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打后套02
三
来到后套的人，没有人没听说过后套三宝，也没有人没听说过“灌渠大王”邢泰仁的名声。有道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朝廷最初于乾隆年间设置萨拉齐厅统管后套。萨拉齐厅远在包头东，距离后套数百里，可谓天高皇帝远，因而后套也就几乎成了官府管不到的地方。一晃进入咸丰年间，朝廷任命原兵部侍郎淮骨出任绥远将军兼理藩院尚书职衔。淮骨到任后，看到蒙古各旗王公贵族大多都把土地租给汉人耕种，从中获利颇丰，后套一带更有不少地商连片租出土地，开挖灌渠引水灌溉，所获利益至为丰厚，因此顿起与民争利之念，尤其邢泰仁拥有大量的土地和渠道，富甲一方，令淮骨垂涎欲滴。
淮骨殚精竭虑，想方设法，打算从地商手中争夺土地和灌渠。他首先委派手下官吏要任三为特使赴绥西视察垦务。后套地方本来无官府管辖，现在突然有如此大员前来驻扎，引起当地不少地商纷纷观望，不知其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便有解四自作聪明，误以为官府之举是为了整饬后套风化、有序管理土地秩序，为国为民谋利，于是便打算先下手为强，向官府控告邢泰仁的罪行，借官府之力扳倒这一枚眼中钉。邢泰仁听说解四有此打算，心下颇为担忧，连忙派人与其洽商，提出“自家的事应自家解决”，并愿主动做出让步，达到双方和解。解四看到邢泰仁有此心意，思忖一番，便也表示同意。
其时恰逢岁尾年关，解四决定过罢年开春以后再与邢泰仁具体协商和解事宜，了结彼此间的矛盾。孰料是年除夕夜，解四正在家中过年，却不明不白被人刺杀丧命。解四之死正好给要任三提供了很好的借口，以怀疑邢泰仁派人杀害解四为由，将邢泰仁“请”到其官署，在预先就写好的申请书上要求邢泰仁签名画押，让其“自愿”将私产土地、房屋及所有渠道悉数献于官府，以后官方便再不追究解四一案。邢泰仁在要任三的威胁之下，不得已只好同意画押。至此，邢泰仁多年以心血所凿的数条大渠以及大多田地、房产，悉数献归于淮骨和要任三两人，一生汗血俱付诸东流，所有家业仅余隆兴昌住所一处。这也是枪打出头鸟的典型一例。
邢泰仁的财产虽然被掠夺，但他在长期的治水过程中同后套地区的蒙古王公交往密切，当部分蒙古王公得悉邢泰仁的田产被迫献出时，便主动将西山咀附近土地近万亩租与邢泰仁开垦。邢泰仁借此机会意欲重整旗鼓，再创基业。淮骨和要任三对邢泰仁在后套的潜在势力心存疑惧，认为他是一位深不可测的人物，因猜忌与防范，仍以解四家族控诉他杀人为由，将他下狱刑拘。
邢泰仁此次被羁押长达五年，可淮骨和要任三始终没有充足的证据能证明邢泰仁就是杀害解四的元凶。他们手中攥着的唯一把柄就是解四家人提供的一份证词，即有人在是年除夕夜亲眼见到邢泰仁和手下的把式手孙胡子共乘一匹白马，借着月光潜入解家将解四杀害。但据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作证，在解四遇害次日，即大年初一清早，邢泰仁便携手下孙胡子到家给他拜年。萨拉齐远距隆兴昌四百余里，邢泰仁和孙胡子二人如何可在半夜杀人后迅速到达萨拉齐？便是如邢泰仁所拥有的那匹神驹，纵然真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却也只可驮得一人，如何可驮得动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连夜驱驰数百里？尤其可笑的是，在淮骨和要任三亲自审案，借此证词欲判定邢泰仁死罪之时，那邢泰仁只淡淡一句话道：“敢问除夕临近朔日，那月光又从哪里而来？”淮骨和要任三顿时哑口无言，满脸羞臊。欲判邢泰仁之罪苦无证据，再加上邢家上下四出打点送礼，求情鸣冤，案情直达京师首辅大学士案下。在各方施加的各种巨大压力下，淮骨和要任三不得已将邢泰仁释放。
在邢泰仁入狱的五年时间里，奔走后套逃荒谋生的内地汉人仍然络绎不绝，携带巨资到此投资创业的地商依然在不断增多。然而，令人至为遗憾的是，邢泰仁大半生倾尽心血开挖的数条大渠自从落入淮骨和要任三之手，因得不到妥善管理和合理治理，没过多久便到处沉积淤塞，不仅未能有效利用灌溉田地，而且还因退水不畅，几次泛滥淹毁了不少庄稼。尤其在邢泰仁入狱后的第四年，后套地方突然爆发鼠患，地鼠猖狂肆虐，田地里庄稼几近绝收。整个后套地方的居民纷纷四出逃荒，由内地来此谋生的汉人亦纷纷离散。
鼠患导致后套地方生机顿失，人丁凋敝。这场劫难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第二年秋天粮食下来，后套上才渐渐恢复了生气。
邢泰仁出狱之时，正值鼠患过后。邢泰仁遭五年牢狱之灾，虽然暴戾之气有所收敛，但仍壮心不已。他利用自己多年来树立的声誉与关系，意图东山再起，重振旧日雄风。值得庆幸的是，在邢泰仁入狱之后，那些当日把西山咀附近大量土地租给他的蒙古王公对他失去信心，意欲把土地收回，是二老财主动接替父亲担挑重任，亲自携带礼品到蒙古王公府上周旋，并信誓旦旦地说：“莫说我父亲只是暂时蒙冤拘禁，很快就可出来，就是官府当真定了他的罪一时出不来，邢家还有我在。只要有我在，担保少不了你们一文的租金！”那些王公无不为二老财的风度折服，答应暂不收回土地。二老财全心全意扑在土地的管理上，使邢家家业不仅未致衰落，而且积蓄了不薄的收入。
