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水刮西包头02

四

哈斯额尔敦和陈蠡两少年自从被缉拿到案，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因此神态自若，并不胆怯，可是在公堂上先有黄韬竭力斡旋，后有奕匡誓死力保，反而落得无罪释放的结果。两少年喜出望外，兴高采烈地携手回转包头，然后分手各自回家。

哈斯额尔敦刚刚回到巴氏王府近前，就看见不知哪里来的一队持刀执械的虎贲军士列成队伍，正严密守卫在王府大门前。哈斯额尔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不由再度紧张起来。看看大门口尚有自家的门吏值守，哈斯额尔敦上前询问，才获知原来是自己的姑姑回家省亲了。姑姑，蒙语称“阿布格额格其”。哈斯额尔敦赶忙进入府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姑姑，即是多年前远嫁京城的萨日娜格格。令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方才在萨拉齐厅坐堂的那位绥远将军奕匡也不知如何先他来到了王府，此时已换过便服，正坐在厅上陪爷爷喝茶。巴王爷看见哈斯额尔敦回来，高兴地叫他给“额木格太”磕头行礼，拜谢救命之恩。哈斯额尔敦这才知道，奕匡原来就是他的“额木格太”，汉语的意思就是姑父。

萨日娜格格自从咸丰年间应理藩院檄文所诏进京，被选聘予皇室宗亲醇亲王之子奉恩镇国公奕匡为妻。在清朝，皇室宗亲家族事务均由宗人府管理。

萨日娜自嫁入宗室，原本早就该请准宗人府归宁，只是由于奕匡先在满洲正蓝旗军营任职，担负防卫京畿重任，没有工夫陪伴夫人归宁，而自从他调任归绥以来，因治下蒙汉民众不满官府盘剥、地富勒索，纷纷举旗造反，奕匡历时数年，费尽心机终于将后套李老五义军剿灭，随后不久又在鄂尔多斯右翼中旗等地相继发生了声势浩大的独贵龙运动。“独贵龙”，汉语的意思为圆圈，即指参加这一组织者坐成圆圈共同商讨问题，形成决议后迫使官府解决，后来发展到武装运动。频繁的战乱令奕匡焦头烂额，整日疲于奔命。独贵龙运动暂且平息后，各地太平无事，奕匡才难得趁此闲暇，代夫人请准宗人府归宁。因蒙古路途遥远，宗人府特奏请朝廷，允准奕匡职衔暂由副将署理，专程进京接取夫人归宁。这日奕匡护送夫人刚刚到达包头，即遇到额尔德木图拦街进谏，萨日娜在车辇上听说自己的侄儿被萨拉齐厅缉拿，当即恳请奕匡设法搭救，故而奕匡才匆忙带领虎贲军赶赴萨拉齐厅，把哈斯额尔敦和陈蠡两少年解救出来。

当晚巴王爷在府内大摆酒宴，给女儿女婿接风，同时也给孙子压惊。王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众人无不兴高采烈，举杯痛饮。唯有奕匡因心事沉郁，再加上一路上车马劳顿，尚未饮得几杯，就已酩酊大醉，萨日娜连忙把他扶回卧房歇息。把奕匡在床铺上安置妥当后，萨日娜也没再去大厅，只是坐在灯下，抚今追昔。这间卧房就是她当年的闺房，而今闺房内格局未变，陈设依旧，只是早已物是人非。萨日娜自身边取出一支枚来，良久把玩，不知不觉脸上泪已成行。

萨日娜正沉浸在无尽感伤之中，忽听房门轻轻一响，眼前人影一晃，自门外抢进两个黑衣蒙面人来。为首这人身形健壮，手执一柄牛耳尖刀，不由分说，对中萨日娜心窝便刺。此人显然武功高强，经验丰富，他预料这一刀刺过去，对方慌张之下必然会用手中物件来阻挡，因此未等招式用老，即顺过刀锋，调转刀柄向对方头顶上砸去，打算这一下将其砸晕。哪知对方看到尖刀刺来，却并未用手中物件阻挡，反而双臂一收，将那物件紧紧抱在怀里。

此人一怔之下，手中动作缓滞，刀柄在距离对方头顶上方两三寸地方停顿下来。此人一眼瞥见对方怀抱中的物件，不由大为诧异，厉声问道：“这支枚咋会在你手里？”

听到此人发问，萨日娜更是把那支枚抱得紧紧的。

“如果我没有认错，这支枚应该是我小朵哥的珍爱之物。”只听那人刚刚说罢，忽见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腕开始轻轻颤抖，紧接着听他有点疑惑地道，“莫非，莫非我小朵哥已遭什么不测？”

