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漫瀚调

一

李小朵于咸丰五年出走西口，以表演二人台小戏为业。当年秋末冬初，玩艺班的一行人跟随走西口的老乡从后套折返家乡，途经包头，李小朵专程停留一日，去巴氏王府探望萨日娜格格和小娉，谁知巴氏王府的守门人却告知他说，早在秋上萨日娜格格就奉理藩院檄文所诏，带着小娉去往京城备选皇室后妃了。遥想那京城迢迢千里，皇宫重叠森严，从此天人永隔，李小朵不由潸然泪下。

李小朵抹去眼泪，和玩艺班的伙伴们从包头南海子渡口乘船渡过黄河那边，又自陕西府谷县境内乘船渡过黄河这边，双脚踏上河曲地面。他们由城关往老家方向赶，经过一些村庄，只看到每个村庄的村口都无一例外地聚集着一伙牵儿引女的婆姨们，甚至在一些窑头垴畔上也站有不少人，一旦看到大路上有人走来，就纷纷翘首顾盼。原来这些都是有人口出走西口外挣钱的人的家人，她们是在守候着自己的亲人从口外回来。遥远地里，一些婆姨猛然间一眼看到自己的男人肩挑粮食、财物，大步流星地出现在面前，不由心花怒放，挺着虚弱的身体快步迎上前去，愉悦之情溢于言表。也有一些人挣不下银钱，两手空空而归，可是婆姨也不埋怨，觉得只要男人还能活着回来，那便是天大的运气。更有一些人在西口外生灾得病或是遭遇土匪，断送了性命，归来的同伴带回的只是他死去的噩耗，家人听了无不伤心欲绝，号啕痛哭。因此每年在这个时候，凡是有人出走西口的村庄，哭笑之声总是不断在村头响起，此起彼伏，叫人感慨万千，而又肝肠寸断。

诚然是“近乡情更怯”。距离唐家会老家越来越近，李小朵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忐忑不安起来。早在夏天出走西口之时，家里粮食已将罄尽，自己大半年时间不在家，也不知道母亲靠什么生活，李小朵想到这里心跳就不由加剧，赶紧加快脚步向家里赶去。刚进村口，一眼看到母亲正坐在一棵树下跟一伙婆姨们拉家常，眼神却不时地瞭着进村的大路，显然是在等待自己回来，禁不住鼻子一酸。不等李小朵走近，母亲早已起身迎上来，李小朵紧走几步牵住母亲，母子俩一起欢欢喜喜回转家去。

到了家里，李小朵听了母亲的诉说，才知道打自己出走西口，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很快见底。此时在唐家会，满村只有四爹一家亲人，可是遭此饥馑灾年，四爹家的日子过得也极其紧巴。饶是如此，四爹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大嫂饿死，把自家所剩不多的糠皮面麸匀出一些，亲自扛着送到家里来。凭着四爹给的这点糠皮面麸，母亲省吃俭用，才好歹不致饿死。李小朵听罢，眼角不觉淌出两行清泪。

母亲一边跟儿子拉呱儿，一边生火做饭，不多大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炕头。李小朵捧起碗来，只见正是自己最喜欢吃的酸糜米捞饭，米粒金黄，味道清香，显然是今年的新米，一时疑惑不解，不知道新米从哪里而来。母亲紧接着给他解说，李小朵才知道自己出走西口不久后，老天爷终于开眼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干涸的土地得以滋润，庄户人家迫不及待地把忍饥挨饿节省下的一点种子种进地里，指望多少能有点收成。李小朵家的土地全部被薛称心霸占去，母亲想种点庄稼也没处种。不过活人哪能叫尿憋死，她看到在自家门前的边角地块和窑顶的垴畔上空空荡荡，便打开了这两块“土地”的主意。当地农村土地虽然金贵，可村民家门前的边角地块一般只是用来积肥攒粪，或是栽种几棵树以便夏天乘凉，鲜有人家种植庄稼。至于垴畔，就是窑洞的顶部，虽然有的窑洞顶部极高，甚或有高达数丈的，也不怕雨水渗漏，可好端端的人家谁愿意在自家头顶耕种刨挖，倒显得自家穷疯了？