这一笔丰厚的财富如今则成为邢泰仁赖以重整旗鼓的本钱。
可是在他入狱的时间里，邢家门下豢养的诸多把式手和门客大多心灰意懒，加上后来的鼠患之灾，作鸟兽散者不在少数，所剩下的可用之才寥寥无几。邢泰仁放出风去，意图将昔日门客重新招揽麾下。邢泰仁的声望和能耐在后套地方毕竟树大根深，未过多久，散去的把式手和门客陆续返回邢家。
邢泰仁盘点手下人员，看到自己的势力比入狱之前并未减弱多少，于是更加雄心勃发，亲自带领人马勘测渠路，计划再挖一条大渠，把黄河水引入西山咀一带，浇灌自己的土地。
邢泰仁在黄河边选择引水渠口时，突然发觉善熟水性的二宝柱没有跟来。
问询手下人员，才知道自从自己落难，二宝柱在邢家无所事事，已投奔到苗家大渠干活儿去了。邢泰仁连忙打发人到苗家大渠上请二宝柱回来。那手下自苗家大渠去而复返，回报邢泰仁道，二宝柱说苗家大渠工程正紧，脱不开身，又说那二宝柱有言，他在苗家干得好好的，不愿到处东奔西走，做个反复无常之人，请邢掌柜另请高明。邢泰仁异常恼怒，他生平最恨的就是手下人叛逆自己，因而命令一干把式手暗中潜入苗家大渠，把二宝柱绑架到隆兴昌，亲自动手鞭打一顿，然后叫人把他装进口袋里，填进黄河下了饺子。
邢泰仁铲除了“叛逆”二宝柱，却苦无善熟水性的人为自己探测渠口，便又想起苗家的那头水豹子来。邢泰仁写了封书信给老苗，要求借用郭望苏为自己探测渠口。虽然苗家也因遭鼠患之灾导致差点破产，眼下刚刚有了点起色，灌渠上工程正紧，正是缺乏人手之时，可面对邢泰仁的要求，老苗不敢不从，于是安排郭望苏去邢泰仁手下暂时帮忙一段时日。可是这几日因二宝柱的莫名失踪，郭望苏正在心烦意乱之中。本来自打邢泰仁落难被捕，邢家上下一片混乱，主家人整日忙于为邢泰仁疏通奔走，对待手下人等难免疏漏懈怠，耽误按时发放钱粮，又且自从发生鼠患，有许多人更是连饱饭都吃不上，二宝柱等一些人整日挨饿，无奈之下只好投奔别处混饭吃。二宝柱来到苗家，郭望苏十分高兴，亲自向老苗请求，要老苗把二宝柱收留下，和自己同吃同住。老苗家中当时虽然也是困难重重，可面对郭望苏的请求，老苗并无半点推拒之意。自此叔侄二人相聚在一起，彼此帮衬照顾，直到鼠患过后，苗家的日子渐渐好转，灌渠工程恢复，叔侄二人共同为苗家出力干活儿。
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忽然一日收工之后，郭望苏发现二宝柱不见了踪迹，四处寻找亦无结果，闹不清他到底哪里去了。现在老苗叫郭望苏到邢泰仁手下帮忙，郭望苏想到当日便是凭了邢泰仁一封书信，自己才能从邬板定手中解脱出来，邢泰仁于自己大有恩德，却也不便拒绝，只是嘱咐老苗若得到二宝柱的消息请一定及时通知他，便起身去往邢家。
郭望苏自从来到后套便在苗家居住，因其忠厚善良，勤快踏实，很受苗家全家人喜欢，青婧更是待他胜如家人，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因此每有闲暇便陪伴在他身边玩耍。老苗看出自家闺女的心意，亲自向郭望苏提出要把闺女许配给他为妻，郭望苏却因和自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大丫当日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丧生，心里始终笼罩着一片阴云，不肯应承。老苗父女二人却也了解郭望苏的经历，理解他的心情，况且青婧年龄还小，便也并不强求他，只等将来时机成熟再说。青婧也没有因此而冷淡了他，反而整日陪伴在他的身前身后，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看待。她看到郭望苏不会骑马，和自己外出玩耍时总是奔跑在自己的马前马后，十分心疼，于是便专门教习他骑马。郭望苏看似木讷呆板，其实一点都不笨，没用多久就学会了骑马，可以陪伴青婧在后套的原野上跃马扬鞭，四处奔驰。
此次郭望苏去往邢家，青婧亲自在马厩里挑选一匹快马给他骑乘，并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出老远，嘱咐他办完事早点回来。二人分别后，郭望苏快马加鞭，不到半天便赶了大多半路程，距离邢家住地隆兴昌已不远。正疾驰间，忽然前方有几名持刀携械的人拦路，郭望苏连忙勒住马缰。那拦路之人中有一人操河曲口音，当问明他便是去给邢家帮忙的郭望苏时，只听那人铿锵有力地道：“天下忘恩负义之徒甚多，你去给邢泰仁当狗腿子，难道邢泰仁杀害你亲人的仇恨就不计较了吗？”
郭望苏惊异地道：“邢泰仁杀害了我的什么亲人？”
“便是二宝柱。听说他待你自小就情同父子，难道他不是你的亲人？”
“他当然是我的亲人。”郭望苏道，“可是你们有何证据，说是邢泰仁杀害了他？”
“我李老五却不是乱嚼舌头根子，你如不信，且随我来看。”
那自称是李老五的人和几名同伴一起把郭望苏带到附近的一座破烂的小庙里，只见在失去香火的神台下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身上苫着一张破草席。
郭望苏掀开草席，一眼认出果然是二宝柱。李老五踹了一脚地上扔着的一个破口袋，道：“那天我兄弟在黄河里捞出这个人来，他便是被装在这个口袋里。你想想，在后套上专把活人填进黄河里下饺子的又有几人？”
