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漫瀚调02

这一日，戏班辗转到鄂尔多斯左翼后旗来，忽然收到一个名叫庆格尔泰的人专程派人送来一封书信。李小朵低头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当年经过鄂尔多斯左翼前旗时，曾有一个名叫庆格尔泰的闲汉死乞白赖跟着戏班四处飘荡，追随自己学唱过半年山曲儿。那送信之人风尘仆仆，口称自己一连寻访了十几个旗镇，才终于把戏班找到。李小朵打开书信来看，才知道这个庆格尔泰早已当上了鄂尔多斯左翼前旗衙门的“金肯笔帖式”，即拟写公文诉状的大先生。书信中说，因旗内贝子府的四奶奶酷爱唱山曲儿，特定于“楚格拉”大会之期举办一场赛歌会，为使赛歌会出彩，特意邀请师傅李小朵携名歌手丁未羊、陶格斯二人参加，并承诺不论胜负，都必以重金相酬。戏班之人本以卖艺为生，何况又有重金相酬，李小朵等人并不拒绝，跟随那送信之人径直前往鄂尔多斯左翼前旗。

庆格尔泰果未失信，未等开赛即先奉上一笔金银，并明白提出要求，在赛歌会上李小朵等人既要尽力而为，但又不可使四奶奶败落难堪。李小朵等人心中意会。楚格拉大会如期举办，大会的盛况自不必多说，单是搭建在贝子府大门前的赛歌台便极其高大，其上锦绸装点，彩练飞舞，十分引人注目。

赛歌会开始之后，各地喜欢唱山曲儿的歌手纷纷登台，一展歌喉。经过数日角逐，大多歌手俱遭淘汰，赛歌台上只剩下四奶奶、庆格尔泰和李小朵、丁未羊、陶格斯五人。这五位歌手连番竞唱，捉对儿比拼，连赛三日三夜，最终桂冠加诸在四奶奶头上。四奶奶十分欢喜，临末又重赏了李小朵等人。

三

晋陕汉民出走西口，途经鄂尔多斯左翼前旗，有一个必经之地叫作沙格都尔。此地原本荒凉，自从有一些精明的山西人在此开设了几家车马客店，才逐渐变得有了一些生气。每年春秋两季，往来于西口路上的客人都会在这些客店留宿，到了晚上，每个客店里的大土炕上都人满为患。客人们吃饱喝足之后，便会围坐在炕头上海侃神聊，消遣寂寞。因客人大都是些出门在外揽工受苦的穷汉，聊的便多是些裤腰带以下的荤段子，你一言他一语，嘻嘻哈哈，忘乎所以。嘈杂吵嚷的笑闹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开，便有一个居住在这附近的蒙古族闲汉闻声而至，混迹在这几家车马店内，支棱着耳朵听这些住客海阔天空地闲谝，久而久之，竟渐渐学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不只如此，因这些住客以山西的河保偏和陕西的神府六县人居多，两地均属民歌之乡，河保偏人善唱“爬山调”，神府六县人善唱“信天游”，再加上两地语言相近，所唱山歌曲调亦有相通之处，鄂尔多斯人统称为山曲儿。这些住客聊天聊得疲倦了，偶尔心血来潮，便有人会低声哼唱几句山曲儿，结果一下子勾起了大家唱山曲儿的瘾，于是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起歌来。对歌多是即兴编词，内容也无限制，就看谁的词多，唱到对方口屈词穷，便是把他对倒了。这番红火热闹更勾起了那位蒙古族闲汉的兴趣，连回家睡觉都顾不上，整宿待在客店听客人们对歌。时长日久，他亲眼见到过不少唱山曲儿的能人，只是没有见过能唱赢一个名叫李小朵的艺人的人。在他所见到过的住客里，大凡客人们对歌都是一对一，且唱上个三曲五曲便难以为继，唯有那李小朵对歌可以以一当十。你看他在土炕上双腿盘坐，任你谁来挑战，他都可以从容应对，而且腹中歌词多到车载斗量，从黑夜唱到天明，就没有个唱完的时候。那位蒙古族闲汉甚为仰慕，一次趁李小朵带领艺班出走口外之机，他便尾随在后，跟随艺班四处浪荡，目的只是为了学唱山曲儿。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李小朵却也好歹给予他一些调教，再加上他自身刻苦努力，竟然逐渐唱得一口好山曲儿。此后因他擅于动脑，把蒙古族民歌融入其中，既有蒙调汉词，也有汉曲蒙词，渐渐把山曲儿唱出了一条新路子。

这位蒙古族闲汉唱的这种山曲儿，后来被称为漫瀚调。“漫瀚”一词，译自蒙古语“芒赫”，意即沙梁、沙丘。所谓漫瀚调，是随着走西口的汉人日益增多，蒙汉人民长期杂居相处，密集交流，取长补短，兼收并蓄，共同创造出来的一个新歌种，是蒙汉两个民族音乐文化艺术的结晶。漫瀚调以蒙古族短调民歌为基调，同时吸收晋陕一带的民歌旋律精妙糅合而成。在唱法上以汉族唱法为风格，歌词依晋西北爬山调和陕北信天游格式填制，间或杂以蒙古语，演唱时亦汉语和蒙古语杂交使用。漫瀚调的演唱形式有独唱、合唱、对唱，而主要表现形式是对歌。对歌时多是即兴填词，有问有答，一唱一和。

男女对歌时，男女同腔，男声多用假声唱法，并辅以枚、四胡等乐器伴奏。

漫瀚调腔调热情豪放，旋律朴实新颖，感情炽热直率，语言朴素无华，加之句法整齐，节奏明快，具有极强的民族特色和地方特点，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在鄂尔多斯地区久盛不衰。

