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水刮西包头
一
仲夏时节，包头城北郊外的草原上绿草如茵，生机盎然。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中流云飞舞，地面上气爽风清，宽广的草地上随处都有牧人驱赶着牛羊在自由地游弋，偶然也可见到一些闲散的人们郊游散心，玩耍消遣。
其中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更是兴头十足，骑着骏马追鹰逐兔，引弓射猎，玩闹了整整一天，至日头西斜时分，方意兴阑珊，引辔而归。回转包头城外不远，马匹转过一道山弯，不知从哪里忽然蹿出一只野兔，自眼前迅疾掠过，紧随其后又有几只野狗狂吠着追来。两匹马儿一惊，当头一匹一声嘶鸣，径自向一条岔道狂奔而去，另一匹也紧跟着跑去，马上两少年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拉扯不住。两匹马儿乱窜半天，转上一道山梁，跑得累了，才终于安静下来。两少年甚为懊丧，刚要寻找路径返回，忽然眼前一亮，只见在这道山梁脚下，竟然悄无声息地隐藏着一大片耀眼夺目的花海。这片花海广阔有数十亩，一眼望不到边际。整片花海花枝高挑，绿叶环抱，在一枝枝茎秆顶端的长梗上，一朵朵硕大艳丽的花朵赫然坐立。那花朵颜色各异，红、白、紫、粉、黄的都有，有的花朵兼具数色，有的红中透粉，有的紫中裹白，有的粉黄相嵌，不一而足。满目的花海色泽瑰丽，艳美惊人。微风吹过，花海随着起伏波荡，忽而如彩蝶飞舞，忽而如裙裾飘摇，令人大有勾魂摄魄、意乱情迷之感。包头之地原本地广土阔，杂草丛生，各种野花异草甚多，并不鲜见，但如这等绝色花卉，又且这么连片群生的浩瀚花海，还真是前所未见。
两少年不由一下子被这眼前的场景给惊呆了，只以为误入了世外仙境，搞不清是真是幻。过了良久，两少年才慢慢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当中那位身材清瘦、穿着汉族长衫的少年忽然心念一动，吟了一句唐朝郭震的诗：“闻花空道胜于草，结实何曾济得民？”另一位体态敦实、身着蒙服的少年立刻意会，跟着也念了一句宋代杨万里的诗：“东君羽卫无供给，控借春风十日粮。”这两首诗所咏的均是罂粟。传说世间百花，唯有罂粟花开瑰丽，艳色惊人，为诸花所不及。只是此花是否就是罂粟之花，两少年也只是一时臆测，并无定论。
此时黄昏将至，暮色低垂，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两少年凝目张望，只看到在花海尽头隐隐约约耸立着一幢奇形怪状的建筑，原来是座西洋教堂。
那位身着蒙服的少年恍然大悟，朗声而言：“原来这里就是洋和尚霸占去的我巴氏家族的土地，难道洋和尚果真丧心病狂，在此偷偷种植罂粟不成？”
“这个真也未可知。”一听此言，那位汉族少年亦不由疑窦大起，紧接着说，“莫若我们采摘几朵花儿回去给先生辨认，先生见多识广，定然一认便知。”
蒙古族少年颔首赞同。
两少年说干就干，只见他俩从山梁上一步一步溜到山梁脚，径直蹿入花海之中，将各种不同颜色的花儿采摘了一大捧，然后才又爬上山梁，辨清道路，牵着马匹返回。
这两位少年，汉族的是山西保德人氏，旅蒙商人陈嘉丰之子陈蠡，蒙古族的是包头巴氏王府的世爵传人布日格德的儿子，名唤哈斯额尔敦。
咸丰五年，布日格德和流落到口外的汉族闺女霓歌一见倾心，彼此心仪，为避免因蒙汉通婚而给巴氏王府带来祸患，在乔致庸的主持下结为夫妻后，即双双隐姓埋名，去往草原深处过平常牧民的生活。翌年生养下一个儿子，即是哈斯额尔敦，蒙古语哈斯为玉，额尔敦为宝，汉语意即玉宝。像蒙古族所有人的成长经历一样，此子亦在马背上度过童年，射猎和摔跤本领与生俱来。年岁稍长，夫妻即为其启蒙，分别将腹中蒙、汉知识一一传授。此子天资聪颖，敏而好学，令父母甚为欣慰。但因草原上物资匮乏，书籍文具更属稀缺，到此子十来岁上，夫妻俩经过反复商议，最后决定把儿子送回老家，以使儿子能有更好的条件读书上进。在母子分别过后，布日格德领着儿子偷偷潜回包头，找到乔致庸家里，恳请乔致庸把儿子送回巴氏王府。乔致庸慨然应诺，随后即把哈斯额尔敦带进巴氏王府，并呈上布日格德书信。那巴王爷自从儿子布日格德不辞而别，随后女儿萨日娜又嫁入京城，膝下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甚是孤寂难熬。想不到一晃十多年过去，自己的嫡亲孙子突然从天而降，活灵活现地出现在面前，不由大喜过望。巴王爷连忙向乔致庸询问布日格德的行踪。乔致庸回答道：“小王爷只留下这个孩子，即已返回草原去了。”巴王爷一时甚感失望。乔致庸又道：“乔某也曾劝说过小王爷，时下移风易俗，蒙汉通婚之事，朝廷也已不甚深究，小王爷大可放心回到王爷身边，一家人共享天伦。只是小王爷说，他夫妻二人已过惯了普通牧民的生活，于浮华富贵、世俗尘嚣再无兴致，便只在草原上牧马放羊，终其一生了。”巴王爷听了，不觉跌坐在椅上，眼角溢出两滴清泪。