眼下母亲盯上这两块“田地”，也是确实出于无奈。种庄稼是体力活儿，母亲每天只靠四爹给的那点糠皮面麸充饥，却还不敢饱吃，身体极度虚弱，连锄头都举不动。母亲便在针线笸箩里找出来一把纳鞋底的锥子，又把无意间在窑洞一个犄角旮旯里发现的半升尚未发霉的小红糜子用来做种子，然后来到“地里”，双膝跪下，先拿锥子在地上锥一个孔，下一粒种，盖上土，然后再锥一下，再下种，再盖土……遇到地上生长有苦菜或其他能吃的野草就剜起来嚼着吃下去，补充体力。这样边吃边干，居然把两块田地全种上了。谁都想不到，自从下了第一场雨后，雨水再未短缺，接下来简直是风调雨顺。由于当地自去年冬天即片雪未下，今春又滴雨未落，天干地旱，许多人家都在等待雨后播种，有的人家连地也未翻，粪堆还堆在地里未动，也有少数人家按时把地翻好，该下种时按时种进去，待到五月间因地里长不出苗，就又再次改种成糜子。也算是天不绝人，当年种糜子的全部获得了丰收。这种小红糜子属小日期类农作物，生长期只需六十天，在足够雨水的滋润下，宛如南方的春笋疯狂地滋长，并且如期结籽成熟。固然李小朵母亲播种糜子是在雨后，不比雨前播种的人家收获多，但是毕竟有所收获。这样看来，即便儿子在口外挣不下银钱，到冬天母子俩也不致被饿死了。李小朵听完母亲的讲说，不由心如刀绞，难过至极，哪里还能咽得下饭去？

自此后，李小朵每年跟随走西口的老乡春出秋归，在西口外讨生活，冬闲时节却必定回家与母亲厮守。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却好歹是一户人家。李小朵年岁渐长，母亲看着心里焦急，催促儿子早日成家，可李小朵哪里有这番心思？小闺女的坟墓就在李小朵家祖坟不远，李小朵每次上坟祭祖，都要捎带给小闺女也烧上一些纸钱。其实小闺女的坟墓只是一个衣冠冢，可怜的小闺女当年跳河身亡，连尸首都没留下，不经意间她的坟头早已野草萋萋。

这年李小朵出走口外，忽然家乡传染猪瘟，有丧心病狂者把病猪肉掺杂在好肉里贱卖，李小朵母亲贪图便宜割些猪肉吃了，不幸染疾而亡。李小朵闻此噩耗从口外赶回家来，把母亲安葬在祖坟里。李小朵在父母的坟头哭一场，又向着小闺女的坟头哭一场，哭过之后，心里空空荡荡，只觉得天地苍茫，自己连一个可惦念的亲人都没有，这个家乡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于是在守孝期满后，将所有的家当都交与四爹照管，去往口外不再回来。

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李小朵从此再无成家娶亲之想，终日漂泊在西口外，一门心思扑在二人台的编创和表演上，使得二人台这门艺术无论从剧目形式、剧情对白、唱腔曲调、音律伴奏及至舞台动作、道具运用上，都不断进步，有了长足的发展。再加上诸多晋陕老乡的共同努力，二人台开始盛传在晋西北、陕北及内蒙古中西部地区。同时随着诸多蒙古人也开始懂汉语、应用汉语，二人台这门艺术也开始渐渐受到蒙古人的喜欢。