这位把山曲儿唱出新路子的蒙古族闲汉本名庆格尔泰，汉语的意思就是“欢乐”。此人祖上本为蒙古贵族，承袭有四等台吉封爵，只是随着世事的变更，家境日益衰败，渐至没落。庆格尔泰打小聪明伶俐，父母对其寄予厚望，指望他能习武修文，长大后光耀门庭。没料到庆格尔泰性格偏执，既不肯练武，也不爱读书，尤好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把父母活活气出一身病来，年纪轻轻即双双抑郁而殁。父母亡故后，庆格尔泰更加无人管教，整日游手好闲，鬼混浪荡，成了一个出名的二流子，直到年届三旬还是一条光棍。也是各人有各人的际遇，一个偶然的机会，庆格尔泰姻缘萌动。原来当地一位牧民家有个闺女，性情刁钻古怪，蛮横凶悍，十分难以与人相处，到了待嫁的年龄，几经许婚又几经退婚，几乎成了嫁不出去的闺女。闺女的父母十分头疼，到处求媒保婚也没有结果，最后只好狠狠心咬咬牙，闭着眼睛把闺女下嫁给家徒四壁的庆格尔泰。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自从娶下这个厉害的老婆，庆格尔泰每日被管教得老老实实，从此再不敢鬼混浪荡，胡作非为，后来在老婆的劝诫下，忽一日灵性解放，混沌大开，意欲本分做人，建立名堂。他的“哈达木阿布”听说他有这份心意，十分高兴，牵了自家几只羊作为礼品，把他举荐到旗内札萨克衙门东协理满都拉图家里做了帮佣，好攀龙附凤，指望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所谓“哈达木阿布”，蒙古语的意思就是“岳丈”。

其时鄂尔多斯左翼前旗的札萨克由阿布尔斯郎充任。所谓“札萨克”，是朝廷授予蒙古各部领主的最高军政职责，换言之就是当地的执政官。阿布尔斯郎本是成吉思汗后裔，清廷赐予其固山贝子封爵，因其地位尊崇，在伊克昭盟七旗会盟中被推举为盟长，成为整个伊克昭盟身份至为显赫的首脑人物。

人们习惯称其为“贝子爷”。寻常时候，贝子爷驻扎札萨克衙门，执掌旗内事务，对伊克昭盟其他各旗的事务并不指手画脚。旗内衙门在札萨克之下，另外尚设置东、西两位协理赞襄旗务，此外还有管旗章京、梅伦、扎兰、苏木章京等官员辅佐各项事务。在除札萨克外，唯有协理职衔极其重要，按规定必须从旗内闲散王公、台吉中产生，因满都拉图享有三等台吉封爵，故被选拔为东协理。

满都拉图刚被任命为东协理的时候，构成札萨克衙门兼贝子府的七座巨大的蒙古包还设在刀劳乌日都的草地里，因受地下水源的影响，府第周围出现沼泽泥淖，给居住出行带来诸多不便。原来蒙古族人传承祖先游牧生活习惯，家家户户以蒙古包为住所，就连王公贵族亦不例外。贝子爷早就有意修建一座适合自己身份地位的衙门与府第。满都拉图看出来这点，就向贝子爷提议，与其经常搭建新的蒙古包，莫如修建一座长久不坏的汉族建筑。这个提议正中贝子爷下怀。得到贝子爷的同意后，满都拉图就去请来风水先生，令其堪舆选址。风水先生选定的地点在布尔陶亥，此处地势开阔，四周都是丘陵缓坡，一眼明净的喷泉置于坡地中心，泉水流经之处，整个地带土肥水美，草木丰茂。在四周的坡地上，天然的松柏杨柳郁郁葱葱，四季翠绿如茵，其间草长莺飞，鸟语花香，不啻是草原上的一处世外桃源。贝子爷看后亦觉风水绝佳，授命满都拉图全权负责，在此地先修建一座汉族结构的衙门。满都拉图当即派人从山西请来工匠，砍树伐木，烧砖造瓦，历时三载有余，一座汉族结构的建筑拔地而起。自此该旗的衙门就从蒙古包搬迁到这里，直至清末这里都是该旗旗政事务的决策与权力机构。

随着衙门的修竣，贝子爷又委派满都拉图在衙门近旁开工修建一座贝子府。工程尚未进行到一半，贝子爷突然被朝廷紧急征调出征。原来清廷为了巩固封建统治，在回族地区采取“护汉抑回”“以汉制回”的政策，毫不掩饰对回族人民的排斥与歧视，由此导致回汉之间矛盾日益突出。在同治元年，一支太平天国残部辗转到陕甘一带和当地回民首领联合起来，从而引发了大规模的回民起义。贝子爷身为伊克昭盟军政首领，朝廷出现祸乱，自然义不容辞，带领蒙古骑兵奔赴抵御回军的前线。

贝子爷出征后，满都拉图一面竭尽全力修建贝子府，一面还要主持旗内事务，可谓呕心沥血，任劳任怨。其时庆格尔泰正好在满都拉图家里做帮佣。

满都拉图每日回家，庆格尔泰都守在栅栏外为其执马卸鞍、扫刷风尘，进入毡包后给他端茶沏水、点烟打火，十分殷勤周到。满都拉图看在眼里，非常赏识，就找个机会把他举荐到衙门里当了名伺候仕官们的役卒。庆格尔泰获得这个机会，更加耐着性子、夹着尾巴巴结讨好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不只如此，他还一改往日游手好闲的恶习，向官吏们虚心求教文学，竟然渐渐精通了蒙古文，并且提笔能写，写之成文。满都拉图发现他有这个才能，就破例提携他当了名笔帖式，即是专事书写的先生，后来又发展成为金肯笔帖式，掌管了衙门的文案。