“原来你就是郭望苏？”只听萨日娜惊异地说，“想不到你竟还活着！”

“你咋价知道？”蒙面人亦不由大为惊讶。

“当然是小朵哥告诉我的。”只听萨日娜道，“小朵哥曾亲口告诉我，当年你们三少年在河曲水西关结义，乔致庸分别赠予你们三件信物，小朵哥的信物是这支枚，郭望苏的信物是一把牛耳尖刀……而且他还听人说，因为你参加了长毛军被官府追缉，早已在老牛湾悬崖上跳崖丧生……”

“侥幸我郭望苏命大未死。”郭望苏把牛耳尖刀缓缓收回，问道，“原来你与我小朵哥相识？”

“不错，当年小朵哥出走西口，来到包头演戏，我们就结为朋友。”萨日娜诉说道，“后来遭遇一些事端，小朵哥离开包头，临行之际赠予我这支枚为念。我曾经答应过他，我一定会把这支枚当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的。”

“小朵哥没有看错人。”只听郭望苏轻轻一声叹息，道，“你方才宁肯不要自己性命，也要保护这支枚，足以证明你言而有信。我在这里代小朵哥向你致谢了。”说着躬身施了一礼。

“望苏哥何必多礼？”萨日娜连忙还礼，接着又说，“只是小朵哥离开包头后不久，我便应理藩院檄文所诏进京，嫁予奕匡为妻。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小朵哥过得还好不好？”

“望苏哥，我们还要不要给奕匡这狗贼‘做记号’了？”这时候，忽听另一名黑衣蒙面人用女声向郭望苏发问。萨日娜久居京城，自然不知道她就是昔年轰动后套的李老五义军中的唯一一名女首领，亦即后来与郭望苏形影不离的女侠青婧。

郭望苏自从加入李老五义军，即常年在后套一带跟清军及地方民团周旋，可谓身经百战，历练丰富，残酷的斗争经验使他变得心思缜密，凡事都会权衡利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憨厚老实、呆板木讷的扳船汉可比了。后来青婧追随他来到义军中，二人整日形影相随，并肩作战。直到狼山弯一役李老五义军覆灭后，二人又结伴潜伏到绥远城附近，处处与奕匡麾下驻防八旗作难，并欲图伺机剪灭奕匡给义军报仇雪恨，只是因奕匡身边护卫如林，防守森严，始终未能得手。这番二人获得确切消息，奕匡带领少数亲兵进京接取夫人回包头归宁，故而预先赶到包头，打算利用这个机会铲除奕匡。可是二人刚到包头，就听说有汉族商人陈嘉丰的儿子伙同巴氏王府的小王爷纵火烧毁了西洋教堂种植的罂粟，被官府缉拿，那班西洋教士嚷嚷着要把两少年杀头泄愤。

郭望苏也不知道这个陈嘉丰是否就是自己的结义兄弟，只是对这两个少年的行径十分赞赏，于是临时决定要搭救两少年。当日郭望苏和青婧混在萨拉齐厅围观的人群里，忽然郭望苏一眼发现那在大堂上耀武扬威的郭司铎便是命油，不由想起当年大丫惨死便是由此人引起，顿时恨得牙根痒痒。郭望苏正要动手搅乱公堂，打算一出手即先行刺杀命油，然后顺便搭救两少年。恰巧奕匡亦不知何故带领一小队虎贲军赶到萨拉齐厅来，衙门内外人群混乱，防守松懈，郭望苏和青婧更加欢喜，决定趁此良机一并刺杀奕匡。可是接下来看到奕匡在公堂上大义凛然，无畏无惧，机智灵活地跟洋教士斗智斗勇，并且拼着自己脑袋力保两少年性命，郭望苏和青婧一时间内不由对奕匡刮目相看。郭望苏和青婧均心中暗想，奕匡虽然是残杀义军的不世仇人，可是在面对嚣张跋扈欺凌蒙汉民众的洋人时，倒也不失为一介铮铮铁骨的好官！奕匡既然敢于与洋人抗衡，于国于民自然大有裨益，如一旦将其铲除，岂不等于自毁梁柱，令洋人更加无所顾忌，在蒙汉民众头上作威作福？二人正迟疑不决之际，庭审很快结束，只见围观的蒙汉民众尽皆振臂高呼，连声称赞奕匡不愧为当世青天、民族栋梁，二人心中更加纷乱如麻。当时眼看着郭司铎带领一班教徒灰悻悻地离去，郭望苏只怕命油就此失去踪迹，连忙和青婧尾随其后跟踪，直到摸清郭司铎原来便住在西郊外的洋教堂，二人也不怕他插翅飞了，决定另择时日下手。只是想到就此放过奕匡，二人总觉得心中不甘，经过反复商议，最后决定留下奕匡性命，只不过咋的也要割他一只耳朵做记号，以示惩戒。当日夜晚，二人即乘着夜色潜入巴氏王府，看到奕匡酒醉，便悄悄摸进卧房来，郭望苏率先动手制服萨日娜，青婧则手持匕首控制住熟睡中的奕匡，只等郭望苏发话，便割下奕匡一只耳朵做记号。

