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打后套

一

每年秋尽冬来，后大套上的庄稼收获归仓，原野恢复了空旷，大地再现荒凉。从西疆和外蒙古刮来的西北风肆虐横行，到处猖狂作乱，就连汹涌澎湃的黄河也被凝冻成冰河，只在冰层之下才有河水缓缓流淌，维系着这一脉水系永不枯竭。就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由东向西方向缓缓并行来一骑一人。

马是一匹白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背上驮着一位姑娘，身穿劲装短衣，肩裹黑色披风，这位黑衣姑娘骑坐在白马背上，二者显得黑白分明，却又搭配默契。在白马之旁紧紧跟随着一个青年壮汉，他的双手拢在衣袖里，脖子缩在衣领中，咋看都像是个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农民。可就是这个看起来憨厚木讷的农民般的壮汉，此时却成为这个黑衣姑娘心目中坚实的依靠，便是他从沙漠土匪二林、四林手中将黑衣姑娘解救出来，并不远千里专程护送她回家。这个姑娘就是后大套上开挖苗家大渠的东家苗满园的闺女青婧，与她同行的青年壮汉便是那个曾被朝廷通缉的“长毛教父”郭望苏。

由于郭望苏不会骑马，况且也无马可骑，便一路徒步而行。那青婧虽然马快，可自从上了二林、四林一当，才发觉世间人心狡诈，真伪难辨，也不敢单人独马穿越八百里河套回家，二人便一骑马、一徒步，不紧不慢，缓缓向后套行进。

这日进入后套的隆兴昌地方，距离青婧家所在地已走了一多半的路程。

郭望苏和青婧人困马乏，腹中饥饿，便寻找一个背风的山窝，拢一堆火烤一些干粮来吃，稍事休息。二人正吃干粮，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嘈杂，从青婧老家方向奔来一队人马，同时自隆兴昌的岔路口也快速奔出一匹白马，马上骑着一个黑衣女子。乍一看，这个黑衣女子容貌与青婧十分相似，只是年龄要大上一倍。只见两边人马刚一碰头，黑衣女子便冲着另一队人马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嚷嚷道：“你这个爹是咋当的，闺女走丢十多天了才知道？噢，不过这也怪不得你，‘倭瓜寄在柳树上’——本来就不连着心！我便自己出去寻找好了，你又何必来操这份心……”

“大小姐何必这般说？”那中年男子急切地辩解道，“谁说我老苗就不心疼闺女了？实在是这闺女调皮捣蛋，寻常到附近的小姊妹家玩耍居住几天也是常有的，谁又怀疑她是走丢了？再则因为灌渠刚刚停工，事情麻絮一样多，纠缠住人实在腾不出身，要不然我早就出来找了……”

青婧远远地听到那男声，便知道是自己的父亲老苗，连忙自山窝间站起身来。青婧同时也清楚地看到，那个骑在白马背上的黑衣女子就是在后套上被人们称为“二老财”的那个悍女。早在青婧小时候，就曾听牛犋里的人私下议论说自己和二老财的长相十分相像，都说自己是父亲和二老财的私生女。

青婧十分好奇，也曾在长大些后去过邢家的灌渠上偷看过那个悍女，觉得除了穿着打扮和自己同出一辙，胯下骑乘的那匹白马比自己的高大英武，那个女人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亲妈。青婧打小在老苗夫妻膝下长大，虽不曾受百般溺爱，却也没受过半点委屈，因此也没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个后娘，于是也懒得去操这个心，只管在苗家心安理得地做个乖女儿。

现下青婧出走半月，看到这个悍女居然急切地出来寻找自己，想来人们传说的那些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青婧在山窝间刚一露头，骑在马上的那些人便已看见，连声惊呼起来。

老苗和二老财连忙打马赶过前来，老苗跳下马，扯住青婧便是一顿责怪。二老财一眼瞥见山窝里还蹲着一个人，以为就是拐走青婧的歹人，从马背上扯出一条长梢马鞭来，挥手就欲鞭打，青婧赶忙阻止：“不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二老财方自收手。