儿子虽然不肯回家，却把孙子送回身边来，这对巴王爷也是一个不小的慰藉，欣慰之余，巴王爷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把孙子当作掌中宝、心头肉来抚养。听说孙子性喜读书，蒙汉文字无一不识，巴王爷更加高兴，四处托人给孙子访求名师。无奈自入清以来，朝廷对蒙古地区限制颇多，禁止蒙古人读汉书、识汉字即是其一。虽然自两次鸦片战争后，朝廷处于备受内忧外患的困扰之中，对蒙古的各项禁令已有所松弛，尤其在进入同治年间后，一些禁令更是名存实亡，有的条令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已悄然废除，因此偶有蒙古人读汉书、识汉字的，人们也见怪不怪。只是蒙古族人生活的地方历来汉学高人极其少见，而兼通蒙文汉学的高人就更加难求了。
说来却也凑巧，巴王爷在年轻时候，即曾培植过一位蒙古族俊才。此人本名额尔德木图，汉语的意思就是“才华出众”。其父母本是巴氏家族所属的阿勒巴图，靠给巴氏家族养羊放马为生。其家居住在包头郊外的一座召庙近旁，此子自幼受喇嘛熏陶，喜欢读书识字，只因家境困窘，既上不起官学，又读不起私塾，所以只好进入召庙里跟随喇嘛学习蒙古文。此子勤奋读书，渐有才名。当时巴王爷听说本镇出现了如此一位神童，十分器重，不惜耗费自家金银，将其举荐到土默特官学里去读书。此子果不负巴王爷厚望，在同窗之中出类拔萃，后被选拔到京师国子监就读。按清廷规定，国子监非但不禁止蒙古人读汉书，而且还把汉族儒家学说当作必修之课。此子蒙汉兼修，于道光年间会试中贡士，先任理藩院柔远司主事，后派放外官，历任西宁知府、归绥道台，其间所属职务均未与蒙汉民族事务脱离关系。此公在任多年，目睹蒙古王公贵族和驻防将军、大臣穷极奢华，依仗特权拼命榨取当地人民的膏血，致使当地人民生活维艰。而自进入咸丰年间后，为了应对频繁的战乱，朝廷更是加紧了对蒙古地区的经济压榨和军事征调，给当地人民带来无穷的苦难与祸患。此公陈情实奏，仗义直谏，反而触动龙颜不悦，将其贬为山东曹州知府。同治年初，僧格林沁率部至曹州征剿捻军，血洗曹州，祸及无辜百姓，死者无数。此公甚为愤慨，亲至军营与僧格林沁理论。想那僧格林沁位高权重，一怒之下将此公削去顶戴，废为庶民。由于此公为官清廉，自曹州返回包头时，只是携带了几箱文稿诗笺，此外并无长物。巴王爷看此公为宦多年，竟然沦落到这般境况，不由唏嘘喟叹。巴王爷有意将自家土地赠送一些给他，以赡养终年，只是此公性情高洁，坚辞不受。巴王爷寻思此公才高学富，蒙文汉学无一不通，便寻思在巴氏家庙福征寺内开设书馆，聘此公为师教习孙子哈斯额尔敦。这番额尔德木图倒欣然允诺，于是搬入福征寺，专门教习哈斯额尔敦。
额尔德木图开馆未久，巴王爷忽又收揽一名汉族学生入馆，此子即是陈蠡。原来陈嘉丰在家乡遭受奸人陷害，一家人被迫搬迁口外，在包头定居落户。其子陈蠡自幼喜好读书，少年即有才名。乔致庸听说后亲赴陈家探望陈蠡，并出一些“四书”“五经”中的题来考他，不意陈蠡果然对答如流，无一不通。乔致庸本来出身儒学，少年时曾立志走读书仕进之途，后因兄长夭亡，家业无人继承，才不得已弃儒从商。此时看到陈蠡天资聪颖，智慧出众，颇有自己少年时的模样，心中大为喜欢，于是向陈嘉丰提议，何不访求名师教习，以使此子将来成大器？陈嘉丰自无异议。恰逢额尔德木图在福征寺开馆，乔致庸亲自向巴王爷讨情面，推荐陈蠡进入巴氏书馆借读。巴王爷看在乔致庸面上，却也爽快地答应了。
陈蠡和哈斯额尔敦成为同窗学友。两少年打小就受家学熏陶，诵史读经，底蕴深厚，尤其是哈斯额尔敦，蒙文汉学均有涉猎，更属难得。额尔德木图对二人甚为器重，尽心竭力教习辅导。此公原本就是一位兼通蒙汉、学贯古今的高人，而且在宦海中浮沉多年，高瞻远瞩，历练丰富，因此在教学中并无因循守旧、酸文腐儒之气，相反结合实际，因势利导，令学生能够深入浅出，获取真知灼见。师生相处，可谓相得益彰。
这年仲夏时节，天气炎热，额尔德木图特意歇馆一日，准许两少年外出郊游散心，消解暑闷。不意傍晚回来，两少年却带回来一大捧妖娆艳丽的花卉，先生一眼即认出此花乃是罂粟之花，不由大为诧异，连忙询问此花由何而来？当从两少年口中获悉洋教堂竟然在包头城外公然种植大量罂粟，先生义愤填膺，当即拍案而起，只是旋而念及当今朝政腐朽，国力羸弱，无能与西方列强抗衡，又禁不住颓然坐倒，掩面泣下。
二
包头在短短时间内由一个牧村发展为一座商业重镇，日渐富庶繁华，不仅招徕各地商贾云集，而且也令西方传教士觊觎。西方洋教自从传播进入中国，在明末清初达到相当程度的兴盛。因罗马教皇突然发布教令禁止中国教徒敬孔祭祖，引起康熙皇帝强烈愤慨，颁令施行禁教政策。可是西方传教士并未就此销声匿迹，乾隆年间，他们偷偷潜入蒙古地区，在察哈尔的西湾子建立了一个小教堂，并以此作为大本营不断进行扩张活动。经过两次鸦片战争后，清廷迫于西方列强的威慑，解除禁教法令，给予西方传教士在中国自由传教的特权，并颁令各级官府实行“扶教抑民”政策，成为西洋教会的保护伞。自此西方教会在内蒙古地区更加肆无忌惮，到处霸占土地，修建教堂，发展教众，声势日益壮大起来。