“我看就把这只耳朵暂且寄在奕匡脑袋上吧。”只见郭望苏思忖片刻，对青婧说。转而他又对萨日娜说道：“不瞒夫人，我郭望苏当年未死，留着这条身子便是专与官府作对。奕匡身为朝廷鹰犬，心毒手狠，在后套残杀我义军将士成千上万，我郭望苏本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早一天剁下他的脑袋，为义军将士报仇雪恨。只是今天在萨拉齐衙门看到，奕匡敢于冒死跟洋人抗衡，倒也不失为一介好官，所以才临时改变主意饶他性命，只是打算割他一只耳朵做个记号，要他永远记得欠着义军将士这笔血债。今天侥幸得遇夫人，夫人既然是我小朵哥的旧友，我便看在小朵哥的面上饶过奕匡。只是夫人定要提醒奕匡，往后要多办为国为民的好事，若他仍旧一意孤行，为虎作伥，我郭望苏手中这把牛耳尖刀迟早会向他讨账！”

“多谢望苏哥宽宏大量。”萨日娜道，“我虽然久居京城，不知道奕匡过去的所作所为，但是我一定会提醒他，教他以后多做好事。”

郭望苏缓步走到床前，眼神复杂地瞥了熟睡中的奕匡一眼，然后和青婧离开巴氏王府。

当日奕匡酒醉不醒，只是一夜噩梦不断。在梦中，他带领麾下军马忽而奔袭在后套的狼山弯，忽而转战在鄂尔多斯右翼中旗剿灭独贵龙运动的战场，杀人如麻，到处血流成河。后来他梦见正在追杀后套义军一男一女两名首领，忽然那男首领变化成一头豹子扑来，拼命撕咬自己的一只耳朵……翌日清晨，奕匡从梦中醒来，只感到一只耳朵根儿隐隐作痛。萨日娜看他醒来，即将昨夜里有两个蒙面人闯进卧房的事情告诉了他，并且说两个蒙面人原本就一直伺机要取他性命，只是在萨拉齐公堂上看到他敢于冒死跟洋人抗衡的行径，才临时改变主意，打算只割他一只耳朵做记号，可是临到动手之际，那二人又再次改变主意，终于饶恕了他。奕匡自然知道这两个蒙面人是谁。他听罢萨日娜的话，捂着自己的耳朵，良久沉思，默默不语。

奕匡起床不久，包头街面上就爆出一桩怪事，道是西郊之外的西洋教堂在昨夜被歹徒纵火烧毁，郭司铎亦被杀死丧命，尸体悬挂在未曾烧尽的教堂内的大梁上。而那歹徒十分胆大妄为，不仅连夜驱赶散了教堂内的所有教徒，而且居然还在一条布幔上留下一行字迹：“杀人者郭望苏、青婧也！”那行字字迹娟秀，显然是郭望苏的同伴青婧所书。奕匡听说这条消息，心头不由又是一震。奕匡尚未完全缓过劲儿来，便有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到访。黄韬一见到奕匡，即满面春风地道：“西洋教堂夜遭歹徒纵火烧毁，郭司铎身死丧命，尸体被悬吊在大梁上，门下所有教徒亦被歹徒驱赶散去，一个不留。这番将军也就不必担心那洋教士会闹到太和殿上纠缠不休了。”

“如此结果，倒也大大出人意料。”奕匡沉吟道，“只是出现这般大事，那西洋教会的总堂只怕不会善罢甘休。黄大人，你身为地方父母，当多费心思，看看如何堵住洋人之口，叫他们不能借题兴风作浪。”

“这个却不劳将军费心。”黄韬道，“下官自会妥善处理。”

“至于纵火行凶的歹徒，虽非善类，只是他们这番误打误撞，却也替本将军化解了一道不小的难题。”奕匡犹豫片刻，又道，“黄大人也看着办吧，如非必要，也就无须赶尽杀绝。”