青婧涉世未深，此番遭歹人拐骗，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见到亲人，便连篇累牍地讲述起自己的冒险经历来。二老财听说青婧果然是被歹人拐走，而且拐骗她的竟然是沙漠土匪邬板定的手下，不由破口大骂：“好你个下三烂的邬板定，居然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来，看我回去不下道绿林帖，叫人剿灭了你的土匪窝！”

郭望苏在一旁插嘴道：“绑架青婧姑娘其实是二林、四林两个人的主意，与邬板定大王无关。”

二老财转头看看郭望苏，见他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不由心中大起疑窦，因而厉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竟能从邬板定的手中救出人来？”

那郭望苏也确实老实，便一五一十地道来：“我是山西偏关的一个扳船汉，出走西口时在沙漠里差点被野狼咬死，是邬板定大王救了我的命。那两个拐骗青婧姑娘的歹人，其实是我老家熟人的兄弟，我也曾在邬板定大王面前救过他们的命。当时在包头相遇，我向他俩讨要青婧姑娘，他俩做个人情，就把青婧姑娘给放了……”

郭望苏原本不善多言，此时这番话如绕口令般说来，令人似懂非懂。二老财心中虽还存着不少疑惑，但也不便再刨根追问。

郭望苏道：“青婧姑娘既已平安到家，我也该返回包头去了。”

郭望苏随身只背着一个装干粮的包袱，此时将包袱斜挎在肩上，便要折返包头。青婧连忙上前扯住郭望苏的胳膊，说：“现在距离我家已不大远，大哥一路送我回来，咋说也该去认一认门，就是只喝碗热水，也好叫青婧的良心能过意得去。”

老苗一行亦殷切挽留，郭望苏推辞不过，便答应到青婧家小住一日。老苗叫儿子林春把郭望苏扶上马背，二人共乘一骑。临末，老苗和二老财在路边窃窃私语一番，也不知到底说些什么，然后二老财自己乘马返回隆兴昌去。

此地距离青婧家步行仍有两三天的路程，饶是老苗一行人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直到月上中天时分才到家。郭望苏受到老苗一家盛情款待。郭望苏原本答应只住一日，可老苗一家哪肯怠慢，每天都找借口把他挽留住，变着花样招待他。尤其是青婧，受郭望苏解救逃出歹徒之手，又经几百里路途被他送回家来，她看到郭望苏外表呆板木讷，其实内心古道热肠，为人又诚实善良，心中自是大有好感。自郭望苏到家，青婧每日陪伴左右，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把他当作尊贵的客人看待，十分周到热情。这样居住有三五日，郭望苏心中焦急，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耽搁下去了。青婧大为不舍，询问他到底有何急事，并说如果有为难之事，苗家定当尽力相帮。郭望苏本就不会撒谎，此时看到青婧诚心实意相询，才将自己的经历如实告知。青婧听了他的讲述，对他更加敬佩。看他一个憨厚老实之人，居然还当过太平天国的兵，而且他心地善良，为了不致连累柳大夫家小的性命，还要主动返回包头，继续接受邬板定的牵制。

青婧虽然获悉了郭望苏的遭遇，却一筹莫展，便悄悄将这件事情说给父亲听。那老苗听了略一思忖，即哈哈一笑，道：“这码事情，也只有你自己才能解决。”

青婧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事到如今，有件事也就不再瞒你，其实邢家的大小姐就是你的生身亲妈，不过这其中还牵涉有另外一个秘密，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我也不便多说。”老苗将青婧生身母亲的“秘密”和盘托出后，又告诉青婧说，“当年你的亲姥爷邢泰仁开挖灌渠，广有田地，财多势大，在后套地方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就连官府都奈何不了他。你亲姥爷极重义气，江湖上落难之人无论谁来投奔他，他都慷慨接待，大方收留，能帮什么忙就帮什么忙，所以他在黑白两道都很能吃得开。你看他家那些看家护院的把式手，就都是江湖上落难后来投奔他的好汉，当然他也庇护过不少走投无路的江洋大盗、土匪流寇。

听说沙漠土匪邬板定当年是个杀人越狱的逃犯，遭官府追逼，就是在你姥爷的庇护下逃过大难，后来才去沙壕塔当了土匪。眼下恩人这件事，如果你去求你的亲妈，只怕没有办不成的。”