进入同治年间后，西湾子总教堂大主教终于按捺不住贪婪的欲望，在教内挑选出了一名郭姓华裔司铎赶赴包头发展教务。所谓司铎，即指神甫。原来西方教会因本国神职人员缺乏，多是在当地挑选一些新发展的教徒为其效力。郭司铎本是山西偏关老牛湾人氏，名叫命油，多年前流落到口外地方，因好吃懒做，一直过着居无定所、到处浪荡的生活。后来他看到西方洋教不仅平白养活闲汉，而且只要加入教会，身份地位也就随之高出常人一等，甚至连官府都不敢冒犯，于是专程寻访到西湾子教堂上门当了教徒。在教堂胡混了几年，甚至连教会是干什么的都没闹明白，就稀里糊涂地被选拔为司铎，派遣到包头发展教务。
郭司铎到达包头，携带一份大主教签发的“神谕”，先后去往旗、厅衙门施加压力，迫使旗、厅衙门同意在包头建立教堂。郭司铎在当地招纳一些有名的地痞无赖入教，然后带领这些教徒在包头地面四处挑选土地。包头城外西郊不远之处，依山傍水，地肥土沃，原是巴氏王府直领的俸禄地。郭司铎虽然头脑简单，可是在这方面倒是十分有见地，一眼便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郭司铎随即带领几名教徒耀武扬威地来到巴氏王府，强行租用土地，那巴氏王府的一众人等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大片良田被这些所谓的西洋教士侵占而去。教堂建成后，郭司铎以养赡教众、发展教务为由，再度将教堂周围数十顷田地一并霸占，雇用汉人耕种或直接租佃给汉人耕种，巴氏族人亦敢怒而不敢言。自此，郭司铎在包头地方广泛招纳教众，一批流氓恶棍、闲人懒汉、娼妓赌徒、窃贼流犯纷纷加入教中，依仗教会特权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把个包头地面搅扰得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郭司铎摇身一变，成为包头地面上呼风唤雨的一个人物，就连官府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便有一些心术不正、德行败坏之徒聚集到他身边，依靠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术讨取他的欢心，以图捞取好处。那位素以“雀过拔羽，雁过揪翎”闻名的郝开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郝开友自从被广化寺喇嘛收回土地，赶出杭盖，回到保德后也不肯消停，再度怂恿知州胡丘盘出官银做本钱，只身来到口外贩弄洋烟。只是因包头地面土地、房产大多属巴氏家族所有，巴氏家族自不肯把店铺租给他人开办烟馆，荼毒本地百姓，因此包头地面原本并无烟馆。郝开友等不法之徒贩弄洋烟的勾当也只是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地进行。自打郭司铎来到包头修建起教堂后，郝开友即如苍蝇撞见了粪坑，破费些洋烟作为敲门砖，借机巴结郭司铎。郭司铎对洋烟本来并不陌生，只是过去一直浪荡在民间底层，囊中羞涩，无钱消受，现下有郝开友无偿敬奉洋烟，郭司铎也乐得受用，而且很快就成了一名瘾君子。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郭司铎平白消受了郝开友的洋烟，便被郝开友牵着鼻子走。郭司铎随后以教会名义，强行向巴氏家族租用繁华街市上的店铺，用以给郝开友开办烟馆，自此才有烟馆在包头地面上公开出现，洋烟的贻害日益严重起来。但那郝开友并不满足只从郭司铎身上讨取这点好处，随后他干脆鼓动郭司铎在包头地面上种植罂粟，就地制作洋烟，而所有洋烟均由他来包销。郭司铎一听说这样做可以毫不费力地牟取暴利，便向西湾子总教堂大主教呈报这个打算。大主教听说郭司铎有此创举，甚为嘉许，专门安排传教士从本国带来罂粟种子，交予郭司铎种植。为表彰郭司铎之创举，大主教亲自向官府索要官诰，赐予郭司铎七品候补知县品级。命油这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不仅成为西方教会的神父，而且还拥有了由朝廷封诰的命官品级，不得不令人咂舌称奇。
陈蠡和哈斯额尔敦两少年从先生口中获知，原来他们带回来的花儿果然就是罂粟之花，当即亦不由义愤填膺。先生知识渊博，自是对他们讲过罂粟的来历。所谓罂粟，又名米囊花、御米花，中医认为其“主行风气，驱逐邪热”，具有治疗反胃、腹痛、泻痢、脱肛等功效，历来为中医药所重用。只是这种原本用来济世救人的良药，却被西方国家的不法之徒从中提炼出毒质来，制作鸦片，亦即洋烟。此物人吸食后极易成瘾，终至危及生命。清朝中叶以来，西方列强疯狂入侵中国，用“灭绝人种”的方法，大量向中国走私鸦片，鸦片战争便因此而起。自两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此物更成为朝廷认可的“合法商品”，四处泛滥成灾。说起来，当初陈蠡一家被迫举家搬迁口外便是由此物引起，当年在保德郭家滩黄河岸边陈家的粮船上发现洋烟，父老乡亲不顾一切地纵火烧船的场景，陈蠡至今仍历历在目，不能忘却。