俗话说：“人出了名，狗戴上铃。”庆格尔泰由一个出名的二流子摇身一变成为才华出众的金肯笔帖式，可谓“乌鸡”变成了“凤凰”，比之从前大不相同。你看他举止端庄，道貌岸然，完全是一副仕官的模样。庆格尔泰唯一不曾更改的喜好就是唱山曲儿。每当完成一篇得意的公文、讼词，心情愉悦，都不免要低声哼唱上几句。衙门里气氛庄严，不便大声喧哗，可是只要迈出衙门，便无拘无束，庆格尔泰也不管别人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只管放开嗓门，一路走一路唱。尤其是每到日暮黄昏，农、牧民劳作归家，有的在院子里边、有的在蒙古包前摆开酒饭喝酒唱歌的时候，庆格尔泰总是会不请自到。其时，随着漫翰调在鄂尔多斯草原上的到处流传，无论蒙人还是汉人，人人都能唱得几句。歌词云：“漫翰调调是那铺天天云，鄂尔多斯野鹊鹊也会唱几声”。

“野鹊鹊”即指喜鹊等野鸟。因庆格尔泰山曲儿唱得好，所以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人们热情的欢迎。

四

贝子爷带领所部蒙古骑兵在陕甘战场鏖战数年，功劳卓著，清廷为示恩宠，特敕宗人府在宗室内选定一位格格赐嫁予他的四儿子。贝子爷有四个儿子，只有第四子年少时即被理藩院登录皇室备指额驸。此番朝廷降恩，圣旨下到陕甘军前，敕令贝子爷回籍整饬军马，备办迎娶事宜。

贝子爷回到家里，备办聘礼，亲率四儿子并族中长者、喇嘛，组成迎亲队伍进京将格格迎娶回来。有清以来，朝廷赐嫁格格在鄂尔多斯部落尚属首次，这个消息很快轰动了整个伊克昭盟。婚礼定在五月，恰逢当地楚格拉大会之期。楚格拉大会是当地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会，类似于蒙古其他部落的“那达慕”大会。其时正是草原上草长莺飞、牛羊遍野的时节，大会寓意草原风调雨顺，牧民生活蒸蒸日上。按规矩，楚格拉大会一直在札萨克衙门驻地举办，清初在扎拉谷，后迁至刀劳乌日都，现下新的贝子府刚好竣工落成，会址随之迁移到此地。届时，贝子府内外张灯结彩，喜气盈门，一场盛大的婚礼如期举行，各旗札萨克、王公贵族、达赖活佛及旗下各苏木佐领纷纷到贺，热闹非凡。而在贝子府外，开阔的草地上牧民云集，临时搭建起为数众多的蒙古包，蔚为壮观。王公牧民不分尊卑，俱可参加摔跤、赛马、射箭比赛，一显身手。同时他们日间可自由进行牲畜交易，或参加宗教活动，晚上则在篝火之旁酣畅淋漓地豪饮，无拘无束地唱歌、跳舞，通宵达旦，盛况空前。楚格拉大会会期七天，前三天为小楚格拉，后三天为大楚格拉。贝子府的婚礼，因楚格拉大会的举办更加增色添彩，成为鄂尔多斯草原上的盛事之一。

楚格拉大会暨贝子府的婚礼联袂举办，使得新落成的贝子府首次在整个鄂尔多斯部落蒙牧民中亮相。只见贝子府建筑规模宏大，气派非凡。府邸坐北朝南，府门口雄狮蹲踞，内外设两道三层大门，院内殿堂林立，屋宇纵横，其间陶瓦密列，角檐凌空；旁椽竞伸，彩画绕梁；深宫正庭，威严阴森；幽院高墙，锢锁韶光。同时依据地势在府邸近旁又修建有别墅花园，花园的规模虽不太大，但却幽雅恬静，园内建筑吸收了江南园林造型艺术风格，其间亭台林立，水榭纵横，奇花异草，别具风情，并建养鱼池，池上筑小桥。园内花草烂漫，鸟语蜂鸣，清香四溢，不绝如缕，好一派塞外江南的情调。贝子府的豪华气派令所有蒙古牧民无不惊讶、赞叹。受此影响，不少蒙古牧民亦开始学着筑汉居、住汉房，这种习俗很快在鄂尔多斯部落兴起，从此草原上田畴点点，房屋处处，出现了星罗棋布的村庄与集镇。

贝子府落成后，除了贝子爷一家人入住，迎来的第一位新住客即是那位从京城远嫁而来的格格。因其嫁给贝子爷的四儿子，所以都叫她“四奶奶”。

这位格格本是当朝皇室里的一名和硕亲王的女儿。大清的宗亲封爵等级细致，除皇帝的女儿称公主，其余王公的女儿均称格格，但也仅止于奉恩镇国公之上。和硕亲王位居极品，因此他的女儿地位也极其尊贵。

这位格格自幼居王府内院，锦绣深闺，过惯了花团锦簇、富贵奢侈的生活，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像宗室里的大多数公主、格格那样，顺理成章地嫁予京城里的高官贵胄之家，过一辈子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是命运偏偏选中了她，把她远嫁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蒙古草原上来。在当时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这位格格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在从京城到草原漫长的旅途颠簸中，她也深深地体会到了当年杜甫咏叹昭君出塞“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的幽怨与感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封建伦理对于女子命运的安排，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遵循的标准是一致的，何况这不仅仅是父母之命，更是当朝龙廷钦定。这位格格就在这种幽怨与感伤的情愫中，乘坐装饰华丽的车辇来到了蒙古草原。