四
自从李老五上门提亲，邢泰仁以闺女二老财的婚事来换取他叛离故主，铲除解四，李老五拒不答应，其后邢泰仁又不惜以刚出生的亲外孙女的性命来要挟他，李老五由此看透了此人内心深处的狭隘与自私。李老五果断地拒绝了邢泰仁，从而也引起邢泰仁恼羞成怒，扬言已将李老五和自己闺女二老财亲生的女娃溺死。李老五恨得咬碎满嘴钢牙，从此与他结下了不解之仇。
转眼间十多年过去，邢、解两家一直为争渠夺水明争暗斗，没个消停的时候，后来邢泰仁迫于解四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来对付邢家，终于答应做出让步，彻底化解两家的矛盾，可是解四又突然不明不白地被人杀害。李老五最为了解邢泰仁的为人，一直认为是邢泰仁派把式手将解四谋害，于是多次奔走衙门为解四申冤，不意自特使要任三插手此案后，威逼邢泰仁将自己田产献出，竟然豁免无罪。李老五义愤填膺，决定自己暗中下手刺杀邢泰仁为主人报仇。正在寻找机会，邢泰仁又莫名其妙地被官府缉拿下狱，李老五只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老天爷要收拾这个恶人了。哪知邢泰仁只获刑五年，就又被释放了，而且仍旧飞扬跋扈，企图东山再起。李老五算是一眼看穿了这个世道，官府黑暗腐败，地富弱肉强食，官商勾结造孽，穷人生灵涂炭！于是一怒之下，带领几十名和自己相好的血性兄弟，大吼一声“杀戮富豪，推翻满清”的口号，风风火火地揭竿而起。后套上饱受当地王公贵族和地富豪绅压迫欺凌的蒙汉百姓纷纷响应，加入到队伍中来，短短时间内，“李老五暴动”即席卷河套大地。
那天李老五在半途阻拦郭望苏，正是在他起事前夕。自从邢泰仁出狱后，大张旗鼓招揽门客和把式手，欲图东山再起，李老五即派遣细作潜入到他身边。邢泰仁绑架二宝柱，并且把二宝柱填进黄河里下了饺子的事，自然瞒不过李老五的眼睛，而且邢泰仁因急需谙熟水性的人为他探测渠口，打发手下人到苗家河渠上借用郭望苏的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为了阻挠邢泰仁顺利开挖新灌渠，李老五伙同手下兄弟专程在半途拦截郭望苏，把邢泰仁残害二宝柱的事实和他草菅人命、人面兽心的本质揭露出来。当时郭望苏在破庙里一眼看到二宝柱的尸体，宛如遭遇五雷轰顶，顿时悲恸欲绝。看到这般令人痛心的情景，李老五的几名兄弟纷纷叫嚷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还叫不叫穷苦百姓活下去？李大哥，不如我们反了吧！”
一听到这些人说造反，郭望苏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年自己参加太平军的情景。那时候他因出身穷困，生活艰难，参加太平军只是奔了太平天国“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为了吃饱穿暖而已，后来亲眼看到天国高层不少将领奢靡腐化，以及有蔡兴晋那样的人物专事奉承钻营、卖主求荣，不足以成大事，所以才中途愤然离开太平天国。
此时只听李老五亦慨然叹曰：“的确也是。眼下官府腐败，地富贪婪，弱肉强食，豪抢明夺，真叫我百姓何以为生？”
李老五的一番感叹，令郭望苏有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百姓为何少食无穿、穷困潦倒的原因，明白了百姓为何生如草芥、死如蝼蚁的道理！
“贪官不除，天下不得以太平，恶绅不灭，百姓无以为平安！”只听那李老五叹罢，一挥手中长矛，大呼一声，“弟兄们，我们便反了！”
他手下的几名兄弟亦随着响应：“反了，反了……”
此情此景， 令郭望苏亦不由心情激荡， 随之振臂高呼：“ 反了， 反了……”
天下间的农民起义，其造反的原因几乎惊人地相似，无非是在封建专制压迫下，农民失去土地和基本的生存条件，从而铤而走险，用生命和热血来换取生存的权利。李老五起义的目的非常明确，即是“打倒地富，推翻满清”，向腐朽的封建统治奏响反抗的号角。李老五的一声呐喊，首先震惊了后套上一度压迫欺凌蒙汉百姓的豪富恶绅，使他们胆战心惊，寝食难安，尤其是邢泰仁，听到说李老五暴动专杀豪富恶绅，心下极其惶恐，连忙联合数家有势力的富商，欲图先下手为强，剿灭李老五。消息走漏后，李老五一下子红了眼睛。本来李老五举事，碍于当年和二老财之间的情分，并未有率先攻打邢泰仁的念头，现下邢泰仁却欲图先下手为强，新仇旧恨一并挑起，于是带领手下好汉，趁着一日夜色降临之时，首先放火烧了邢泰仁设在隆兴昌外围的西牛犋，随后迅速攻入隆兴昌，把邢泰仁的住宅大院团团围住。邢泰仁带领手下把式手仓促应战，可架不住李老五队伍士气高昂，人人奋勇，交锋未有多时，邢泰仁的人马即告溃败逃散。邢泰仁慌乱之下，赶忙骑了匹黑马欲弃家逃窜，哪知未跑多远，即与李老五狭路相逢。李老五手持一把长矛，大喝一声：“邢泰仁，纳命来！”喝罢挺矛就刺，吓得邢泰仁顿时魂飞魄散。
正急切间，忽听“唰”的一声响，一条长梢马鞭卷住了李老五的矛柄，原来是二老财及时赶到。这么一阻拦，邢泰仁打马越过李老五，仓皇逃窜而去。
李老五奋力甩脱二老财的马鞭，调转马头欲追赶邢泰仁，只听二老财道：“你追不上的，他骑的那匹黑马才是真正的神驹。”
李老五一愣，问：“莫非你家有两匹神驹？”