当日，因看到先生神情激愤，两少年放心不下，于是未曾回家，只在先生卧房隔壁的书房里搭张便榻栖身，以便随时照顾先生。整夜里两少年都听到先生忽而长吁短叹，忽而掩声啜泣。两少年亦心情沉重，难以入眠。直至鸡鸣五鼓时分，陈蠡忽然开口提议：“洋和尚丧心病狂，公然在我大清的地盘上种植罂粟，荼毒祸害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莫若你我二人干脆放把火去把那罂粟烧了，你看可好？”
“甚好，我也正这么想呢。”哈斯额尔敦一时大为兴奋，道，“如此既可给先生消气解恨，也可给那洋和尚当头一棒，好叫那洋鬼子看看，我蒙古人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难道就只有你蒙古人？”陈蠡道，“我这个汉族人就不算了？”
“当然算，当然算。”哈斯额尔敦嘿嘿笑道，“当然离不开汉族的好兄弟。”
诚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两少年也未顾及后果，当即开始商讨行动计划，只是念及眼下正值各类植物蓬勃生长之期，那罂粟枝翠叶绿，不易引燃，唯一之计便是多备干柴燃烧，可要烧掉浩浩数十亩罂粟，没有成千上万斤干柴只怕不行。另外的问题是，纵然备办干柴不难，可是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到罂粟田里，而不为洋和尚察觉？想到这里，两少年不由气馁。哈斯额尔敦大是焦躁，道：“莫若干脆在王府里调集几十名阿勒巴图，到时候叫他们背负干柴好了。”
“这却不可。”陈蠡道，“这只是你我二人的私事，何必闹得沸沸扬扬？况且找来阿勒巴图帮忙，人多嘴杂，一旦叫老王爷知道了，只怕他不会叫咱们这么干。”
两少年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当日学馆开课，那先生因心事沉郁，也无心授业，只叫学生自修，而自己却伏在书案前草拟一篇文稿。陈蠡随便挑拣些书来看，翻开的一册正是《史记·田单列传》。陈蠡心念一动，当即向先生请教：“自古两军对敌，多施火攻之策，凡火攻无不用柴薪。未知除柴薪之外，有何物可令赤地生焰，焚石化灰？”
先生正在拟写文稿，被陈蠡打断，停下笔来，略一沉吟，道：“自然有的。《汉书·地理志》有云，‘高奴，有洧水，可燃’。《后汉书·郡国志》又云，‘县南有山，石出泉水，大如筥，燃之极明，不可食。县人谓之石漆’。
宋《梦溪笔谈》中载‘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故而命名石油。此石油逢火即燃，遇水不灭，兵家称之为‘猛火油’，历来甚为重用，后又制作‘猛火油柜’，威力愈炽。某昔年在曹州任上，兵库内即储有此物。此兵家重器，寻常不可得也。”
两少年一听先生说果然有比干柴更加管用的火器，大为兴奋，可是转而听说此物由官府兵库专管，又不禁垂头丧气。
陈蠡并不死心，继续向先生追问：“未知是否还有何物，功效与此猛火油相近？”
“也并非没有。只是功效究竟孰优孰劣，某实不敢断言。”先生立起身来，在书案前踱着步，继续讲解，“某幼时嗜好读书，因家境困窘，买不起灯油，偶然听族中长者说，在包头东北七八十里外的什桂图地方素来盛产煤炭，在煤层之间含有一层油母页岩，易燃无焰，只是灰渣过多，不宜炉灶烧用，掏炭工们多是将其丢弃，倒是这油母页岩内含火油，一经焚烧即沥出油汁，用于燃灯最佳。某便向邻居借辆‘勒勒车’，到什桂图去捡些油母页岩石回来，烧沥火油用来燃灯，果然甚为奇妙。”
两少年听先生如此说，掩饰不住满心欢喜。
“这却好玩得紧。”哈斯额尔敦禁不住抓耳挠腮，探问先生，“只不知先生当年是用何法来烧沥火油的？”
“就知道贪玩。”那先生伸出手中戒尺敲了敲哈斯额尔敦的脑袋，“其实也十分简单，只需将那油母页岩石置于铁架上，其下预备瓦罐，油母页岩石点火焚烧，沥出的油汁自然便流入瓦罐之中了。”
两少年又装模作样读了一会儿书，哈斯额尔敦即捂着肚子直叫肚疼，恰巧陈蠡也同时站起身来，只说家中有事，向先生告假。
“看来昨天歇馆准许你二人郊游，是把你二人玩耍的贪虫给勾出来了。”
先生道，“也罢，正好本先生也有要事需赴归化一行，干脆歇馆半月，任由你二人玩耍个尽够。”
两少年大为欢喜，当即合上书本，忙不迭地离开书馆。刚刚迈出福征寺大门，两少年便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商议炼油之事。事情议定之后，两少年先去老爷庙街的张三铁匠铺定制了数只高脚铁架，又至财神庙街的李四陶瓷店选购了大量陶罐。待一切准备就绪，两少年分别告知家长，只说二人结伴去草原上游玩几日，家长也不便阻拦。哈斯额尔敦即命王府的马夫套了一辆马车，又自王府酒窖里搬了一坛上好的马奶酒装在马车上，然后和陈蠡驱赶马车去往铁匠铺和陶瓷店将备办下的物品装得满满当当，打马直奔什桂图。