“卑职领会。”黄韬躬身应道。

黄韬回到萨拉齐厅，当即拟就禀帖一份，只说郭司铎自到包头修建教堂，招纳地痞流氓入教，仗势欺人，为非作歹，霸占土地，侵夺房产，激起蒙汉民众公愤。有后套遗匪郭望苏、青婧路见不平，纵火烧毁教堂，杀死郭司铎。

事实如此等等。随后又颁发通缉罪犯的缉捕令，绘影图像，郭望苏的图像赤须红发，青面獠牙，青婧的图像歪鼻斜眼，丑陋狰狞。这哪里像是二人的原貌，简直就是地府恶鬼，天上夜叉，在人间哪里能对得上号？

哈斯额尔敦在公堂上目睹奕匡与西洋教士抗衡，其铮铮铁骨，凛凛威风，宛如天神一般，心下不禁大为折服。嗣后获知奕匡即是自己的姑父，便大胆向奕匡提出，欲追随奕匡到军营里去当兵。奕匡对哈斯额尔敦的志向甚为嘉许，只是念其年龄尚幼，经与巴王爷商议，决定将他先送到绥远城蒙古官学里去读书，待其成年之后，再定夺从戎之事。阴错阳差，哈斯额尔敦文举失意，却于同治末年武举中进士，位列三甲，授从五品署守备衔职。光绪元年，左宗棠奉命收复新疆，亲至兵部遴选将吏，哈斯额尔敦应选出征。左宗棠率部亲征，将受英国支持入侵新疆的浩罕汗国兵马驱逐出境，敌军将领阿古柏绝望自尽。后左宗棠又部署进军被沙俄侵占的伊犁地区，慑于清军威力，几经谈判，伊犁地区终得收复。哈斯额尔敦因功累升游击。中法战争爆发后，哈斯额尔敦迁两广总督张树声麾下任参将，后追随广西关外军务帮办冯子材将军镇守镇南关，在战役中壮烈捐躯，年仅三十岁。

自从哈斯额尔敦去往绥远城蒙古官学就读，额尔德木图也无心开馆，陈蠡一个人在家闲居一段时日，即以游学为名，只身远赴京师，其间入京师同文馆学习英文，光绪年间赴天津经营商务，与英商建立联系，把生意做到了国外，后侨居英国，在商业领域成就卓著。

奕匡陪伴夫人归宁，在巴氏王府过了几天安逸的日子，时隔未久，即有绥远城署理副将派遣快马送呈急报，禀告鄂尔多斯左翼前旗已废协理台吉庆格尔泰蓄意蛊惑民众，抗垦造反。奕匡不敢怠慢，嘱咐从京城随行而来的一众奴仆、婢女留在巴氏王府好生伺候夫人，自己带领麾下军伍火速赶回绥远城，调兵遣将，奔赴鄂尔多斯左翼前旗剿乱。

萨日娜自从远嫁京城，一晃十数年，这还是首次回转故乡省亲。陪伴萨日娜回乡的还有当年随她进京的那个汉族女娃小娉。只是当年小娉年仅七八岁，现在已经变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本来自打咸丰年间小娉留在萨日娜身边，萨日娜就把小娉当作是自己的亲闺女一般，尽心竭力抚养，虽然名分上是主仆，实则情同母女。随着小娉渐渐长大成人，萨日娜也曾提出在京城寻访一户好人家，给这闺女安排一个好归宿，可是小娉因兄妹失散，哥哥生死未卜，坚决不肯嫁在京城。这番萨日娜带着小娉回乡，即是打算帮小娉寻找回失散的哥哥，好使兄妹团聚，故而自奕匡因军务紧急离开包头后，萨日娜即每日带着小娉，在包头内外到处寻访马家成。可是包头地方虽不算大，人口流动性却极强，一个十几年前走失的娃娃，现在又怎能轻易得到他的消息？

萨日娜想到包头地方唯有乔致庸见多识广，或许有办法能打探出马家成的下落也未不可知，于是找到乔致庸家里，却获知此公因其嫂亡故，已于月前返回山西祁县老家奔丧去了。而小娉却偶然从哈斯额尔敦小王爷的口里听说陈嘉丰亦住在包头，便把当年陈嘉丰在府谷古城救助自己兄妹俩的事情告诉萨日娜。萨日娜也才蓦然想起，现在住在包头的这个陈嘉丰，只怕就是当年李小朵的那位结义兄弟。萨日娜和小娉找到陈家，见到陈嘉丰的母亲和婆姨凤珠，才知道这个陈嘉丰果然就是李小朵的结义兄弟，只是这几年陈嘉丰因商号生意扩大，已先后在天津、广州、汉口等地设立多个分庄，目前又去往甘肃发展业务，并不在家。萨日娜和小娉没有见到陈嘉丰的面，因此仍然一无所获。