时光荏苒，李小朵转眼已年届三旬，当年和他结伴出走口外的几名艺人有的改行，有的倒班，班内的艺人进进出出，早已更换了好几茬儿，只有李小朵一人尽心竭力支撑着这个玩艺班子，使这个班子始终不倒。这些年间，李小朵和他的伙伴们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足迹遍及内蒙古中西部的所有沙漠、草原、码头和城镇，只要有汉人聚集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然而，在当时演戏唱曲毕竟还属于下九流的行当，艺人的地位更是低贱到极致。说好听点，他们是靠本事谋生，说难听点，无异于乞讨要饭的花子。他们身背简易的服装、道具，赶庙会、赶码头、赶店铺开张、赶红白喜事、赶有钱人家的生辰贺寿，被称作“赶场子”，为他人的喜事添彩助兴，临末了卑躬屈膝，口称“财东、老爷”，向主人家求取几个赏钱。多数时候，主人家会因为高兴多给几个赏钱，可这样的“场子”并非常有。寻常时候，他们只能在人群聚集的街镇、村落摆戏摊，靠围观的闲人、散汉赏几枚铜钱。这样下来，他们辛苦一天往往连顿饱饭都挣不下，另外还常遭遇地痞无赖豪取强夺、酒鬼醉汉寻衅滋事、达官仕人白眼相加、妇孺顽童调侃笑骂，其中的辛酸凄苦都是一肚子装了，无处诉说。

跟当时其他所有走西口揽工受苦的贫苦农民一样，玩艺班子的艺人含辛茹苦，委曲求全，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活命维生。尽管他们出卖的不是苦力，可他们遭受的苦难并不比别人少。由于他们没有固定的演出地点和场所，每日里只是凭道听途说的消息赶场子，东三天西两天，日间忍饥挨饿，夜间野地栖息，都是常有的事。饶是如此辛苦操劳，除了勉强糊口果腹，其实手里也落不下几枚铜钱。

这一年初冬，李小朵和玩艺班子的伙伴流落到土默特右翼旗来。土默特右翼旗坐落在鄂尔多斯左翼前旗东北方向，隔着黄河两旗相望。虽然仅隔着一条黄河，但两旗已分属两个蒙古部落。本来每年到这个时节，走西口的“雁行”客大多要回返家乡与家人团聚，只有土默特蒙古很早就改变了秋后驱逐汉人的习惯，汉人大可随意留居，又且李小朵自从母亲亡故后已有数年未曾回家，每年只是陪伴班中艺人最后散去，才独自在蒙古地方赁房而居，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再与班中艺人相聚，然后结伴四处演戏谋生。这便使得班中艺人入冬以后无意早早散班回家，都追随李小朵辗转到土默特来，指望多表演几天，多挣几个辛苦钱。这日来到一个叫古雁圪力更的村庄，摆开戏摊，方演出了一两出小戏，忽见李小朵连打几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原来因为蒙古地方入冬较早，当地居民早已添置棉衣过冬，而艺人们身在异乡，尚无棉衣更换，花钱添置又觉不舍，都还穿着随身衣衫将就。一路行来，李小朵偶感风寒，也不以为意，只像往常那样喝了两碗姜汤抵御，孰料现下正演戏当中，忽然病情加重，头晕目眩，体力不支，故而栽倒，这下可急坏了班中艺人。正慌乱之时，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一男一女两个蒙古青年，走上前来说道：“这位大哥得病，可到我家中暂住医治。”艺人们看这对蒙古青年面目清秀俊俏，不像歹人，便匆忙收拾戏摊，搀扶起李小朵，跟随两个蒙古青年到家。

这对蒙古族兄妹，哥哥名叫丁未羊。这个名字颇有意味，其时因当地蒙汉人民杂居，彼此间习俗相互渗透，蒙古族中多有取汉名的。丁未羊，按汉族天干地支所指的出生年份取名。时丁未，乃道光二十七年，羊年，故以此命名。妹妹名叫陶格斯，汉语的意思就是“孔雀”。

说起这对蒙古族兄妹的祖先，本是赫赫有名的土默特部落首领。早在清朝建立前，清的前身后金就利用各种手段笼络和降服蒙古各部，土默特首领博硕克图汗之子俄木布洪率众归附后金，被赐予台吉封爵。所谓“台吉”，是清廷赐予蒙古贵族的封爵，分一至四等。其间因俄木布洪与喀尔喀蒙古密切交往，被后金视为谋逆，捕擒并削去其封爵，从而也直接导致了土默特部落不再受后金信任。清朝建立后，按八旗制度将土默特部落编为左右两翼，每翼一旗，故土默特部落又称“两翼蒙古”。在整个清朝，土默特二旗都是朝廷防范和排挤的对象，清廷调遣其他蒙古部落前往土默特地区驻牧，使曾经幅员广阔的土默特所辖境地越来越少，一个原本十分强大的部落被瓦解得支离破碎，名存实亡。后来清廷虽然给俄木布洪的子嗣恢复了封爵，却一直闲置，不受重用。俄木布洪的后裔除了承袭有一个空头贵族封爵，其家族原有的显赫地位早已不复存在，再加上世事的变化更迭，几代之后，这个家族渐至衰败没落，与平民无异。