到了什桂图，只见那里果然坐落着一座大煤窑。什桂图汉语意为“有森林的地方”，地下煤炭储量丰厚，很早以前人们就在此地开矿采煤。两少年看见在山崖之下嵌有一个巨大的洞窟，数不清的受苦汉子鱼贯进出，一回接一回地往出担挑或搬运煤炭，偶然发现炭堆里掺杂着一些颜色灰暗的油母页岩石，他们便挑拣出来随手丢弃在窑场的边头地畔。窑场四周的边头地畔，被丢弃的油母页岩石堆积如山，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两少年大为欣喜，当即把从王府带来的那坛马奶酒送与窑场掌柜，只说打算借窑场丢弃的油母页岩石烧炼些火油，以作燃灯之用。窑场掌柜受了二人一坛好酒，十分高兴，道那油母页岩石本是废弃之物，你二人想烧炼多少只管烧炼去。获得了窑场掌柜的同意，两少年即在窑场边角的石堆之旁扎起帐篷，开始烧炼火油。他二人依据先生所言，先支起一只高脚铁架，其下放置陶罐，接着挑拣一些岩石，拢些柴火引燃，而后置于铁架之上，只见那些岩石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不过多久就泛起了油泡，油泡渐渐化成油汁，顺着铁架的空隙沥入陶罐之中，仅短短半个时辰，已沥得有小半罐油汁。两少年在近旁的草地里拔来一堆青草，将油汁倾倒在草堆上，然后把一块即将熄灭的油母页岩石扔过去，那油汁果然见火即燃，威力炽烈，顷刻之间已将一堆青草化为灰烬。两少年欣喜若狂，把数只高脚铁架尽数支起，日夜烧沥火油。不过十天半月，已将带来的所有陶罐全部装满。事情办妥，两少年即拆掉帐篷，将所有油罐装上马车，打道回府。
为避免节外生枝，两少年驱赶马车到达包头地面时，连家都没回，径自从城外绕过，直奔西郊。当快赶到那条通往罂粟地的岔路口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少年赶忙扭头观看，只见身后风驰电掣般驰来一白一黑两匹骏马，马上骑乘一男一女，两少年还未来得及打马避让，两匹骏马已分别自马车两侧掠了过去，转眼不见踪迹，两少年不由瞠目结舌。两少年在包头地面上本也见过不少快马，但如这等速度奇快的神驹还真是前所未见，两少年脑海里不由一下子闪现出两位奇人来。原来自从纵横后套的李老五义军被清军剿灭后，在归绥一带即出现了一对侠侣，分乘一白一黑两匹神驹，处处与绥远将军及其麾下的驻防八旗作难，不时有八旗将领被二人刺杀丧命。
绥远城一带的清军将领无不提心吊胆，日夜防范。只是这对侠侣行事隐秘，踪迹不定，所以人们从未见过二人的真面目。两少年自然也听说过这对侠侣的故事，而且看来方才骑乘两匹神驹的分明便是这对侠侣。两少年暗自揣测，这对侠侣现身包头，不知包头地面将会有什么样的大事要发生了？
看看时辰不早，两少年不敢耽搁，连忙驱赶马车来到那条岔路，找到那道遮挡罂粟地的山梁时，夜幕早已降临。两少年吃些干粮，略事休息，看看四下无人，即凭借天空中淡淡的星光照明，一趟接一趟地往罂粟地里搬运油罐。直忙活了大半夜，才把油罐搬完。两少年又分别抱着油罐，往罂粟地里倾倒火油。那数十亩罂粟地占地相当广大，直到把所有火油倒完时，天色已将透亮。两少年退到山梁高处，打火点燃一枝干柴，远远地往罂粟地里投去，只见那枝干柴刚一落地，火苗便倏忽窜起，转瞬之间火焰蔓延开去，越烧越烈，很快将整片罂粟地烧成一片火海。当时在包头城内，早起的人们发现西郊外的天空被火焰烧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
三
自从去年秋上，西湾子总教堂大主教安排人员从本国带来罂粟种子，郭司铎即哄骗民工说此乃西洋“仙草”，指使民工在教堂霸占的巴氏家族的土地上大量种植。到了第二年仲夏，罂粟如期开花，只等到七八月间即可结出蒴果，割烟取利。没想到一夜之间，所有罂粟化为灰烬，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待大火熄灭后，郭司铎带领教徒进入罂粟地察看，只见空空荡荡的地里兀自丢弃着一些被油烟熏烤得漆黑的陶罐。郭司铎正垂头丧气之际，郝开友闻讯赶来，看到这些陶罐，心中若有所思，便动手捡起石头块儿，亲自将那些陶罐刮拭干净，却在那些陶罐的底部现出“李四陶艺”的字样。郭司铎如梦方醒，当即返回教堂换上七品知县官服，带领门下一众教徒直扑萨拉齐衙门。