其实不用老苗明说，青婧也已猜出二老财是自己生身亲妈的事实毋庸置疑。便是青婧在归途中亲眼所见，那二老财得知自己被人拐骗，即焦急地外出找寻，让人觉得这个邢家大小姐多少还有点亲妈的味儿。这番为了救命恩人郭望苏的事情，青婧决定亲自去找她。

由于邢家住地路程不近，老苗安排儿子林春和侄儿林茂陪伴青婧一同前去。三人骑马赶到上次与二老财分手的那条岔路口，径直进入隆兴昌。隆兴昌原本是后套上的一块荒凉地带，是邢泰仁在此设立牛犋，后来发展成为人丁兴旺的村庄。邢家的居所处于村子正中央，构建极其庞大，院子一进数出，门楣尽涂丹红，所有的厅堂房舍俱由青砖垒砌，具有鲜明的冀南民居风格。

因邢泰仁是直隶顺德府人氏，故而房屋建成如此结构。在院子外围尚筑有数幢碉楼，有无数把式手昼夜巡视，看家护院。青婧来到邢家，二老财听说有位和自己装束一模一样的姑娘来找她，心里知道是谁，连忙亲自出迎。进到家中，青婧也不啰唆，径直向二老财道明来意，要二老财设法相帮。二老财听后并未迟疑，满口答应叫父亲写封书信，并很快派人专程给邬板定送去，又嘱咐青婧只管叫那后生回去向邬板定讨要柳先生的家小，料那邬板定定然不敢不从。青婧只真心实意道了声“谢谢”，也没叫二老财一声“亲妈”，即告辞离去。

青婧回到家中，将这消息告诉郭望苏，郭望苏喜出望外，当即便欲起身折返包头，会合柳先生去向邬板定讨要柳先生的家小。青婧恋恋不舍，询问郭望苏此番回去，将来又作何打算。郭望苏长叹一声，道：“我戴罪在身，无处可去，便走一步看一步，什么时候被官府抓住，就掉了脖颈上这颗吃饭的家伙吧。”

“大哥又何必为难？”青婧道，“你看这后套天地甚大，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莫说官府，寻常就是连个差役也难得一见，每年不知有多少像大哥这样的人来此躲灾避难，又有哪个不能安然存在？莫若大哥回去办完这桩事，便回来后套，在灌渠上给我苗家帮忙，妹子也好在身边伺候，以报还大哥的救命之恩。”

“报还的话，断然不敢当。”郭望苏一听，觉得青婧所言有理，道，“不过后套地方如真能容得下我，我便来你家灌渠上卖苦力，也强似在包头当个见不得人的摸鬼人。”

郭望苏返回包头，会合柳先生去沙壕塔讨要柳先生的家小。二老财所差信使早已提前将邢泰仁书信送到。邬板定只道是郭望苏四处招纳教众，邢泰仁依傍上了郭望苏，将自己赖以飞黄腾达的贵人抢去，心下甚为酸楚，可想到邢泰仁毕竟曾救过自己的命，况且邢家势力庞大，自己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好下令放人。由于邬板定其人十分狡诈，当日挟持柳先生的家小时早已安排好后路，只是将柳先生的家小哄骗到沙壕塔近旁的一个村中居住，寻常供以吃喝，并未刻意刁难。现下由小喽啰带领柳先生去将他的家小接出，柳先生自把家小送回偏关老家，郭望苏则听从了青婧的话，去往后套地方避难。

二

黄河自上游的甘肃流来，途经内蒙古的河套平原，这一河段水流相对平缓，大多时候波澜不兴。如果把晋陕峡谷之间的河段比作一头怒狮，这一河段只能算是一只温顺的绵羊。苗家大渠在黄河边掘口引水，渠道紧接黄河。