蒙古人称父亲为“阿布”，称母亲为“额吉”。这对蒙古族兄妹的父母当年在世时，原也有些旗里分配的户口地作为养赡之本，但因其阿布生性懒惰，既不喜放牧，也不擅耕耨，便把土地租给汉人耕种，靠收取些地租过活。后来因其阿布嗜酒好赌，一次豪赌将家业几近输光，把小兄妹的额吉活活气死，但其阿布仍不思改过自新，为了翻本又把全家人的户口地典卖，再上赌场挥霍一尽。最后他看看家里还剩有一只羊，便牵去集市卖了，沽些酒肉吃个烂醉，然后拔出腰刀自刎。留下一对儿女无依无靠，年纪小小就给村里人家揽工放羊，自食其力，两兄妹相依为命，可谓是在苦水洼儿里泡着长大的。

蒙古民族本人人能歌善舞，两兄妹打小即喜欢唱歌跳舞。由于两兄妹自小丧失父母，无人疼爱，每日外出放牧时便在草原上放声高歌，以消解心中的苦闷。盛行在草原上的蒙古民歌原分长调、短调两种。长调，蒙古语称“乌日汀道”，主要是反映蒙古族游牧生活的牧歌式体裁，有较长大的篇幅，节奏自由，气息宽广，情感深沉，在旋律风格及唱腔上具有辽阔、豪爽、粗犷的草原民歌特色，内容多是赞美美丽的草原、山川、河流，歌颂伟大的亲情、爱情、友谊，以及表达人们对命运的思索。可是随着清廷在土默特大规模实行解禁放垦，迫使当地由牧转农，盛行于牧区的长调蒙古民歌随着草场的不断减少，渐渐在蒙古人民的生活中消退。而短调蒙古民歌却更加适宜于半农半牧地区蒙古人民的生活节奏。与长调民歌明显不同的是，短调民歌篇幅较短小，曲调紧凑，节奏整齐鲜明，节拍比较固定。歌词虽简单，但灵活性很强，并具有可即兴配词的特点。后来随着大量汉人涌入蒙古各地垦殖定居，蒙汉文化交流融合，在鄂尔多斯左翼前旗形成一种被称作“漫瀚调”的新歌种，并很快从黄河对岸流传到土默特右翼旗来。丁未羊、陶格斯兄妹不仅会唱当地所有的长、短调蒙古民歌，而且对漫瀚调亦不陌生。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两兄妹虽未读过一天书，蒙、汉文字加起来不认识一斗，却都擅于即兴编词，腹中歌词多到车载斗量，成为当地出名的歌手。

二

自从汉族艺人把二人台带到蒙古族人生活的地方，即逐渐开始盛行。有道是“触类旁通”，丁未羊、陶格斯兄妹对二人台亦甚为喜欢，平常每逢有玩艺班子到村来演出，两兄妹都是忠实的观众，而且与普通观众不同的是，寻常人只看红火热闹，两兄妹却用心观摩，仔细研习，时长日久，对一些较为普及的简单剧目便可学唱下来。此次李小朵玩艺班子到来，连演两出都是新戏，两兄妹前所未见，只觉得耳目一新，甚为新奇。尚未看得过瘾，忽然那主角生病栽倒，两兄妹本对演戏艺人怀有好感，于是上前邀请艺人们到家暂住治病。