对于郭司铎其人，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并不陌生。早在咸丰年间，因命油贪恋钱财，编派事端陷害李小朵等一班艺人，亏得乔致庸从中周旋，方息事宁人，后有萨日娜格格施计，黄韬借机将命油驱逐出包头地方。想不到时隔多年，那命油摇身一变成为西方教会的司铎，重返包头，并依仗教会特权，在包头地方的官民头上作威作福。黄韬对郭司铎原本大为不齿，只是因朝廷羸弱，无力与西方列强抗衡，又且颁布扶教抑民的法令，使西方传教士成为各级官府头上的“第二朝廷”，黄韬只好忍气吞声，尽力在教、民之间斡旋，尽可能地减少教会对蒙汉民众的利益侵害。这番郭司铎身穿官服，带领一众教徒气势汹汹来到萨拉齐衙门，黄韬不敢怠慢，问明情由，再看过那些陶罐，即令差役去往包头城内将陶瓷店掌柜李四传唤而来。那李四生性胆小如鼠，也不消挨板子，即如竹筒倒豆子般地供认，半月前有巴氏王府的哈斯额尔敦小王爷和鼎盛兴商号东家陈嘉丰的儿子陈蠡，一起在其店内购买了大量陶罐。黄韬听罢不由蹙眉，呵斥李四道：“巴氏王府家业巨大，商人陈家事务繁多，他们便多买些陶瓷瓦罐，想来自有其用处，你这奸商又何必忘恩负义，诋毁买主？”
“黄大人这就不对了。”郭司铎在旁边冷哼一声，“陶瓷店掌柜既然招供，至于此二人是否纵火真凶，黄大人只需拘拿来，一审便知。”
看到郭司铎这个原本大字不识一斗的二流子，自从披上西洋教服，居然也人模狗样地学会了打官腔，黄韬心下无限鄙夷，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好传令差役再度去往包头拿人。
听说纵火烧毁罂粟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巴氏王府的小王爷和鼎盛兴商号东家陈嘉丰的儿子，郭司铎和郝开友二人心下不由转怒为喜。他二人在包头落脚已有些年头，当然知道巴氏王府的财富在包头地面首屈一指，而商人陈家的财富亦十分可观，尤其是商人陈家自从涉足甘草行当后，生意不断扩展，财富与日俱增，东家陈嘉丰因其卓尔不凡的表现被包头商界公选为大行副行首，其影响与地位仅次于行首乔致庸。而每当听到陈嘉丰的名字，郝开友的心中便无限酸楚。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当年陈嘉丰从自己手上抢夺了杭盖草场，包头大行的副行首便该是他自己了，因此对陈嘉丰一直恨恨不已，企图寻找机会报复泄愤。这番陈嘉丰的把柄落在他手里，郝开友当即怂恿郭司铎，定要在巴氏王府和商人陈家头上狠狠敲笔竹杠，把烧毁罂粟的损失弥补回来。
陈蠡和哈斯额尔敦很快就被缉拿到厅。黄韬尚未开口说话，郭司铎即指使黄韬立刻动用大刑逼供。黄韬自从到任萨拉齐厅，即与巴氏王府往来密切，同时和商人陈家亦有所交契，此时不由一下子陷入两难的境地。可那哈斯额尔敦和陈蠡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岁，也不消令黄韬大人作难，当即敞快地承认教堂的罂粟是由他二人纵火烧毁的。看到此二人如此痛快地招供，郭司铎大为高兴，当即要求黄韬当堂治罪，把这二人处以刀剐极刑。
“洋大人有所不知。”只见黄韬眉头一皱，说道，“我大清律令素来仁慈，刀剐极刑，非不赦之罪寻常不用。此二少年年幼齿稚，懵懂无知，纵犯些许过错，亦罪不至死，焉可轻易施以极刑？况且依据律令，便是必死之徒，也需请准刑部，三秋之后方可问斩。洋大人如何可强行施压，逼迫本官滥用刑罚，草菅人命？”
“你这狗官，眼里还有没有洋大人了？”郭司铎气急败坏，忍不住大发雷霆，“当年本司铎未曾发迹之时，你即勾结权贵，徇私舞弊，枉判多少冤假错案，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今日本司铎到你衙门来讨公道，你仍然时时梗阻，处处刁难，眼下人赃俱获，铁案如山，你还这般一味巧言搪塞，不是偏袒罪犯那是什么？”
公堂上一时剑拔弩张，形势极度紧张。
额尔德木图那天从两个学生口中获悉洋教堂在包头地面公然种植大量罂粟，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只好拟写一份禀帖，亲自送往归化城道台衙门，期冀能够通达朝廷，阻止洋人在大清地盘上种植毒品。孰料那现任归绥道台本是一介不学无术之徒，靠捐纳谋得这个职衔，向来只会搜刮地皮，牟取私利，哪里顾念什么国家兴亡，社稷安危？那道台获知此呈帖的先生原是朝廷命官，因陈情实奏、仗义直谏而连遭贬谪，最终废为庶人，心中极其鄙夷，以至于将那份禀帖直接摔在先生面上，呵斥道：“你这腐儒，自己丢官弃爵尚不醒悟，又来祸害本官，是何居心？”先生欲言无辞，只好离开道台衙门，去往绥远将军府碰碰运气。先生本是卸任官员，也不懂得贿赂门吏，一连数日都无人肯替他通禀。一名老门吏看他苦等多日，于心不忍，才告知他将军已于月前进京，去接取他的夫人赴原籍归宁了。先生垂头丧气，只好无功而返。
额尔德木图返回包头，刚刚进入城内，即听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议论一件奇事，道是今日凌晨，西郊之外骤发天火，将洋教堂种植的数十亩西洋仙草焚烧了个精光。先生甚为惊喜，只道是天公开眼，略施神迹惩戒邪恶，禁不住双掌连连合十，祷谢天公，哪知回转到福征寺近前，忽见人群骚动混乱，其间一班差役持刀执械，正将陈蠡和哈斯额尔敦二人缉拿而去。先生顿时宛如遭遇当头棒打，一刹间明白了西郊天火原来是怎么回事，不由对当日教授两少年烧沥火油之法大为懊悔。