在灌区上干活的民工有不少是在晋陕之间的黄河岸边长大，谙熟水性，在工地上歇工时分常常会跳到黄河里耍水纳凉。有一些水性高超的人还会借机竞赛耍水的本领，吸引众多的民工围拢过来给他们呐喊助威。其中有一个在灌渠上挖土的青年壮汉听到众人的喧嚷之声，也赶到河边来观看，看到原来是民工伙伴们在黄河里耍水竞赛，不觉技痒，脱掉外衣，纵身一跃便跳到黄河里扑腾起来。这青年壮汉水性高超，入水后随意的三扑腾两扑腾，便将岸上众人的眼球吸引了过来。众人看这青年壮汉宛如一头入水的豹子，动作迅疾敏捷，速度奇快，而且在沉浮游荡之间变化出无数花样，令人眼花缭乱。最让人佩服的是，只见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半晌不见踪迹，赶看到他在水中露出头来时，他早已潜渡到黄河对岸。听到岸上人群的惊叫与欢呼，那些在河里竞赛耍水的人也齐齐出水，上岸后加入到围观者中来。苗家大渠的东家老苗原也识些水性，会些“狗刨”“猫泳”之类的三脚猫功夫，此时看到这青年壮汉的水性，才大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以为这样的水性，除了去年在灌渠上帮过大忙的河曲同乡李小朵，再也无人可以比及。其实他们根本没见过，便是在暴风骤雨之日，这个青年壮汉也曾横渡过狂浪怒卷的素有“鬼门关”之称的老牛湾碛口，那样的胆量与气魄才真正叫人叹为观止。这个青年壮汉就是被人称为“水豹子”的郭望苏。

郭望苏陪伴柳先生在沙壕塔将柳先生的家小接出后，脱离了邬板定的掌控，再度来到后套，投靠在老苗家中落脚。此时苗家大渠才刚刚开工一年，苗家自不愁没有郭望苏一个人的饭碗。郭望苏打小在黄河上揽船出身，风里来雨里去，有的是一把子好力气，受惯了苦的人，不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又哪里能束手束脚地待得住，自打入住苗家，他就自觉自愿地给苗家做营生。刚来时还是寒冬季节，苗家也无甚繁忙之事，他就每日外出砍柴打草，把院子里的柴禾堆垒得老高，苗家的人劝也劝不住。青婧看在眼里，觉得他勤快踏实，任劳任怨，心中越发喜欢。转眼间春回大地，回老家过罢年的晋陕民工纷纷返回后套，苗家大渠上重新恢复了繁忙。苗家全家老少人人出力，都在忙着挖渠大事。老苗安排郭望苏和他家年幼的子侄们一起拎着鞭子在河堤上督工。郭望苏原本就是受苦人出身，在河堤上遇有偷懒耍滑、怠工误事者，手中的鞭子也不忍心落下去，反倒是抓起那些人闲置的铁锹甩开膀子大干一番，令那些人看在眼里无不惭愧汗颜。郭望苏自知不胜任督工职责，次日上工即干脆扔掉了鞭子，拎把铁锹主动到灌渠上挖土。老苗一家知道，都感到无可奈何，便也只好任由他去。

诚如青婧所言，后套地处偏僻，乃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郭望苏混迹在万千民工队伍里，倒也不担心会被熟人认出来招惹官司。可是他在此地落脚未久，竟然意外地见到了两个至为亲近的熟人。第一个是自己的结义大哥李小朵。李小朵和他的玩艺班去年就曾来过后套，被苗家包班演戏，在苗家大院居住过几个月，今年算是故地重游。两兄弟在苗家大院偶遇，真是喜出望外。尤其是李小朵，见到郭望苏还活得好好的，更是欣喜若狂。李小朵去年出口时就听说了郭望苏在老牛湾被官府追缉丧生的消息，冬闲时分回转老家，还专程去过老牛湾一趟，探望郭望苏的爷爷。郭望苏事发后，因他在官府眼里被视作谋逆造反的“匪类”，“罪大恶极”，按朝廷律令当株连九族，郭家一门本人丁凋敝，并无其他近支亲眷，当时官府只将郭望苏的爷爷一人牵走治罪。郭望苏的爷爷身患严重风湿，腿脚不便，走在半路上即倒地不起，一干差役强拉硬扯，活活地把他给拉扯死了。郭望苏闻知如此噩耗，痛痛地哭了一场。两兄弟相隔数年未见，自有许多拉不尽的话题。两人分别讲述各自的遭遇，心中俱无限悲怆。后来郭望苏听李小朵说起就连家境富裕的陈嘉丰也被逼走了口外，不由瞪大眼睛，拍着脑袋连说想不通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自此郭望苏常年落脚在苗家大渠上干活儿，李小朵则每年都要辗转到此地来与他相会，直到后来郭望苏参加了义军，两兄弟才又失去联系。