二老财答：“如果连我这匹白马也算，那么是的。”
李老五胸中豁然开朗，当日解四之死案情终得大白。原来当日便是邢泰仁和手下的把式手孙胡子各骑一匹神驹，潜入解家将解四杀害后，又连夜从隆兴昌赶到萨拉齐。这两匹神驹俱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隆兴昌到萨拉齐区区四百余里路程，自然不在神驹的话下。
李老五攻打隆兴昌首战告捷，声势大振，各方不满当地王公贵族和地富豪绅压迫欺凌的蒙汉百姓闻讯纷纷赶来投奔，队伍迅速壮大。李老五带领手下好汉杀富商，剿恶霸，分财产，均田地，深受穷苦百姓欢迎。其间，恰逢陕甘一带爆发回民大起义，李老五联合回民起义军组成同盟联军，队伍声势得到进一步壮大。
随后，李老五即率领人马直接与清军开战，一连攻下河套地区数个旗、厅，消息震惊归绥。山西巡抚闻讯，紧急调遣驻扎在代州城的大同总兵出兵弹压。大同总兵挥军出口，会同驻扎在口外的镇备军统领，纠集常备军和续备军共计两千多人马进剿义军。李老五凭借人地两熟的有利条件，在黄河北岸乌拉山脚下的西山咀一带布下战场，一场鏖战杀得清军死伤无数，溃不成军。绥远将军淮骨闻报大惊，亲自统领土默特两翼兵马前来征剿义军。李老五闻此消息，在半途中预先设下埋伏进行拦截。由于两翼兵丁素常生活穷困维艰，殊无斗志，和义军刚一遭遇，未等交锋即先行溃散，李老五率军追击，只杀得淮骨丢盔弃甲，险些当了李老五矛下之鬼。
淮骨作战不力的消息传到龙廷，垂帘听政的两宫太后大为震怒，当即革去淮骨绥远将军兼理藩院尚书职衔，令刑部将其捉拿下狱拘办，同时亲自在朝内挑选醇亲王之子奉恩镇国公奕匡取代绥远将军职务，赶赴口外剿匪。奕匡身为皇室宗亲，原在满洲正蓝旗军营任副都统，担负防守京畿职责。清朝自立国以来，为防范宗室干政，祸起萧墙，即制定规矩，皇室宗亲除在八旗军营担任职务外，本不准在军政各界任职，直至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后，这项制度才有所改变。奕匡当即赴绥远城就任，集结所部兵马，并通令宁夏和榆林驻军会击义军。这一番奕匡手下兵多将广，再加上奕匡原在军营历练多年，带兵打仗自有一套。李老五自从举事以来，和各路清军交锋从未败落过一仗，此次朝廷派遣奕匡前来征剿，李老五只当奕匡亦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酒囊饭袋，并不放在眼里。哪知那奕匡的确具有出众的军事指挥才能，和义军连续两次正面交锋，都迫使义军陷入险境，幸亏义军凭借熟悉地理环境的优势突围而出，否则差点就全军覆灭。李老五痛定思痛，认为奕匡所部兵多将广，奕匡本人亦非淮骨那样的酒囊饭袋，不宜与之正面交锋，而义军具有熟悉地理的优势，八百里河套处处可以安身，因此决定改变战略方式，由阵地战改为“游击”战，俟等时机将分散开的清军各个击破。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奕匡面对义军灵活机动的游击战略方式，虽然麾下拥兵雄厚，胸中韬略满腹，但有如猫吃鸡蛋无从下手。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即是命令各旗王公贵族和地富豪绅各自组建民团，采用“遍地开花”的方法来对付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的义军。这一举措使后套上的豪富恶绅组建武装力量得以合法化，各豪富恶绅纷纷组建民团，开始不断向义军挑衅进击，其中势力最为强大的当属邢泰仁的民团。自从李老五起事以来，邢泰仁即处处束手束脚，开挖新灌渠的大计也被迫中止，每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李老五的存在成为他的一块心病。这番绥远将军公然命令各地组建民团对付义军，邢泰仁重新鼓起豪气，于是发出一道绿林帖，招徕昔日曾受过自己恩惠的江湖好汉和土匪流寇来为自己效力。也的确有不少讲义气的江湖人士为了报恩，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邢泰仁麾下。就连沙漠土匪邬板定收到绿林帖，亦只留下二林、四林携少许喽啰留守沙壕塔匪窟，自己则带领大部土匪倾巢而出，赶赴到隆兴昌来。邢泰仁势力得到壮大，即亲自带领队伍向义军进击。由于各民团都是地方武装势力，多熟悉当地地理环境与自然条件，义军对付这些狡猾的民团比之对付正规清军犹感吃力，再加上奕匡率领正规军向义军步步逼近，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义军逐步退守到阴山脚下的狼山弯一带，与清军和各民团对峙抗衡。
自从郭望苏离开苗家河渠参加义军，青婧即为他整日提心吊胆。她想到郭望苏昔日就曾参加过太平军，如今再次加入义军，为穷苦老百姓出头，果然不枉是一条英雄好汉。原也有心追随他去驰骋疆场，杀戮富豪恶霸，只是因家中事务繁多，而且在郭望苏走后不久，父亲老苗因整日操劳，积劳成疾，忽然有一天栽倒在灌渠上，再未睁开眼睛。在这样的境况下，青婧怎能离得开家？可是到了第二年，早已因操劳过度瘫痪卧床的大爹苗满田亦在床上熬得油干捻枯，撒手西去了。开挖苗家大渠的重任落在了小辈肩上。苗家的子侄辈在大爹苗满田的长子林茂的带领下，继续挖渠不止。就在干渠快要接入乌拉河之际，青婧忽然听说各地纷纷组建民团要对付义军，心中十分挂念郭望苏，看看灌渠上工程进展顺利，于是狠了狠心，毅然离开了家园，径自去投奔义军。