额尔德木图正方寸大乱、张皇失措之间，忽然听得从城东方向传来一阵高亢凌厉的号角之声。先生为宦多年，自然识得此乃军旅号角，只是包头城并无军旅驻扎，未知这号角由何而来？先生不由大起疑窦。只听那号角之声由远而近，大街上人群无不避让两侧，驻足观看。随着那号角声临近，只见一旅马、步军伍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鞍车辇赫然穿街而来。车辕上站立着一名太监，手执长鞭，频频做出驱赶路人之状。在车辇前后尚簇拥着一队仪仗，有执事官执红罗销金瑞草伞一面，有禁卫军执旗枪六面、豹尾枪两杆，另有执金吾执红仗两柄。先生一看之下，即知道此乃皇室宗亲奉恩镇国公仪仗。先生见识果然不差。只见这旅军伍为首一队士卒护卫着两面旗幡，其中一面书“奉恩镇国公”，另一面书“绥远将军”字样。两面旗幡之下，一位戎装将军一马当先，颇显威风八面。原来是当朝奉恩镇国公、绥远将军奕匡莅临。
先生一见之下，大为惊喜。日前他亲赴绥远将军府求见奕匡，不巧奕匡已去往京城接取夫人赴原籍归宁去了，谁知现下刚刚回到包头，奕匡即突如其来在包头现身。先生来不及多想什么，当即抢身而出拜伏在街面上，双手呈举自己拟写的那份禀帖。有开路军卒正要扬鞭驱逐先生，奕匡在马上看见，抬手阻止军卒，随后令大队军伍止步。一名承起官将先生所呈禀帖奉上。奕匡略事浏览，随即眉头一皱，厉声问道：“此帖所言属实？”
“老朽怎敢妄言？”先生拜伏马前，诚惶诚恐地道，“西洋教会公然在我大清地盘上种植罂粟，意在荼毒祸害我大清子民，其用心险恶，实属天人共愤。
老朽无奈之下冒死拦街进谏，烦请将军通达朝廷，颁令杜绝洋人此等鄙劣行径，以庇佑我大清子民安康无恙。”
看到奕匡凝眉沉思的样子，先生顿了顿，又说：“只是老朽门下两名学生，便是出于忧国忧民之心，因而在日前纵火烧毁了西洋教堂种植的罂粟，现下已被萨拉齐衙门拘拿去。恕老朽直言，这两名学生所行虽有所欠妥，然而实则属于豪爽仗义、当仁不让之举。老朽在此叩请将军出以公心，设法解救这两名学生。”
只听奕匡在马上轻轻“嗯”了一声，有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两名学生又是何人？”
先生据实答道：“一个是旅蒙商人陈嘉丰的儿子，名叫陈蠡，另一个是本镇巴氏王府的王孙，名叫哈斯额尔敦……”
话音刚落，只见奕匡在马上微一愣怔，随即双眉紧蹙，默不作声。
与此同时，在奕匡马后不远的那辆大鞍车辇一侧的厢门突然打开，从中下来一名宫装婢女，径直走到奕匡马前施礼：“夫人有请将军说话。”
奕匡随即翻身下马，走到车辇前，上得车厢。过了约有半盏茶时分，奕匡才从车辇上下来，只见他面色凝重地吩咐一名副将，令其指挥大队军伍先行护送夫人去往夫人娘家府邸，自己却向额尔德木图问明萨拉齐厅路径，然后带领一小队骁骑虎贲军打马直向萨拉齐厅驱驰而去。
奕匡来到萨拉齐厅，只见衙门内外人群聚集，拥挤嘈杂，原来是包头的蒙汉百姓闻听巴氏王府的哈斯额尔敦小王爷和汉族商人陈嘉丰的儿子陈蠡，两少年联手烧毁了西洋教堂种植的西洋仙草，被官府捉拿，因而俱赶来为两少年求情。而在大堂之上，却有一众洋教教徒正在张牙舞爪逼迫黄韬当堂处斩两少年。奕匡也不消门吏通禀，带领几名虎贲军径直走到大堂上来。黄韬一见是绥远将军莅临，赶忙离座起身，引领一班差役皂隶拜伏行礼，堂下哈斯额尔敦和陈蠡也连忙跪倒磕头，只有郭司铎和他的一班教徒乱糟糟地向将军施以鞠躬之礼。奕匡乜斜着眼一瞥这班乌七八糟的教徒，鼻孔冷哼一声：“公堂庄严之地，如何聚集许多闲杂人等恣意喧哗？与我赶将出去。”
“将军且慢。”郭司铎连忙向将军解释，“我虽是朝廷封赏的七品候补知县，实则乃是西洋教堂的郭司铎，今日带领教中门徒前来，只是向衙门讨个公道。”
“原来是洋大人，失敬失敬。”奕匡径自登上案堂，在公案后坐好，黄韬则在公案一侧侍立。只听奕匡吩咐案下差役，“给洋大人看座。”
郭司铎看到这位将军如此厚待自己，只道这位将军是位“亲洋派”，不由暗自得意。原来自从两次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列强凭借洋枪洋炮打开我国大门，恣肆妄为，作威作福。清廷上至帝王，下至各级官吏，无不对洋人惧如虎狼，一味畏缩忍让，而且甚为微妙的是，愈是王公高官，对洋人的畏惧也就比寻常人更加多出三分。如此光怪陆离、有悖常理的现象，至今仍不由令人扼腕叹息。
郭司铎大模大样地在便椅上安坐下来，也不等奕匡发问，即连篇累牍、喋喋不休地把两少年纵火烧毁西洋仙草之事诉说一遍，然后要求将军主持公道，下令处斩两少年。
奕匡端坐在公案后面，双目微闭，非常耐心地等待着郭司铎把话说完，才缓缓睁开眼睛，开口说道：“诚如洋大人所述，此二少年罪责不小，按律当处以重刑。只是本将军观测此二少年俱儒雅文静，不似品行恶劣之歹徒，想必此事定是因二少年年幼无知，贪玩好耍所致。本将军在此向洋大人讨个情面，赦免此二少年死罪，未知洋大人可否赏本将军这个情面？”