当奔波千里的马蹄终于停止下来，这位格格一眼看到贝子府规模宏大，气派堂皇，花园秀丽，景色宜人，比之在京城里居住的亲王府邸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自从进入蒙古族人生活的地方，一路上看到蒙古牧民无不对自己盛情欢迎、接待，再加上丈夫一家对自己毕恭毕敬，就连贵为固山贝子的公爹对自己也礼仪有加。这样尊崇的地位和礼遇，在遍布福晋、公主的皇城里是难得享受到的，于是心下渐宽，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大模大样地做起四奶奶来。

四奶奶下嫁到草原后，第一件感兴趣的事情是骑马。蒙古族是马上的民族，生活中处处都离不开马，无论游牧还是射猎，马都是蒙古人不可或缺的帮手。蒙古人不论男女个个都在马背上长大，所以人们说蒙古的孩子出生后未会走路即先会骑马。蒙古人视马如珍宝，蒙古包里摆放的装饰物主要是马鞍具和马鞭，就连姑娘出嫁时，骏马和马鞍都是最好的嫁妆。蒙古人骑马，就像南方水乡的人驾船一样方便自如。四奶奶亲眼看到，有些愣头青小伙子从来不套缰绳不备马鞍马镫，只双手在马背上轻轻一撑即纵身上马，双臂搂着马脖子在草原上奔腾驰骋，那般洒脱自然，使人羡慕。四奶奶也想学会骑马，像所有的蒙古人一样跃马扬鞭，驰骋草原。不料，四奶奶的胆子太小了，整天盘算着骑马，真到了学习骑马的时候，费了一整天却连马背都爬上不去。

她的额驸看着着急，就令手下的一名阿勒巴图趴在地上当“上马石”。那阿勒巴图虽不情愿，可想想四奶奶尊贵的身份，便也勉为其难趴下身来当了回上马石。四奶奶踩着阿勒巴图的腰背终于跨上了马儿。马儿很乖巧，可是四奶奶却紧张得厉害，骑着马儿没走了几步就从马背上跌坠了下来。她的额驸看着直摇头，当日回到府里，寻思出一个办法，即令那个当上马石的那阿勒巴图再度趴在地上，备上马鞍，驮上四奶奶学骑马。那阿勒巴图当时不敢反抗，趴在地上任由四奶奶骑乘了一回。只是阿勒巴图地位虽然低贱，可他骨子里却传承着蒙古人宁折不弯的气节，经此一番侮辱，阿勒巴图羞愤难当，当天夜里即在草地里的敖包前含恨自尽了。经此一事，四奶奶心中备受震撼，对蒙古人的气节肃然起敬，自此后使役阿勒巴图十分谨慎，再也不敢轻易侮辱他们的人格了。

四奶奶远嫁到蒙古草原，生活环境骤然改变，刚开始还真有点不适应。

都说宫廷里的规矩多，蒙古人生活中的讲究也不少。在蒙古人所有的生活习惯里，令四奶奶最感兴趣的就是牧民们在蒙古包前围着篝火通宵达旦唱歌跳舞的娱乐活动。牧民们在草原上辛勤劳作一天，牛羊入圈，牧马归棚，当夜幕降临、星烁初放之时，他们在营地里点燃篝火，大家围坐一起喝酒唱歌。

蒙古人天性擅饮，喝酒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事情，而喝酒与唱歌往往是同时进行的。当篝火上炙烤的牛羊肉飘散出香味时，为首一人便会领头主唱劝酒歌，随后大家举杯合唱，歌毕一起干杯。由于他们喝的酒都是自家酿造的马奶酒，此酒由鲜马奶发酵制成，喝起来口感圆润、滑腻酸甜，而且酒精度低，不易醉人，所以有蒙古人“生性豪饮，千杯不醉”之说。蒙古劝酒歌既有礼仪性的固定酒歌，也有即兴现编的酒曲儿，或豁达酣畅，或诙谐幽默，但同样畅快淋漓，使人心旷神怡。蒙古人唱酒歌，多数会有乐器伴奏，其中最常见的乐器是马头琴。马头琴的琴弦由马尾鬃毛做成，音质柔和、浑厚而低沉，音色悠扬、醇美，极富草原独特风味。如此边歌边饮，酒意酣畅，便会有人站出来跳上一段蒙古舞。蒙古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人人都能唱会跳。在当地最为盛行的有顶碗舞、筷子舞和盅子舞，分别借助碗、筷子、盅子等道具表演，其舞姿、动作丰富多彩，节奏明快多变，是喜悦和庆典的舞蹈。一时间，星空下的草原上歌声嘹亮，舞蹈蹁跹，伴随着人们的欢声笑语，何其欢乐快哉？

四奶奶嫁到草原来，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语言障碍。好在当时随着走西口的汉人不断增多，以晋语为“标准语”的汉语大为盛行，不仅限于蒙、汉两族人之间的交流，而且在蒙古人之间也不断得以普及，所以说蒙古话的蒙古人也越来越少了。尤其因为四奶奶听不懂蒙古语，为了迁就四奶奶，贝子府上下人人都说汉语，这种带有浓郁晋语口音的汉语虽与京腔差异很大，但习惯了还是可以听懂。这些都还罢了，最让四奶奶闹心的是听不懂蒙古歌。