青婧在阴山脚下的狼山弯一带找到郭望苏，这时的郭望苏已非昔日那个只知扳船、挖土的受苦汉。自从加入义军后，郭望苏即跟随李老五等各位武艺高强的首领勤学苦练，学得一身高超的本领，再加上他不畏生死，英勇强悍，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成为义军中赫赫有名的“拼命三郎”。
五
据青婧报信，在来路上她曾遇到邢泰仁正带领民团向狼山弯开进，恐怕对义军不利。李老五一听到邢泰仁的名字即恨得牙根痒痒的。自从义军起事之初围攻隆兴昌，因为二老财的阻拦才叫邢泰仁侥幸逃脱，义军随即转战后套，尚未有暇再次对其采取行动，不意反而养虎为患，让邢泰仁能有时间苟延残喘，重新组建起一支势力强大的民团，嚣张跋扈，处处与义军作难。李老五暗下决心，这一回绝不再叫邢泰仁从自己手中逃脱，于是调兵遣将，在狼山弯布下口袋，只等着邢泰仁来钻。
狼山弯位于阴山西端，山南为辽阔的河套平原，山北是广袤的乌拉特草原，西端则没入博克台沙漠、亚玛雷克沙漠及海里沙带之中。狼山弯一带地表干旱，植被稀少，有的地方沟谷深切，地面破碎，有的地方则沟坡缓浅，沙土遍布。而且狼山主峰“呼和巴什格”山高峰险，是内蒙古境内最高山峰。
这样的地带，实在是适宜于隐藏雄兵，埋伏布战的好场所。
邢泰仁带领民团来到狼山弯，看到狼山一带地貌支离，形势险恶，并未敢贸然进入山谷，只是在开阔地带巡梭，却找不到义军一兵一卒。由于当地水源俱在山谷之中，民团不敢进入山谷，饮水大为缺乏。邢泰仁颇为烦恼，只好命令小股人员乘夜色进入山谷取水，不料取水之人进去多少失陷多少，无一人活着出来。几日下来，民团军心动摇，人人思归，尤其是邬板定带来的土匪更是嚷嚷不息，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不得已之下，邢泰仁只好下令分兵两部，一部留守营寨，另一部进山取水。邬板定叫手下一个识字的喽啰翻阅皇历，那喽啰打开随身携带的皇历看来，只说今日万事大吉，无往不利。
邬板定十分高兴，自告奋勇带领本部喽啰进山取水。那水源俱在山谷深处，两面山高壁垒，十分险恶，可是饱受干渴的土匪已顾不得这许多，纷纷一拥而进。俟等他们进入山谷深处，忽然两山之上檑木滚石齐下，那檑木滚石并不长眼睛，任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强寇大盗，还是偷鸡摸狗的宵小蟊贼，砸着便死，撞着就伤，一时间内土匪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溪水。邬板定见此形势，不由大叫一声：“奶奶的个娘呀，怎么今天的皇历又不准？”连忙指挥喽啰撤退。尚未逃出多远，忽然一块巨石滚下，将邬板定砸翻在地，一条腿压了个结实。那些喽啰只管自己逃命，哪里顾得上邬板定的死活，气得邬板定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鼠辈，干脆教石头尽数砸死了吧！”这番邬板定终得如愿以偿，那檑木滚石连番滚落，将一干喽啰砸得所剩无几。檑木滚石刚刚止息，自山上有一队义军冲将下来，将剩余喽啰尽数剿灭，无一生存。邬板定被压在石头下大气也不敢出，企图以装死蒙混过关，忽听得有一名义军叹息道：“沙壕塔土匪助纣为虐，原本死不足惜，只是邬板定大王昔日曾有恩于我，今天死在这里，倒叫我心中过意不去……”邬板定偷眼来看，只见此人原来是郭望苏，不由惊喜地叫道：“望苏兄弟，我在这里。”郭望苏看见邬板定还未死，赶忙带人将石头搬开，把邬板定救出来，随即又亲自和一名军士把邬板定抬到山中营寨，找来柳大夫给他治伤。原来那年柳大夫自邬板定手中接出家小，送回老家安置好后，便又自行返回包头地方行医，后来听说郭望苏在后套追随李老五举事，便不远千里投奔到义军中来，专任医官。此时柳大夫为邬板定疗伤，却是腿部骨折。柳大夫随即给他的伤口清淤止血，随后接续断骨，涂抹生肌复骨之药，最后以夹板妥善固定。治疗完毕，柳大夫嘱咐邬板定说：“医道有云，‘伤筋动骨一百天’。大王如想保得住这条腿不瘸，便须在床静养三个月，哪里也不可去。”邬板定无可奈何，只好在义军营中住下静养。
自从邬板定带领一众喽啰进山取水，邢泰仁在营寨中忽然听到从山谷里传出嘈杂喧嚷之声，情知不妙，连忙带领所有人马出寨接应，方才赶到谷口，就听得山顶上呐喊如雷，义军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邢泰仁也顾不得接应取水之人，连忙命令手下人马布阵迎敌。这番敢情是义军倾巢而出，人喧马嘶，声闻数里，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马。义军下得山来，稳住阵脚，两家对面相峙。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老五一挺手中长矛，打马直奔邢泰仁。自邢泰仁身边抢出一人，正是当年伙同邢泰仁杀害解四的把式手孙胡子。两马相遇，交锋未及三合，李老五大喝一声，奋起一矛把孙胡子刺于马下。