“将军既如此说，本司铎又怎能一意孤行，失了人情？”郭司铎看到有绥远将军这样的大人物替自己做主，这才把心中真实想法和盘托出，“只是本教堂种植的西洋仙草，价值极其高昂，如若二罪犯肯照价赔偿，弥补教会损失，本司铎却也可网开一面，饶他二人性命。”
“如此却也好商榷。”奕匡轻轻松了一口气，问道，“未知洋大人索价几何？”
“西洋仙草价值奇高，料他二人纵然倾尽家财田产，只怕也赔偿不起。”
郭司铎眼珠一转，嘴唇轻启，“我却便打个折扣，只要商人陈家白银一百万两，再加上巴氏王府土地一百顷即可。”
听得郭司铎如此漫天要价，不着边际，奕匡仍旧面不改色，沉着地问道：“本将军出身宗室，自幼在皇宫大内也见过不少各地进贡的奇花异草，只不知这西洋仙草究竟是何物，如此价值连城？”
“将军不知，此西洋仙草本是由西洋引进而来，那花儿开得可真是……嘿嘿，本司铎也不会掉书袋，总之那花儿开得可真是好看，料想在王母娘娘的百花会上也未必有这么好看的花儿。其实也不光是花儿好看，此草尚会结出蒴果，成熟后提炼出神药，让人飘飘欲仙，大可忘却一切烦恼，快乐无比……”郭司铎摇头晃脑地解释道。
“唔，本将军听来，此物怎的好似罂粟？”奕匡道。
“不瞒将军，此物便是罂粟，所产即为鸦片，老百姓称为洋烟。”郭司铎唯恐奕匡不明白，一五一十地细细解说。
“原来果然是此物。”奕匡寻思片刻，眼珠一转，问道，“未知洋大人在本地种植罂粟，是否请准旗厅衙门应允？”
“这个倒未曾。”郭司铎耸耸肩膀，答道，“何况本司铎也是朝廷封赏的七品候补知县，自可便宜行事，何需劳动官府？再者说，自从当年咸丰爷爷解除禁烟令以来，鸦片易名洋药，大可合法交易，自由买卖，因此本司铎想，既然可以买卖，也就可以种植。”
“洋大人既然享有我朝命官品级，就该熟知我朝律令法则。”奕匡随即话锋一转，“朝廷准许洋药公开买卖不假，可是何曾应允洋人在我大清地盘上公然种植罂粟？”
郭司铎原本一天书都没读过，脑瓜迟钝愚蠢，不会转弯儿，虽然偶尔会耍点小聪明，却也极其有限，此时面对奕匡的质问，顿时理屈词穷。
“朝廷虽然没有公开准许洋人在大清地盘上种植罂粟，可是也没有不准许洋人在大清地盘上种植罂粟。洋药既然可以公开买卖，罂粟自然也就可以种植。此诚如‘鸡生蛋，蛋孵鸡’，环环相扣，因果反复。试问，蛋既可以吃，却又为何不叫母鸡下蛋？”郝开友在一旁看见郭司铎语穷，连忙插嘴帮腔。
“就是就是，蛋既可以吃，母鸡为何就不可以下蛋？”郭司铎受了提醒，不由精神为之一振，继续辩解。
“尔等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倒也极其少见。”奕匡不由气极。
“将军言重了。”郭司铎这番理顺思路，紧接着一拍胸脯，“何况本司铎种植罂粟，却是得到了西湾子总堂大主教准许的，就连罂粟种子也是大主教亲自命人从本国带回来的。罂粟种得与种不得，难道连我大主教也做不得数？”
“在本将军眼里，只有大清皇帝能做得数。”奕匡双手抱拳，道，“尔等西洋教会纵然有我大清朝廷赐予的特权，却也不能罔顾我大清律令，肆意妄为，有伤我大清国威。尔等既然未经我大清衙门准许，即私自种植罂粟，便是有悖于我大清律令。尔等不思悔改，尚且又要杀人，又要赔款，难道真当我大清无人了吗？”
“你你你……”郭司铎不由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在便椅上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跳着脚道，“既然你眼里没有洋大人，我这便去西湾子总堂禀报大主教，叫他到金銮殿上讨个公道。”
“小丑跳梁，焉足道哉？”奕匡亦拍案而起，铿锵有力地道，“我奕匡便舍了这颗脑袋，陪你等在太和殿上打这场官司！”
郭司铎看看事已至此，知道在这位将军面前休想讨到什么便宜，只好顿了顿脚，气咻咻地带领一众教徒败兴离去。
“将军秉公断案，明镜高悬，实属包青天转世！”
“ 将军不畏洋人， 振我国威， 令我等民众扬眉吐气， 不愧为民族栋梁……”
这个时候，只听得衙门内外围观的蒙汉民众连声高呼，掌声四起。此正是因为自西方列强入侵以来，各级官府俱奴颜婢膝，唯有奕匡敢于据理力争，与西洋教士抗衡，蒙汉民众无不为其一身铮铮铁骨所折服。只有黄韬身在宦海多年，历练老到，不由忧心忡忡，对着奕匡施了一礼：“下官斗胆提醒将军，此事如真闹到太和殿上，只怕不易干休。”
只听奕匡一声苦笑，道：“却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奕匡立起身来，安排黄韬当堂释放了哈斯额尔敦和陈蠡两少年，然后带领虎贲军卒离开衙门。奕匡刚刚翻身上马，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白一黑二骑如风驰电掣般闪过，转眼不见踪迹。奕匡心念一动，不由更加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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