两兄妹的阿布当年辞世时留下土坯小院一所，内有房屋数间。两兄妹打扫一间出来，点燃柴草烧暖土炕，把艺人们安顿下来。丁未羊向邻居借了一匹快马，亲自到镇上请来大夫给李小朵治病。大夫确诊只是风寒之症，便提笔开了一剂“麻杏葛根汤”，药材无非是荆芥、防风、羌活、葛根、连翘、麻黄、炒杏仁等几味。丁未羊再去镇上药铺把药抓来，陶格斯在炉灶上熬好，给李小朵喂服。陶格斯不断添加柴草烧暖土炕，李小朵蒙在被窝里出了一身恶汗，即感觉轻快了许多。如此一连服药三日，李小朵病情大有好转，便欲起身辞行。两兄妹连忙挽留，道：“大夫开了五服汤药，现在只吃了三服，怎么也得把药吃完再走。”到了五日头上汤药吃完，李小朵几人欲起身上路，不意这天天色突变，狂风大作，紧接着下开了鹅毛大雪。艺人们议论道，这番下了大雪，天寒地冻，只怕也无法再到处演出，莫若散了班子各自回家过冬。

李小朵也无异议。艺人们看李小朵病情初愈，都劝说他不必远走，就此赁房居住，也可将养身体，遂与两兄妹商议赁房之事。两兄妹听说，十分高兴，爽快地说：“只要小朵哥肯教我俩唱戏，想住多久都行，何须付什么房租？”

李小朵见两兄妹如此喜爱唱戏，便也道：“教戏自是可以，但房租却一定要付的。”

次日雪霁天晴，几名艺人打点行装启程返乡，留下李小朵就在此地居住。

两兄妹本就酷爱二人台，却一直无缘学戏，现下有汉族艺人李小朵留居在家，两兄妹甚为欢喜。丁未羊趁着下过大雪，外出山野间猎得几只山鸡野兔，给李小朵滋补身体。陶格斯更为心细，瞅着李小朵衣衫单薄，就把哥哥以往穿小的衣服拆洗出来，给李小朵缝制了一身棉衣。两兄妹盛情招待，叫李小朵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待病情痊愈后，便悉心给兄妹俩教习二人台。当时正值冬闲时节，两兄妹无处揽活，大有时间在家学戏。李小朵耐心教习，一个冬天过来，两兄妹所学已堪与李小朵同台演出了。

转眼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土默特地方的农民开始翻土耕耘，牧民开始追逐草场牧地，一年的劳作就此拉开序幕。去年冬天返回家乡的艺人赶来和李小朵相会。不巧的是，一名专功丑角的艺人去年在归途中眼看已近家门，过黄河冰桥时不慎踏入冰窟丧生，另一名专功旦角的艺人回到家乡娶妻成家，今年不再外出讨生活，只剩当年最初就伙同李小朵出走西口的两名老乐师和后来加入进来的一名年轻乐师赶来与李小朵会合。当时的二人台又被称作“抹帽戏”，即一个演员同时饰演多个角色，戴一顶帽子演一个人物，帽子一抹演另一个人物。虽如此，却最少须有两个演员唱和，否则还叫什么二人台？

眼下班中只留下李小朵一个演员，这戏如何来演？见此情况，丁未羊、陶格斯兄妹心思萌动，提出来要加入戏班。李小朵知此兄妹二人能歌善舞，极富演戏天赋，何况学戏一个冬天下来已足堪给自己配戏，只是顾念当时蒙古族素无人从艺演戏，何况陶格斯还是个姑娘，如何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哪知两兄妹身为蒙古族人，生性豁达爽朗，毫无这般诸多顾忌，于是李小朵等几人略一商议，决定收录二人入班。