李老五冲身后挥动长矛，大队人马随之掩杀过去，邢泰仁急忙指挥手下人马对抗，两军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鏖战。邢泰仁手下的这班江湖人士虽然武艺高强、骁勇凶悍，但架不住义军训练有素，英勇顽强，再加上邢泰仁的人马数日来饱受缺水之苦，大多疲惫不堪，交锋未有多久即告溃退。李老五率领义军奋勇掩杀，只杀得邢泰仁的人马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邢泰仁遭此惨败，喟叹一声道：“天亡我也！”于是凭借自己座下快马，独自一人仓皇逃窜而去。李老五看见，冷冷一声笑道：“纵然你骑了神驹，这番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打马奋勇直追。狼山弯地貌支离破碎，沟坡起伏纵横，邢泰仁座下神驹果然名不虚传，跨沟翻坡如履平地，转眼间将李老五远远甩在后头。邢泰仁暗叫“侥幸”，方才松了一口气，打马越过一道山坡，忽然座下马失前蹄，自己也被掀下马来，原来是中了绊马索。埋伏在此处的义军一拥而上，把邢泰仁捆了个结实。神驹被一名黑衣女子擒获。
这么眨眼工夫，李老五已骑马赶到。李老五手持长矛，大喝一声：“邢泰仁，你还有何话可说？”邢泰仁闭眼不答。李老五挺起长矛，对中邢泰仁心窝便刺。忽听“唰拉”一声鞭梢响亮，长矛被一条长鞭卷住。李老五抬眼看来，原来是二老财骑着白马赶到。
“纵然是你，这回也救不得老贼性命！”李老五厉声道。说罢一抖长矛，挣脱鞭梢，挺矛又刺。
“且慢。这回我专程从家中赶来，却是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二老财瞥了邢泰仁一眼，对李老五说，“你我的闺女其实没有死，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李老五听闻此言，双手一哆嗦，长矛差点落地。
“闺女，你且过来。”二老财招呼擒获邢泰仁神驹的那名黑衣女子走到身边，说，“青婧，你自然知道，我就是你的生身亲娘，可是你知道你的亲爹是谁？便是这个李老五！”
二老财接下来诉说：“当年你亲爹和你姥爷反目成仇，你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苗家寄养。本来你在苗家过得好好的，我也曾嘱咐过老苗永远不要把这个秘密泄露出来，亏得老苗信守承诺，把这个秘密保守了这么多年，可是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我也不得不说了。”
青婧蓦然回首，想起当年父亲老苗告诉自己二老财是自己的亲娘时，还说过其中另外还有一个秘密，现在看来，只怕就是这个秘密！
二老财看着李老五似信非信的神情，忽然想起一事，说：“李老五，记得当年你我分手之时，我曾把一块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了你，另一半后来佩戴在了闺女脖颈上，这个信物，现在你俩都还有没有了？”
李老五哆嗦着自怀中摸出一物，交给二老财，青婧亦自颈项上解下一物，递给二老财。二老财接过后双手一配，两半块玉佩契合在一起，天衣无缝。
李老五叹息一声，眼神复杂地瞥了邢泰仁一眼，一言未发，转身带领义军返回营寨。青婧将擒获的那匹黑马牵过来，又从自己马背上解下来一个水囊，递给二老财，然后跟随义军去清理战场。二老财解开捆绑邢泰仁的绳索，将他扶上马背，父女二人骑马离开狼山弯。一场恩怨由此终得化解。
狼山弯一役，李老五义军全歼邢泰仁民团，声势大振。各地蠢蠢欲动打算向义军进击的民团闻此消息，各自束手束脚，畏缩不前。义军得以有宽裕的时间治创疗伤，休养生息。义军中有不少都是晋陕一带走西口而来的汉人，当年在西口路上无不遭遇过邬板定等沙壕塔土匪的劫掠，大有亲眷丧生在土匪刀口下的，现下闻听邬板定已遭生擒，纷纷叫嚷着要把邬板定砍头报仇。
好在有郭望苏费尽唇舌为邬板定求情，因义军将士极其敬重郭望苏，也就不再寻找邬板定的麻烦。有的义军将士气不过，也只是在帐外咒骂邬板定一番，真正动手动脚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邬板定躲在营帐中养伤，每日听闻义军将士的咒骂，吓得浑身发抖，简直寝食难安。在山中将养一段时日，感觉断骨恢复了有八九成，又因心中挂念沙壕塔匪窟的安危，便欲早早离开狼山。郭望苏看他腿脚尚不利索，苦劝一番却也挽留不住，便决定亲自下山把他护送回沙壕塔。郭望苏向李老五说知情由，李老五略一思忖，即叫他去把青婧找来，安排二人一同下山，并嘱咐二人把邬板定送回沙壕塔后，再顺道去一趟隆兴昌，叫青婧代他看望一下二老财，也叫青婧叫上二老财一声“亲妈”。
郭望苏和青婧乔装改扮，护送邬板定离开狼山，这日来到包头郊外，正欲折向沙壕塔方向，忽听路人争相传说，道是库布齐沙漠里的沙壕塔匪窟已被官军填平，此后走西口的人再也不用担心土匪抢钱杀人了。三人连忙打问详细，才知道在狼山弯战斗中邬板定带领的土匪被义军全歼的消息传到沙壕塔，留守匪窟的二林、四林随即遣散洞中喽啰，然后将洞中所藏金银财帛尽数运到绥远城，向绥远将军奕匡投诚。奕匡接受二人投诚，派出一队官军，由二林、四林带路，至沙壕塔把匪窟结实填平，从此后那里再也不可以有人藏身隐迹了。