郭望苏在后套见到的第二个熟人，即是当年在偏关老牛湾被人称为“二掌柜”的那个船主二宝柱。二宝柱打从那年给官府运载生铁的那只货船在风陵渡失事，被迫之下出走口外，投靠在邢泰仁手下扛工谋生。由于在黄河上挖渠掘口，水下勘测短缺不了识水性的人，二宝柱水性高超，为邢泰仁在水下勘测出了不少力，很受邢泰仁倚重。苗家大渠上出了一头水豹子，这个消息在后套上不胫而走，邢泰仁听说后大不服气，命令二宝柱专程去苗家大渠上会会这头水豹子，一较高下。二宝柱自恃水性高超，亦自踌躇满志，一路上摩拳擦掌来到苗家大渠，当他一眼看到那头水豹子竟然就是郭望苏，顿时感觉大大不妙。

自从郭望苏小时候在黄河里救出二宝柱的闺女大丫，二宝柱即待郭望苏刻意照顾，情同父子，并有意招赘他将来做自己的女婿。此时郭望苏在异地他乡意外见到二宝柱，不由心中悲痛，失声大哭。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当中，郭望苏把当年船只在风陵渡失事后，大丫因痛失亲人抽上了洋烟的遭遇，和后来大丫在老牛湾悬崖上坠崖殒命的经过讲给二宝柱听。二宝柱听罢，不由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两人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分别讲述各自的经历。当郭望苏讲述自己曾下江南参加过太平天国，后来出走西口途经沙壕塔遭遇土匪邬板定，以及以后解救青婧并且被青婧解救的种种经历，二宝柱听了更是咂舌不已，连声称奇。二宝柱先前只道自己的遭遇已属莫名委屈，现在听郭望苏讲来，才知道这个后生所承受的委屈尤胜自己十倍，心里甚感悲怆，于是安慰郭望苏好生在苗家干活儿，将来成家立业，也好生存下去。

二宝柱回到隆兴昌向东家邢泰仁交代结果。邢泰仁听说那头水豹子实则就是二宝柱当年看中的女婿，而自己也在不久前因闺女二老财纠缠，曾写书信给邬板定为这后生排忧解难，心里顿时感到十分踏实。久居后套的人自然知道，邢泰仁其人生性爱才如命，每逢遇有在某一方面有特殊本领的人才，都要想方设法网罗到手下来给自己效命。这回听说郭望苏既然有这么高超的水性本领，邢泰仁即暗下决心，只等有机会便将他招揽到自己手下。

邢泰仁素有“爱才如命”之名，手下聚集了不少文武人才，其实莫说是有用的人才，即便是所有有特长的可用之物，他也一样不惜代价大量网罗。

听说远在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大汗有一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神驹，他不辞劳苦亲自穿越数千里的沙漠和草地，耗费万金代价，终将神驹从大汗手中购得。据说邢泰仁因钟爱闺女，归来后便将此马赐予二老财骑乘。可是有时候面对活生生的人才，他也有求之不得、追悔莫及的遗憾，此事说来话长。

邢泰仁多年来致力于修筑灌渠，在后套上成为声名显赫的灌渠大王。他所修每一条新渠道完成，凡能灌溉所及之地皆变作良田，从而直接惠及许多走西口而来的汉人，使之得到适当的安置，这样就吸引更多的内地汉人纷至沓来。人们都传说凡是来到邢泰仁灌渠上干活和给他耕种土地的人没有吃不上饱饭的，而且邢泰仁虽然家资巨富，但并非为富不仁，尤其对所有来投奔他的直隶老乡，他更是给予特别照顾，甚至优惠转包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当上二地主，迅速发迹。逢有饥荒灾年，邢泰仁每每大开粮仓，广泛赈济，而一旦开仓，动辄就是数百上千石的粮食，邢泰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邢泰仁豪爽仗义，甚至大量结交江湖人氏，凡流亡到后套的江湖好汉以至土匪流寇，只要投奔到他门上，他都慷慨解囊，予以收留庇护。因此在黑白两道之间，人人俱称他是“大善人”。