生活中说话可以将就，唱歌这事儿却将就不来，于是在蒙古人通宵达旦唱歌跳舞的时候，四奶奶却只能坐在一边眼巴巴地观赏，心中甚是郁闷。

四奶奶初嫁到草原来时，年方及笄，正值青春豆蔻。丈夫的三个哥哥，四奶奶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他们不是好酒就是贪色，年纪轻轻即相继夭亡，只留下这个老四成为家中独苗。老四名叫哈丹巴特尔，汉语的意思就是“刚毅英雄”。此子人如其名，能文能武，善骑射会摔跤，成年后即追随父亲的骑兵赴陕甘前线抵御回军。哈丹巴特尔奉旨成亲，成为皇家额驸，但他并不贪恋虚荣，婚后不久因前方战事吃紧，即抛舍下新娘子回到军中，在一次行军时中伏身亡，留下四奶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四奶奶婚后与丈夫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因此也未感受到有多少恩爱，前方噩耗传来，四奶奶只是短暂悲伤，更多的却是对自己命运的感怀。然而，当时封建社会的道德标准是“女子从一而终”，即便身份尊贵的公主、格格亦不例外。四奶奶虽然年少，可是已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地在哪里，于是她也不强求要改变什么，只是随着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

蒙古族自古是一个豁达豪迈、奔放自由的民族，没有内地封建统治下诸多僵化呆板的道德规范和行为约束。蒙古族的女子也不像汉族女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人接物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而是和男子一样共同牧马放羊，跟男子相处也极其自然，因此在婚姻上也相对自由。在这样宽松的环境里，四奶奶的日子也就好打发些。守孝期满后，四奶奶慢慢学会了骑马，经常骑着马儿在草原上玩耍消遣。一个偶然的机会，四奶奶认识了擅长唱山曲儿的庆格尔泰。本来四奶奶多次参加牧民们唱歌跳舞的活动，早就对人们传唱的山曲儿大有兴致。乍一听，这种山曲儿既有蒙古民歌的韵味，又有汉族民歌的腔调，彼此掺合默契，旋律优美，更为可喜的是主要用汉语演唱，同时掺杂了流行于当地的方言俚语，诙谐生动，通俗易懂，而且演唱方式多为对歌，蒙汉人民俱可参加，一改因语言不通而造成的障碍。四奶奶当即拜庆格尔泰为师，向他学唱山曲儿。庆格尔泰自从进入衙门后，立志要改头换面，出人头地，其间不知忍受过多少委屈与凌辱，现在得到这位身份高得吓死人的四奶奶的垂青，便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巴结。说来也奇怪，四奶奶寻常说话一口京腔京调，唱起山曲儿来一下子就变成了形似神肖的当地方言，颇具韵味。庆格尔泰教得认真，四奶奶学得用心，没过多少日子，四奶奶就可以跟人简单对唱了。随着时长日久，四奶奶唱山曲儿在草原上渐渐出了名，人们都说她唱的山曲儿只有她的师傅庆格尔泰可以媲美。

五

庆格尔泰仅仅是衙门里无职无权的一个文案先生，自从依傍上四奶奶后，他便明白只有拍好四奶奶的马屁，自己才有可能在仕途上一显身手。为了让四奶奶出头露脸，庆格尔泰专程请来汉族艺人李小朵和蒙古族艺人丁未羊、陶格斯兄妹，一手操持了这个赛歌会。事情也正如他所预料，这番马屁果然拍到了四奶奶的心坎上。四奶奶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未过几时，即提携他当上了衙门里的管旗章京，随后旋升为记名协理，直到东协理满都拉图积劳成疾病逝后，又顺理成章接任了东协理。其时贝子爷带领所部骑兵从征陕甘战场，在一次鏖战中马失前蹄，摔伤胫骨落下残疾，返回原籍休养。朝廷顾念他在陕甘战场劳苦功高，晋爵其为多罗贝勒，所建贝子府亦更名贝勒府。

贝勒爷年岁虽未高，但因四个儿子都早丧在自己身前，荣华富贵无人继承，现下自己又落下伤残，他的满腔豪情俱化作流水烟云，所有的功名利禄再也不放在心上，每日只是安闲地斜躺在雕花榻椅上抽着洋烟吞云吐雾，抑或在花厅鱼塘遛鸟逗鱼，颐养天年，旗务大事也懒得管理。这样一来，札萨克衙门的实际大权便都落在庆格尔泰手里。

庆格尔泰执掌旗务大权后，恰逢晋陕蒙各地连年大旱，就连历来水草丰美的鄂尔多斯也未能幸免。土地干涸，庄稼无法下种，往年每过清明即如过河之鲫前来口外垦殖谋生的汉人大多裹足不前，西口路上日益冷清。庆格尔泰大胆报请理藩院，请求开放黑界地，以“救穷苦台吉人等”。理藩院批准后，庆格尔泰即实行优惠制度，轻租薄赋，广泛招募汉人，同时允许汉人携带家口出边定居，打破了汉人春出秋归的旧制。这一举措立竿见影，短短时间内即招募并安置了数以万计的晋陕农民，旗内的垦殖农业得以恢复延续。

庆格尔泰开放黑界地之举，受到当地蒙汉民众共同称道。

伴随着黑界地的开放，大量的地租银宛如潮水般滚滚而来。由于放地之事俱由庆格尔泰一手操办，所征地租银除了替贝勒爷偿还征讨回部征用军需和当年修建贝勒府的欠债，以及应付贝勒府及衙门开支，其余尽皆被庆格尔泰纳入自己囊中，颇有一夜暴富之势。庆格尔泰发迹之后，在旗内挑选风水宜人的地段，雇用汉族工匠并排修建起两所气派堂皇的青砖大院，一为正居，自家人居住，另一为别居，用以休闲待客。此两所大院虽不及贝勒府规模宏大，但比札萨克衙门却要气派得多，是当时旗内仅次于贝勒府的建筑物。

