挤眉弄眼，心中虽不明白柳先生的用意，却也按捺住自己没有拔出刀子来。

二薛听见柳先生如此说，又看见郭望苏沉默不语，只道他真有此意，心中暗自思忖，郭望苏贵为太平天国长毛教父，就连大王邬板定都十分巴结，指望将来依靠他飞黄腾达，他既然看上了这闺女，便不如把这闺女当成礼物敬献给他，只要他心中高兴，将来怕不关照我二人给两个大官做？至于到邬板定处，便据实回答，想必邬板定也不会奈我二人如何！

二薛当即忙不迭地满口答应：“既然郭大哥看得上她，便只管娶去当老婆。莫说一个闺女，便是三个五个，只要郭大哥看得上眼，我二人也帮你骗哄来。”

二薛只道自己立下了不世之功，乐得屁颠屁颠地告辞而去。二薛刚刚出门，郭望苏就给青婧松了绑，欲待放她自去，又担心包头距后套路途遥远，她一个闺女家，只怕半路上又遭逢什么不测，于是便和柳先生商量，决定亲自护送青婧回家。柳先生见郭望苏如此古道热肠，却也不便阻拦，只是嘱咐郭望苏办完事早早回转包头。青婧骑着马儿，郭望苏不会骑马，便在一旁步行，护送青婧向后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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