说到二林、四林这两个活宝，打小不走正道，酒色财气样样俱全，有用的本事却是一样也没学会。自从投靠到沙壕塔，土匪专事持刀劫掠、杀人越货的这些刀口上舔血的勾当一样都提不起来，因此受尽大小土匪的白眼，只有匪首邬板定并不小觑此二人。当日他俩来投靠沙壕塔，邬板定要求他俩递交投名状，二人毫不犹豫，拔出尖刀，即将外出逃荒路过的一老一少爷孙俩结果了性命，然后剁下脑袋，充作投名状。邬板定看到他俩如此杀人不眨眼，就知道此二人胸怀歹毒，心狠手辣，是天生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土匪胚子。
后来此二人自告奋勇去往后套劫持苗满原家的人质，以供邬板定敲诈勒索，此事虽因郭望苏从中作梗未获成功，但邬板定看到二人有此手段，索性安排二人专事“放鹞子”，即四处摸底踩路，实施绑架勒索。二林、四林有了沙壕塔土匪做后盾，更加无所顾忌，胆大妄为，到处招摇撞骗，欺哄瞒诈，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富贵人家的儿女上当受骗，到头来男的杀，女的奸，劫持来的幼童婴儿则剖腹挖心，给邬板定做了醒酒汤喝。二林、四林臭名昭著，直追邬板定项背，沙壕塔土匪无不刮目相看。最令此二人出头露脸的是，由于他俩常年四出活动，沙壕塔方圆数百里内的旗厅州县无不涉足，久而久之，对各地的军营布防无不了然于指掌。其间恰逢晋陕蒙各地连年大旱，口外地方亦因土地干涸，庄稼无法下种，内地汉人裹足不前，西口路上人迹稀少。沙壕塔土匪常年做不得一票买卖，甚是饥肠辘辘，二林、四林遂出谋划策，怂恿邬板定回口里各州县劫掠。邬板定听从二人意见，带领大队土匪，由二林、四林带路，绕过军营布防，直入口里，沿黄河一带，在河曲、保德、府谷、神木等地，大肆烧杀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一扫而光。土匪劫掠金银、粮食、衣物、牛马无数，满载而归。因此功劳，邬板定和二林、四林磕头拜了把子，大小土匪亦推举二人坐了沙壕塔第二、三把交椅。
“老天爷呀，邬板定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窍哇！”邬板定捶胸顿足，追悔莫及，“饶是我当初就晓得二林、四林此二人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乃是一对‘没鸽虎’，迟早会连他的亲娘吃掉。我却如何就会掉以轻心，留他二人看守老巢，现下连带蛋都叫一刀骟了，这可如何是好？”
邬板定所说的“没鸽虎”，据当地传说，即指鸽子一般只产卵两枚，孵化幼鸽两只，如一旦产卵三枚，其间必有一只没鸽虎，此没鸽虎最是叛逆，长大后迟早会恩将仇报，连它的亲娘以及同胞都要吃掉。
经此连番打击，邬板定万念俱灰，心寒如水，郭望苏劝他回后套参加义军，他也不肯。郭望苏无可奈何，忽然想起当年离开沙壕塔时邬板定曾送给自己两个金锭，被埋藏在包头郊外租住的土坯房地下，后来去后套时忘了带走。郭望苏看此地距离那所土坯房不远，便去那所土坯房内把那两个金锭挖出，交还给邬板定。邬板定摸着两个金锭，忽然百感交集地说：“我邬板定半生强取豪夺，积累金银无数，可是到头来却都打了水漂，侥幸的是我当初无意中赠送给你的这两个金元宝，想不到如今反倒变成了自己的救命钱。也罢，既然天命如此，不如我这就金盆洗手，归隐深山，拿这金子买几亩田地，做一个散淡的隐士好了。”郭望苏闻听此言，为邬板定有这样的选择而感到高兴。
郭望苏和青婧告别了邬板定，直奔隆兴昌。二老财闻知是李老五主动打发闺女来看望自己，不由心花怒放，连日挽留青婧和郭望苏在家居住。二老财每日亲自下厨做饭，变着花样招待青婧，以弥补自己未曾抚养闺女的愧疚。
一连数日，青婧始终没有见到邢泰仁的面，二老财只推说老父病重，自在后堂静养，谁也不见。其实自从狼山弯归来，邢泰仁便整日郁郁寡欢，往昔的雄心壮志再也不复存在。外孙女来家的消息，他并非不知道，只是心内羞愧，无颜来见外孙女的面而已。
乘着闲暇，青婧在郭望苏的陪同下悄悄回了趟苗家大渠。青婧自不知道，因开渠工程浩大，事务繁重，在自己离开苗家河渠后不久，苗家新一代领头人，亦即大爹的儿子林茂也因劳累过度英年早逝，一应重担落在自己的大哥林春肩上。此时青婧回到苗家大渠，恰逢河渠全线贯通，只见苗家所有的子侄都在河渠上忙忙碌碌，指挥引水灌溉。那滔滔的黄河水自灌渠闸口涌入，沿着百里河渠缓缓流淌，其间又由诸多子、支渠分流开来，灌溉着两岸的庄稼和田园，剩余的尾水则平静地退入乌拉河。青婧仿佛看到，随着苗家大渠引水灌溉，两岸上到处变得田畴绿野，村落点点，人烟稠密，物茂粮丰，真正成为塞外荒原上的米粮川，同时也成为走西口人的梦中天堂。青婧来到养父老苗的坟前，庄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含着两行热泪说：“大大，您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后来，这条灌渠被当地人称为“二黄河”，像一道不朽的丰碑屹立在后套平原上，记载着老苗一家人为后套水利事业建立的丰功伟绩。
青婧和郭望苏离开狼山日久，到了不得不返回的时候，临别之际，二老财牵来两匹马，一匹是自己座下白马，另一匹是被邢泰仁视为至宝的黑马。
二老财对青婧说：“白马是娘给你的，黑马是你姥爷送给你的嫁妆，你俩一定要好生爱惜……”