庆格尔泰成为旗内历来最为得意的协理台吉，但他并不常驻衙门，安排管旗章京、东西梅林各带一班人员轮流驻值，他只是每日忙于招民放地，收租取利，但凡有点闲暇，还得陪伴四奶奶骑马唱曲儿，消遣解闷。庆格尔泰心中自然明白，四奶奶身为皇室宗亲，地位高贵，她既然有能力抬举人上青云，也就有能力把人打下阿鼻地狱，任何人只要依傍上她这条粗腿，一辈子都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况四奶奶正值青春年华，貌美袭人，陪伴这样的美女在一起游乐玩耍，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天长日久，人们渐渐看出了庆格尔泰和四奶奶的关系不正常，便有好事者密报予贝勒爷，意欲邀功请赏。哪知反遭贝勒爷一顿臭骂：“管好你自己脖颈上的脑袋就行了，管别人裤裆里的闲事做甚？”那贝勒爷之所以持如此态度，一则是因四奶奶地位尊崇，自己也奈何不了她；二则是因自己赋闲深居，贝勒府的一应开支以及偿还当年的巨额欠债还全得仰仗庆格尔泰，因此对庆格尔泰的所作所为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庆格尔泰虽然权高位重，但唱山曲儿的喜好一直未曾改变。闲来无事之时，他常常混迹街头巷陌，和平民百姓一起唱歌取乐。由于庆格尔泰不端官架子，再加上他开放黑界地之举给旗内百姓带来了好处，颇受百姓拥戴，故而百姓也愿与他共同取乐。这日，庆格尔泰自黑界地丈量地亩归来，因又与山西地商写成大笔租地契约，他的囊中饱满，心情无比愉悦，回到家中将地契和现银交予账房收好，随即提拎了把四胡上街去寻人唱歌。到得热闹之所，忽见人群聚拢，原来有一戏班正在表演二人台。庆格尔泰凭借自己身材高大，站在人群外一眼就看到那演旦角的女子容貌俏丽，姿态袭人，且嗓音清脆婉转，仿佛莺啼鹂鸣一般美妙，不由心中怦然一动。他伸手拨开人群，挤到里边，只见演戏之人原来就是李小朵等人，那演旦角的女子正是李小朵之妻陶格斯。庆格尔泰也不忙着去找人唱歌了，站在人群里耐心地把戏看完，走上前去口称“师傅”，与李小朵等人见礼问候。得知李小朵带领戏班四处巡演，今日方辗转到此地来，庆格尔泰热情地邀请李小朵等人到家做客，李小朵等人推辞不过，遂收拾戏摊，跟随庆格尔泰来到他家别居。

前次李小朵等人应邀来参加赛歌会时，庆格尔泰还居住在一个破旧的蒙古包里，而此次到来，眼见庆格尔泰的住所已变成两所青砖大院。单是别居之内，厅堂高耸，房舍林立，门楣绘彩，窗棂镌花，好不气派富丽。庭院当间筑有高大的玛尼宏神台，神台上两根旗杆矗立，旗杆之间五彩小旗相连，旗杆顶端印有九匹骏马的禄马风旗迎风招展。玛尼宏旗杆既是当地人家必供的圣物，又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寻常百姓只竖一根旗杆，而富豪贵族之家则竖有两根旗杆。这所大院将蒙汉两种建筑文化糅合在一起，使人看来别样新奇。庆格尔泰当晚即摆布酒席为李小朵等人洗尘。虽然庆格尔泰搬进厅堂大院日子已不短，可祖先遗留下来的游牧生活习惯尚未完全改变。酒席设在庭院中间，地上铺以毡席，主客俱席地而坐。酒席前不远处垒置篝火，炙烤牛羊肉食。酒席开始后，庆格尔泰按照蒙古习惯唱着酒曲儿向几人敬酒，首先感谢李小朵师傅当年教自己唱山曲儿，其次感谢几人在赛歌会上所帮的忙，而李小朵等人亦无不谙熟此道，也都唱着酒曲儿回敬，感谢庆格尔泰的盛情款待。几人彼此唱和劝酒，俱感觉酣畅淋漓，十分尽兴。酒意阑珊之际，庆格尔泰突然提出，欲挽留李小朵等人在此居住，与他唱歌做伴，李小朵等人面露为难之色。庆格尔泰看出几人心思，哈哈一笑，叫账房端来白花花一盘银子，道：“若恐耽误了几位师傅生意，此白银百两仅作补偿。”那百两白银满满当当一盘，便是戏班辛苦一年也未必能够挣得下。几人看庆格尔泰如此真心实意，况且富豪大户包班唱戏之事也并非少见，略一商议，便决定留在此地，陪伴庆格尔泰唱歌取乐，也强似每日里风来雨去，吃苦遭罪。

庆格尔泰将李小朵等人待为上宾，安排家中阿勒巴图好生伺候，不得怠慢。那戏班之人本是贫穷困苦出身，生活清贫艰涩，漂泊不定，何曾过过一天像模像样的日子？自打入住到庆格尔泰的别居，看到人家家宅豪富，锦衣玉食，牛马成群，奴仆众多，才蓦然发觉人世间原来竟还有这般富贵荣华的生活。尤其是丁未羊、陶格斯兄妹，想想自家和人家一样承袭有台吉封爵，身家、地位的悬殊却如此之大，不由扼腕感叹。而且因为庆格尔泰安排阿勒巴图对他们待以上宾之礼，他们凡事无须自己动手，每天的起居饮食有人伺候，日夕三餐无肉不欢，出则乘车坐马，且有人牵马坠镫，仿佛是官家的老爷、太太一般。那庆格尔泰也确是有心，看见李小朵等人衣衫破旧，专门请来裁缝给他们缝制了新衣，使几人的行头变得光新鲜亮，特别是陶格斯的新衣，庆格尔泰更是刻意安排裁缝多做了几件，而且无不是用彩绸锦缎精工细做而成。庆格尔泰道：“师娘如此出色人才，咋能没有几件合体衣裳换穿，岂不辱没了这国色天香？”那件件新衣穿在陶格斯的身上，更使她变得貌美绝伦，形容出众。庆格尔泰连连拍手称赞，且酸不溜丢地道：“师娘这般人才，和师傅真不愧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庆格尔泰又找来一些金珠首饰给陶格斯佩戴，把陶格斯打扮得一朵花儿似的。李小朵夫妇受宠若惊，连连向庆格尔泰道谢。