出乎李小朵等人意料的是，随着丁未羊、陶格斯兄妹的加入，戏班日渐开始走红起来。本来无论蒙汉戏剧，自古以来鲜有女子登台演戏，剧中旦角均由男子饰演。陶格斯身为女子，身姿妙曼，嗓音本真，甫一登台亮相，即令所有观众无不顿感眼前一亮，耳目一新。陶格斯登场演戏，可谓蒙汉两族二人台女角第一人，一举引起巨大的轰动，为戏班吸引了大量观众。丁未羊更属难得的艺人，不仅在表演上极富天赋，而且具有编创戏曲的潜质，入班未有多久，即提出了编创蒙古二人台的构想。李小朵与之互相揣摩，把汉语和蒙古语糅合到一起，编创出了用两种语言交替演唱的二人台新品种——风搅雪。这个剧种刚一问世，即受到当地蒙汉人民的共同喜欢。以风搅雪形式演出的第一台戏，便是以后套上灌渠大王邢泰仁的闺女纭莙和小喇嘛为原型的爱情故事《阿拉奔花》。此后二人经过共同努力，相继编创出风搅雪形式的多台新戏，在内蒙古各地广泛流传。李小朵和丁未羊、陶格斯兄妹的姓名逐渐为人所熟知，成为声名鹊起的民间艺人，戏班的收入也较过去强了许多。

自从丁未羊、陶格斯兄妹加入戏班，李小朵的性情也较过去开朗了不少。

过去戏班中艺人大多资质浅陋，只知传承，不善创新，把演戏只当作谋生的手段，戏好戏坏无人操心，每有闲暇宁肯谈论些裤子里的事情，也不愿在演好戏上多下功夫。自从丁未羊、陶格斯兄妹加入戏班，整天与李小朵讨论戏曲，并提出许多奇思妙想，使李小朵在编创新戏中获益匪浅。李小朵得丁未羊、陶格斯兄妹，大有如鱼得水之感。

此外，戏班里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即是生活有了很大改善。过去班里艺人一个个都是单身汉，衣服穿脏了懒得洗，破了懒得补，经常看起来就像一队逃荒讨饭的叫花子。在饮食上也极其凑合，咸一顿淡一顿，生一顿熟一顿，只要不致饿着肚皮就行。自从陶格斯加入戏班，班里人的衣食之事都是她一个人包了。戏班生活虽然清苦劳累，但不论多苦多累，只要看到谁的衣服脏了破了，她都主动拿来清洗补缀，使戏班之人变得衣帽整洁，再也不致遭他人下眼看待。在饮食上，虽然还是同样的茶水米面，但喝水绝不喝生水，吃饭绝不吃生饭，而且调和佐料搭配得当，吃起来就香甜可口多了。两位老乐师都夸陶格斯是个会过日子的好闺女。

陶格斯对待李小朵就更加不同了。自打在古雁圪力更村的戏摊上第一次看李小朵演戏，陶格斯看他扮相生动，唱腔优美，所演人物无不栩栩如生，心中便暗自喜欢。后来李小朵因患病寄居自家，相处整整一个冬天，更发现他是一个多才多艺、淳朴善良的好后生，心中越发喜爱。直到加入戏班后获知李小朵尚未成家娶亲，陶格斯对待他就更加亲热了。每次吃饭，陶格斯给李小朵盛的饭都比别人多、比别人稠，偶尔吃点肉，还要在他的碗底多藏两块肉片。在生活起居上，陶格斯对李小朵的照顾也是一样无微不至，甚至连每天梳头缯辫子也是陶格斯亲自给他梳理，只有李小朵却像个傻瓜一样，看起来无动于衷，浑然不觉。

可是窗户纸终有捅破的时候。自家妹妹对李小朵的心思，做哥哥的哪能看不出来？何况经过较长时间的相处，丁未羊也非常喜欢李小朵，把妹妹嫁给这样的人，丁未羊也觉得心里踏实，于是寻找一个无人的机会，丁未羊把这个想法向李小朵提了出来。孰料李小朵一听，当即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口称自己早已心如死灰，这辈子再也不会成家娶亲了。丁未羊心下疑惑，回头向两位老乐师探问，才知道了李小朵至今尚未成家的原因。丁未羊向陶格斯说知，劝说妹妹另谋主意，不必在李小朵身上白费心思。哪知陶格斯听说后，反而十分钦佩李小朵对感情忠贞不二，是个难得的可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于是对李小朵更加亲热。班中诸人俱看出陶格斯的心思，一有机会便撺掇李小朵成家娶妻，把李小朵的耳朵都听得磨出茧子来，可他的牙齿就是不肯松动。