青婧骑白马，郭望苏骑黑马，两匹神驹果然神速，隆兴昌距离狼山弯四百里路途，不消大半天便到。二人刚刚进入狼山弯，不由一下子被跃入眼帘的境况所惊呆，只见山前山后倒卧着数不清的尸身，既有义军的，也有清军的，显然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二人赶忙打马上山，沿途之中惨状依然不断。二人来到义军扎营之处，看到哪里还有什么营寨，只有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狼藉，整个狼山上下没有一个活人。夜幕降临之际，二人忽然看见山下一条山谷中升起一道青烟，急忙打马下山，进入山谷，只见在山谷深处的溪水之旁，赫然有一人正在生火做饭。听见有马蹄声响，那人惊恐地抬起头来，却原来是柳先生。
三人相见，悲喜交集，柳先生把事情经过明白道来。原来自从郭望苏和青婧下山不久，绥远将军奕匡即纠集了后套上的多个民团，由民团引路，亲自率领大部清军前来狼山弯围剿义军。由于清军人多势众，狼山前后被围困得水泄不通。义军被困在山中多日，粮草日渐不敷，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两名清军九品把总上山，自称是李老五的侄儿，来求见李老五。柳先生在旁边认出，这两人原来曾是沙壕塔的土匪二林、四林，不知何时当上了清军把总。二林、四林道来姓名，却是老李家收养过的老三称心的儿子，李老五虽然恼恨薛称心不成器，此时却也认下了这两个侄儿。二林、四林只称此次跟随清军出征，眼见官军势大，恐怕义军山寨不保，二人十分担忧五爹的安危，故而专门向奕匡请命，做使者前来讲和。李老五自然识得眼前形势，特召集义军主要首领商议，因各首领俱顾念麾下将士的生死存亡，终于答应和清军讲和。到了约定日期，李老五带领三十余名义军首领下山讲和，哪料刚刚进入清军营寨，即被清军布下的罗网一网打尽，全部擒获，并随即被押解往绥远城。李老五等义军首领被抓获后，奕匡迅速带领清军攻山，由于义军无得力人员指挥，各处隘口很快被清军攻破，义军将士奋起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到头来全部被清军杀害。
这场惨烈的战斗，如果说义军中还留下一个幸存者，那么就是柳先生。
李老五当日下山讲和之前，曾特意把柳先生叫到身前，交给他一本《杨家武术图谱》，嘱咐说如果自己这回下山回不来，请柳先生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性命，将来好把这本图谱交给青婧和郭望苏，以使这门武艺不致失传。李老五下山不久后，柳先生即听闻李老五等义军首领被清军擒获，急忙携带图谱潜藏入深山之中，等到清军撤去之后才敢出来。
眼下清军撤去已有数日，李老五等各位义军首领被清军押往绥远城，生死未卜，令人十分担忧。青婧把《杨家武术图谱》收好，郭望苏给柳先生留下一些银两，嘱咐他回转偏关老家，好生居家过日子，有生之年切莫再到异地他乡。随后，郭望苏和青婧也顾不得天黑，即跨上马匹，打马直奔绥远城。
二人马不停蹄，昼夜驱驰，经一夜一日，到次日黄昏时分已来到绥远城下。
二人抬头观看，只见城头之上密密麻麻悬挂着一颗颗人头，约莫有三十多颗。
郭望苏和青婧不由肝胆俱裂，痛不欲生。二人当夜潜上城头，乘守城清军疲怠睡熟，将三十多颗头颅全部偷走，然后择地掩埋。
出于表彰剿灭李老五义军献计之功，二林、四林二人被绥远将军奕匡以正九品外委把总直接擢升为正七品把总，并破例分别颁发功牌一面。所谓“功牌”，即清廷兵部及各级将军颁赐给下级军功人员的最高褒奖。二林、四林受此殊荣，派遣手下军卒将这两面功牌护送回河曲县唐家会老家。薛称心喜不自胜，只道是祖坟上双双冒出两股青烟，光大薛家门庭，把两面功牌装裱在中堂之上，极尽炫耀。自此，薛称心依仗两个儿子的势力，更加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成为当地一介土豪劣绅。且说二林、四林二人，自从升任正七品把总，顶戴素金染蓝翎，身着犀牛补，好不得意洋洋。只是二人出身匪窟，常年四处“放鹞子”自在惯了，军营里军纪规矩森严，又且每日布阵操演，十分枯燥乏味。二人便常常找借口告假外出，吃喝嫖赌，鬼混浪荡。这一日二人外出厮混一宿，至鸡鸣五更方摇摇摆摆地回归军营，不意行走在半道，忽然一人脑袋上挨得一闷棍，顿时失去知觉。至二人清醒，才发觉自己身上五花大绑，已被他人劫持到城郊外的一座黄土丘旁。那黄土丘也不似一座天然的黄土丘，倒像是一座新近垒起的巨大坟茔。土丘边赫然立着一男一女二人，却也认识，那男的便是郭望苏，女的正是青婧，二林、四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看见二人醒来，郭望苏自腰间拔出一柄牛耳尖刀，先后刺向二人心脏，只见两股鲜血相继喷涌，二林、四林就此丧命。郭望苏随即割下二人人头，祭奠了李老五等三十多名义军将士的英灵。
二林、四林既死，郭望苏和青婧二人即隐姓埋名，在归绥一带藏身落脚，意图寻找机会刺杀绥远将军奕匡，为死难义军将士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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