庆格尔泰每日事务繁忙，多数时候早出晚归，李小朵等人陪伴他唱歌取乐的时间其实有限。李小朵等人生活安逸，大有乐不思蜀之感。偶尔闲暇无事，庆格尔泰却也邀请李小朵等人到草原上骑马玩乐。李小朵打小在内地农村长大，不会骑马，首次庆格尔泰相邀时，连连摆手拒绝。庆格尔泰不依，吩咐奴仆挑选了一匹温顺乖巧、体格不大的小马驹叫李小朵骑乘。李小朵骑上之后，感觉跟骑头驴差不多，勉强也可将就。丁未羊、陶格斯兄妹生长在蒙古，打小时候给人家放羊时就学会了骑马，只是因为自己家贫，养不起马。

此时有马得骑，兄妹俩跃跃欲试，丁未羊在马厩里挑选了一匹威武矫健的骏马，陶格斯则挑选了一匹漂亮的枣红马。几人各自骑着马来到草地上，纷纷扬鞭跃马，奔腾驰骋。庆格尔泰和丁未羊、陶格斯三人三骑奔在前面，如风驰电掣般追逐竞赛，好不酣畅痛快。只有李小朵所骑马驹奔跑不快，转眼间落在后头，顿觉意兴阑珊，干脆勒住了马，席地而坐。他抬头看到天空湛蓝，白云如絮，苍鹰高举，燕雀低回，低头看见草地无边，四野开阔，野花竞放，满目葱茏，一派大好风光，不觉嗓子痒痒，张开喉咙就唱开了山曲儿。庆格尔泰等人在远处听见，也都拨马赶回，下马跟李小朵共同唱和。这种在草原上跃马奔驰、展喉唱歌的生活最是令人心情舒畅，尤其是陶格斯，打小刚学会骑马时就和哥哥一起在草原上给人家放羊，且一边放羊一边唱歌，这种生活一直到兄妹俩加入戏班后才得以改变。如今重新回味这种生活，更使陶格斯备感亲切，在酣畅淋漓之余不觉悠然艳羡。庆格尔泰看出了陶格斯的心思，以后便经常带领几人到草原上骑马玩乐。

庆格尔泰生就身材高大，相貌英武，是蒙古族标准的男子汉形象，而且能说会道，在闺女媳妇中很有些人缘，加上他慷慨大方，豪爽热情，待戏班一众人甚为友好，陶格斯渐渐对他大有好感。有时候他当着陶格斯的面开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陶格斯也不以为忤。他留意看在眼里，对待陶格斯便更加殷勤，经常携带一些首饰、脂粉赠送给她，她也一概笑纳。这一日闲暇无事，庆格尔泰口称四奶奶召他进府陪唱山曲儿，邀请陶格斯也一并前去，陶格斯爽快地答应了。两人骑马来到贝勒府门前，庆格尔泰先行进入府内禀告。

陶格斯在外等候片刻，庆格尔泰转出来，只说四奶奶偶感身体不适，要他们改日再来。庆格尔泰看看天气晴好，不想回家，就邀请陶格斯去草原上玩耍，陶格斯也答应了。两人径直骑马来到草原上，扬鞭奔驰，追逐嬉戏。马儿跑得累了，两人又下得马来，在草地上对歌唱和。那山曲儿音律虽有固定，歌词却能即兴现编，大可借机袒露心声，直抒心意。庆格尔泰便借此机会编着词儿连连挑逗陶格斯，陶格斯亦红着脸儿应答。如此“哥哥长妹妹短”地唱将下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大拉近。自此日起，庆格尔泰便常常借口进府陪四奶奶唱歌，携带陶格斯也一并前去，李小朵等人也不便提出异议。其实两人哪里是进府陪唱，不过是到草原上去瞎耍胡混罢了。

李小朵一行在庆格尔泰别居闲住数月，转眼已是秋凉天气。这日，丁未羊自上街头溜达，偶然在人群里听到一些关于庆格尔泰和妹妹陶格斯的风言风语，连忙回转身来，催促李小朵尽快离开此地。李小朵不解其意，只以为收受了庆格尔泰大笔银子，尚未出力图报，如此仓促离去甚为难堪。丁未羊急了，道：“只怕再住上几天，你便不是我的妹夫了。”丁未羊也顾不得自己面红脸臊，将路上听闻一一告知李小朵。李小朵一听也急了眼，赶忙招呼几位乐师快快收拾行李，只等陶格斯回来便一起离开此处。几人正在房里忙碌，忽然有阿勒巴图来传话说，台吉夫人自正居大院过来，现在厅堂请李小朵等人说话。