由于后套素无官府管辖，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社会秩序相当混乱，土匪盗贼猖獗，恶霸明抢暗夺，同行之间恶意竞争，很多商家都豢养把式手来为自家看家护院。邢泰仁自然也不例外，不仅豢养了诸多把式手，而且在农闲之时，他把所有民工都组织起来进行格斗训练。为了管理好民工，他私定刑罚，刑罚有三种：第一种叫作“住顶棚房子”，就是冬天在冰上凿一窟窿，把人投入；第二种叫作“下饺子”，在布袋里装了人，扔下黄河；第三种叫作“吃麻花”，是把牛筋晒干，像一条麻花似的，活活把人打死。邢泰仁最不合常理的一项举动是不畏惧蒙古人。他依靠自己庞大的实力强行租用蒙人的土地，对方不肯时，他就强立契约，契上写明一万年，如再不肯，他就带领手下人持刀执械打上门去，直至把他们驱赶出这个区域之外。在他据有的方圆数百里的地盘内甚至没有蒙古牧人的踪迹。这样，在后套这地方，人们称颂他的有之，痛恨他的也有之，善恶真伪，一时难辨。总的说来，在整个后大套上人们都对他敬畏有加。

在邢泰仁这样的地商眼里，渠道和水源就是他们的财富命脉，因此同行之间竞争异常激烈。在当地还有一位颇有势力的地商，姓解行四，人称“解四”。邢泰仁和解四同为直隶籍老乡，早年间两人关系还算融洽，邢泰仁把掌上明珠二老财嫁给解四的儿子为妻，两人成为儿女亲家。只是两人均心高气傲，彼此竞争生意，逐渐产生芥蒂。二老财的丈夫罹病夭亡后，两亲家一举扯破了脸面，彻底反目成仇。两人之间存在的矛盾主要就是渠道和水源的问题。后套的地商们在黄河边挖渠引水，因渠口位置的不同导致水源的强弱也不同，这些都给他们的生意带来影响，同时因为他们的渠线有时互相交织，难免经常会发生跑水事件，这样就导致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多。尽管解、邢两家的财富旗鼓相当，可是因解四起家较晚，他的名声和地位在后套上还是略逊邢家一筹，解四对邢泰仁至为忌恨，认为不把这样的对手铲除掉，自己在后套上就难以抬起头来。一次，解四以洽商解决渠道问题为由，约邢泰仁到自己的牛犋面商。邢泰仁独自一人赴约，解四安排邢泰仁在客舍坐好，口称去书房取解决问题的条款文书。谢四刚一出门，即有二壮汉头罩黑布抢入室内，一人勒紧邢泰仁的双臂，一人以二指挖出邢泰仁一眼珠，然后迅疾逃走。

适时解四返回，看见邢泰仁以手掌捂目，血流如注，假意关切道：“亲家以掌覆面，必然罹病在身，我且派人送亲家回家，至于渠道之事待他日病愈之后再谈不迟。”只听邢泰仁朗声说道：“不必送，我有两眼自己来，尚有一眼自己能回去。”说罢自地上捡起那只被挖去的眼珠，捂在一块手帕里，揣进衣兜，然后大踏步离去。此为邢泰仁因争水一眼失明的经过，也是他的绰号“独眼龙”的来由。这一事件的发生，看似解四明显占了上风，其实却给双方都埋下了祸根。