尽管李小朵一直不肯松口，陶格斯对他的亲热程度却不曾减弱，甚至一日强似一日。但凡有点闲暇，陶格斯便陪伴在李小朵身边，磨磨叽叽，没话找话，有时童心大起，给他搔耳朵蒙眼睛，拽辫子挠痒痒，令李小朵哭笑不得，应接不暇。虽然陶格斯经常顽皮胡闹，可她毕竟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李小朵不能不感受到她的情意。只是一提到成家娶妻，他的眼前立刻就会浮现出小闺女的音容笑貌来，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剜心割肉的疼痛，于是他只能缄默不言，心中暗自打算，等待有机会定给陶格斯安排一门更好的亲事，以使她断了对自己的念头。谁知李小朵是这般想，陶格斯却也有自己的主意。

这年秋末冬初，戏班一行人自后套辗转到土默特右翼旗来，只等分钱结账，便散班回家过冬。恰逢执掌该旗政务大权的副都统给儿子操办喜事，有好事者专程请李小朵的戏班到副都统府上演戏助兴。出于朝廷为削弱土默特势力的举措，当时土默特两翼的都统职衔由绥远将军兼任，副都统实则就是该旗最大的官吏。面对这么个大人物，李小朵等人自是十分卖力，连演几出喜庆戏，有《闹元宵》《挂红灯》《报花名》《十样锦》等，给这桩喜事添彩增色不少。副都统十分高兴，当场给戏班赏银十两。当时的十两雪花银，可抵得上一个艺人一年的收入，戏班之人千恩万谢，满心欢喜。当晚回到居住的客店，陶格斯上街沽酒买肉，亲自烹饪，就在自己房里摆酒给大家打牙祭。

大家兴高采烈，边吃边喝，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道后来是怎样回到自己房里去睡的。次日天亮，李小朵酒醒，感觉被窝里挨着自己还躺着一人，睁眼一看，只见陶格斯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并温柔地说：“小朵哥，昨夜里你喝醉，就睡在人家的炕上不走了……”李小朵的脑袋“轰”的一下就炸了。

听说李小朵要成亲，两位老乐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自打十多年前伙同李小朵出走西口，两位老乐师每年亲眼看着李小朵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孤零零像只失群之鸟，心下无不为其感伤，又且自从李小朵母亲亡故后，李小朵更是常年流落在口外，成为无家可归之人。现下李小朵终于要成亲了，两位老乐师也不忙着散班回家，都要等喝他的喜酒。自打丁未羊、陶格斯兄妹加入戏班后，戏班日益唱红，收益本就多过往年，几位艺人决定将最后在副都统府挣得的十两银子不计入分红，作为贺礼专门给二人办喜事。李小朵连连推拒，几位艺人不许，盛情难却，李小朵只得领受了。几人随即张罗着在城里采办嫁妆，然后一齐回到古雁圪力更村，整理出一间房屋布置作新房，备办几桌酒席，热热闹闹庆祝一番，李小朵和陶格斯终于结成了夫妻。

李小朵和丁未羊、陶格斯兄妹一样都是贫雇农出身，打小就靠给别人家揽工受苦为生，过惯了清贫朴素的日子。现下李小朵和陶格斯成亲，对生活也没有过高的奢望，只打算辛辛苦苦演好戏，能够把日子过下去就行。好在自打几人结成班子，班内诸人俱协作努力，不断推出新戏，再加上两位老乐师多年练就的深厚的功底和他们三人精湛的演技，使戏班受到更多观众喜欢，收益一日强似一日。固然如此，因戏班流动性强的特点，他们仍然过着居无定所、四处漂泊、风餐露宿、饮食不均的生活，仍然难免遭受达官贵人白眼、地痞无赖欺凌。这些都还罢了，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陶格斯几次怀孕，都因为每日奔波劳累而导致小产，到后来陶格斯简直都不敢怀娃娃了。

戏班四出巡演，漂泊不定，就连艺人们自己都不知道来日会身在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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