李小朵等人自打入住此地，尚未去正居拜见过台吉夫人，只是听说这位台吉夫人十分厉害，极善相夫把家，就连庆格尔泰的发迹也和她的管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庆格尔泰对她言听计从，从不违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夫人不会生育，至今二人膝下空空如也。本来在当时那个年代，庆格尔泰权重势大，讨几房姨太太来延续香火也不为过，只是这位夫人坚决不允，庆格尔泰也就渐渐断了这份念想。不只如此，便是庆格尔泰依傍四奶奶发迹，一些风言风语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也不依不饶，常常罚庆格尔泰顶尿壶、睡冷炕，庆格尔泰却也依言照办。真难得庆格尔泰这么一个大男人，竟对自己的老婆如此逆来顺受。

李小朵等几人来到厅堂，只见一位蒙族贵妇正襟危坐，相貌丑陋可怖，一俟张口说话，嗓音宛如一面破锣般沙哑难听。只听这位夫人恶狠狠地说道：“咱也明人不说暗话，我家老爷位高权重，端庄体面，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只是自从混上你们这帮不学无术的下三滥，变得寡廉鲜耻，又被一个叫陶格斯的骚狐狸迷了心窍，整日鬼混浪荡，甚为不雅。本来按照王法，是该叫衙门里把你们尽行拿了去，狠狠抽上三百皮鞭，男的判做苦役，女的卖到青楼……”说到这里，那夫人歇了口气，兜转话锋，“只是夫人我素来宽怀大度，心肠慈悲，知道你等艺人戏子之流原是凭着上下两张口混饭吃，极其低等下贱。我也就不为难你们，索性打发一些银子，权且作那骚狐狸的卖身钱，当了我家的姨太太，却也好就此叫我家老爷收心……”

说起这位台吉夫人，原本是个特大号的醋缸，自己不会生育，又一直不肯叫丈夫纳妾续娶，这下却又为何会主动来给丈夫招纳姨太太？原来台吉夫人婚后为防止庆格尔泰拈花惹草，胡作非为，对他管束甚严，只差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庆格尔泰却也一直安分守己，除了因依傍四奶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倒也并未办下什么出格之事。只是近些时日来，忽然有一些闲话传进她的耳朵里，道是丈夫和玩艺班子有个叫陶格斯的狐狸精打得火热，夫人不由大为光火，当即把庆格尔泰唤到身边训斥。没料到庆格尔泰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仅不像平常那个软柿子一样任她拿捏，而且口气坚决，铁定心肠要娶陶格斯做小。那夫人从来未见过丈夫对自己这般态度强硬，心中不由惶恐，前思后想一番，觉得庆格尔泰已非当年那个吴下阿蒙，如果一旦翻脸，只怕自己这台吉夫人的位子也坐不稳，于是终于耐着性子扶正醋缸，不仅同意了纳妾之事，而且还主动张罗着来打发李小朵等人。

正在此时，庆格尔泰和陶格斯自草原上玩耍返回，李小朵连忙上前去扯住陶格斯，欲离开此地，哪知被陶格斯一把挣脱。李小朵急红了眼，道：“妹子，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只见那陶格斯沉默良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李小朵不觉双眼落泪，道：“妹子，这却是为何？”

“小朵哥，其实当初嫁给你，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也打算跟你和和美美过上一辈子。”陶格斯也不觉泪落，“可是我们艺人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吃苦遭罪，这些倒也罢了，我陶格斯原也是穷苦人出身，在苦水洼儿里长大，吃苦受罪本是家常便饭，并非不能忍受。只是我们艺人无日无夜不是四处奔波，一年四季没个消停时候，就连想怀个娃娃都怀不住。

小朵哥，你说说，我给你怀过几回娃娃，哪一回不是仨月两月就小产了？我肚子里可怜的娃娃呀，他们都是我们身体里的骨血啊！……”

陶格斯说到这里，早已是泣不成声，抽泣半天，又道：“小朵哥，不要怪妹子变了心，妹子这样做，其实只是想在一个安逸的环境下生养个娃娃，过几天女人该过的日子……”

李小朵听罢，算是明白了陶格斯的心意，想说几句什么，又觉无话可说，最后只一声叹息，随即迈开踉跄步履，转身离门而去。丁未羊有心过去扇陶格斯两个耳光，又觉于事无补，狠狠跺了跺脚，跟随班中艺人去追赶李小朵。

自此，李小朵精神受到重创，意志彻底崩溃，再无心肠在二人台编创上下功夫，后来又不知不觉染上了抽洋烟的瘾，一日不抽洋烟，身心懒散，连戏都演不成。他之所以还坚持演戏，也便是为了挣钱买洋烟抽，颓废消沉到如此境地。丁未羊看他这般境况，也觉心灰意懒，干脆脱离了这个戏班，另起炉灶，常年活跃在内蒙古中西部地区，后来成为西路二人台一系的创始人。

由于庆格尔泰大举开放黑界地，猖狂侵吞地租银，渐成伊克昭盟一带巨富。消息传到时任绥远将军的奕匡耳朵里，大为震怒，命专人到鄂尔多斯左翼前旗重新划分地亩，报垦荒地。当时旗内荒地已极其稀少，大多熟地已经佃民认垦，况且佃民早已交过旗里地租，地种得好好的，不肯再次认领。奕匡认为是庆格尔泰蛊惑民众不肯认领地亩，遂革去庆格尔泰的顶戴以示惩戒。

奕匡的做法激起了众怒，诸多蒙汉百姓纷纷拥戴庆格尔泰为首进行抵抗，这便是清末鄂尔多斯左翼前旗有名的抗垦事件。后来庆格尔泰带领部分抗垦民众被清军在蒙晋交接处的豹子塔一带剿灭。庆格尔泰死后，他的家眷被抗垦民众护送到山西偏关避难，后辗转去了河曲定居，即是李小朵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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