在邢泰仁的老对头解四的手下，有一条好汉名叫李老五。此人是山西河曲县唐家会人氏，道光年间家乡遭灾，只身流落到后套，最先投奔在邢泰仁的灌渠上卖苦力，因看不惯邢泰仁私定刑法，草菅人命，对犯了过错的民工动辄就待以极刑，仿佛天是王大，他便是王二，于是愤然离开了邢家，改投在解四的工地上扛工。解四对待民工虽然也极其苛刻，但惩罚民工的手段并没有邢泰仁那样残忍。经过邢泰仁眼珠被挖去这一事件，解、邢两家矛盾进一步激化，由文争发展到武斗，两家经常集结门下的把式手和民工持枪执械进行格斗。李老五便是在武斗中出了名。因他年轻时练过祖传的杨家武艺，武功高强，又且骁勇凶悍，历次械斗都冲锋在前，专门对付邢家最难缠的把式手，从而使解家始终未处于败落之地。解四知人善用，即提携他充当把式手，后来看他为人讲义气有豪胆，又和他拜作把子兄弟，彼此称呼“四哥”

“五弟”。

邢泰仁看到解四的手下竟然冒出来这般人物，而且还是当初从自家灌渠上投奔过去的，心里甚感懊丧。可是他对李老五这样的人才又十分眼热，于是便许以重金厚银，暗中多次拉拢，结果都是无功而返。邢泰仁十分恼怒，大呼“士不为我用便为我杀”，于是便派人实施暗算，结果又每次都被李老五巧妙地避过。李老五的存在成为邢泰仁的一块心病。

邢泰仁和李老五之间积怨甚深，人人都道他俩是解不开的死对头。就是这对明争暗斗、处处为敌的死对头，阴差阳错之间却又差一点儿结成翁婿。

这段故事其实十分令人揪心。李老五最初出走口外，原本只是打算寻找一条活路，挣些银钱养家糊口，不料来到后套没多久，就听从老家来的人说自家婆姨已经带着儿子改嫁他乡了。李老五万念俱灰，于是再不打算回家。他先是扑开身子给解四在工地上干活，后来又为解四抵上命和邢家打斗，终至受到解四重用，还和解四结拜为把兄弟。李老五在和邢家的多次械斗中结识了邢家的闺女二老财。当时二老财丧夫回到邢家寡居，因其生性豪爽，活跃多动，在家难得闲居得住，每天骑马提鞭在父亲的挖渠工地上巡梭监工，重新成为邢泰仁的得力助手。由于此女心肠坚硬，行事果断，遇有怠工误事者，手中马鞭毫不留情，令所有民工无不惧怕。后来邢、解两家反目成仇，二老财自然是站在父亲这边，邢、解两家每次械斗，二老财都骑马扬鞭，驱驰在前，不肯居于人后。有句老话说“梁山的好汉，不打不成交。”二老财跟李老五在械斗中几番交手，武艺不相伯仲，竟然相互敬慕，彼此心仪。二老财打小在后套长大，深受当地的婚姻观念影响，在男女交往中并不拘泥扭捏，因此她大胆与李老五相约，暗地里在枳机草地里遛马谈心，后来交往到一定程度，两人便开始相好了。李老五为人光明磊落，也不惧怕自己曾得罪过邢泰仁，亲自上门求亲。邢泰仁十分高兴，他对待人的态度一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乐于为他所用的他都当作人才看待，而与自己作对的却必定要处心积虑置之死地而后快，因此他对李老五唯一的要求是让他把解四给铲除了。那李老五本是条重义轻利的汉子，咋可因此而轻易答应谋害对自己有恩的故主？婚事一议再议，事情一拖再拖，后来邢泰仁看到女儿的肚子不知不觉间大了起来，咬了咬牙，悄悄把女儿圈在深闺，直到十月怀胎期满，养下了一个女娃。邢泰仁借此要挟李老五低头，如若不然，就扬言要把女娃溺死。

李老五宁折不弯，慨然道：“你若敢把我闺女溺死，我便会割你全家人的脑袋来祭奠她！”邢泰仁异常暴怒，回到家即欲亲自动手把女娃溺死，在二老财的苦苦哀求之下，最后终于答应把这女娃送与别人抚养，但对李老五只称那女娃真的已被溺死了，李老五听说后恨得满嘴钢牙咬落一地。自此二人积怨愈深。

那个送与别人抚养的女娃其实就是青婧。因她咋地说也是邢泰仁的亲外孙女，故而其养父老苗在开挖苗家大渠时才得到了邢泰仁的大力帮助，也算是邢泰仁给予老苗一家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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