说来却也凑巧，这日半后晌时分，萨日娜带着小娉漫无目的地外出寻访大半天，正打算回府，在经过西大街的热闹街市时，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二人台旋律。只见当街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围拢成一个圈儿，正在观看一个玩艺班子演出。萨日娜和小娉正有心上前观看，却听到那玩艺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人在演唱，而且演戏之人唱腔疲惫，苍白无力，十分平庸无趣，就连那围观之人也大多骂骂咧咧，纷纷散去。玩艺班只好停止演出，收拾摊子。萨日娜正要和小娉离开，小娉忽然指着玩艺班那两位收拾摊子的老乐师，惊奇地道：“夫人，你看那两位老乐师……”

萨日娜定睛一看，只见那两位老乐师果然十分眼熟，原来便是当年李小朵艺班的乐师。再去仔细端详那演戏之人，萨日娜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原来那人却就是李小朵，只是不知何故，李小朵看起来面目消瘦，一脸病容，浑身上下也极其虚弱，仿佛一阵风儿就能刮倒，难怪方才一瞥之下竟然没有认出他来。萨日娜正要上前相认，忽见李小朵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着的几个铜钱，连戏装也顾不得卸去，即匆匆忙忙奔向街道旁边的一个洋烟馆。可是李小朵刚刚进入洋烟馆，就被洋烟馆掌柜轰了出来。洋烟馆掌柜一边推搡李小朵，一边骂骂咧咧地道：“只拿着三五个铜钱就想过一把烟瘾，也真把自己的钱当钱看了。”

萨日娜和小娉自然不认识，这个洋烟馆掌柜便是那个素以“雀过拔羽，雁过揪翎”闻名的郝开友。郝开友自从依靠郭司铎的势力强行租用巴氏家族的店铺开办烟馆，获利颇丰，后来即怂恿郭司铎在包头地面上种植洋烟，没料到郭司铎因此身死送命，而郝开友却毫无牵连，仍旧留在包头有滋有味地开烟馆挣钱。

“掌柜的行行好，今天钱不够，先赊个账，明天一定还清。”只见李小朵也不懊丧，只是觍着脸皮，一个劲儿地向着郝开友打躬作揖说好话。

“我还不晓得你们这些烟鬼的德行，为了过把烟瘾，偷坟掘墓，卖儿卖女，什么样丧尽天良的勾当做不出来？”郝开友骂道，“叫我相信你们烟鬼说话算数，只管等着阳婆从西升起！”

郝开友骂毕，用力一推，把李小朵推个趔趄，只听“叮当”一声响，一个物件从李小朵身上掉落在地。郝开友看那物件金灿灿的，连忙捡起一看，原来是一支凤钗，钗头上还悬挂着一串指头肚大的珍珠。郝开友顿时眼冒金光，讪讪地笑道：“你这位客官也真是的，怀里揣着宝贝，还故意要装穷讨饭吃。就凭这支凤钗，我可以让你痛痛快快过三个月烟瘾。”

“此凤钗乃是故人所赠，纵是千金也不卖。”李小朵看来病怏怏的，此时却不知咋地那般眼疾手快，一把从郝开友手里夺过凤钗，紧紧攥在手心里。

“真是个死心眼，活该烟瘾折磨死你好了。”郝开友不由大为恼火，再次使劲一推李小朵，李小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晌也不爬起，只是浑身直打哆嗦，脸面上亦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都说抽洋烟的人烟瘾上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看来此话不假。

萨日娜看见李小朵沦落到这般地步，也不肯把自己当年送他的凤钗变卖换洋烟抽，心中既是感动，又是难过。她当即在小娉耳朵边嘱咐几句，小娉听罢，取出一块银子，走上前去递给郝开友，然后一指地上的李小朵：“这些银子够不够？”

“够，够，绰绰有余，绰绰有余。”郝开友连声不迭地说，收起银子，亲自把李小朵搀扶起来，扶进洋烟馆里。

李小朵进入洋烟馆里，迫不及待地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直连连吞吐了十几口，才像还过魂来似的渐渐恢复了人的模样。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飘进来一阵熟悉的二人台旋律，便是自己昔年编创的《五哥放羊》之曲。李小朵抬起身来，只见在门口站着一人，手捧一支枚，正在有板有眼地吹奏。李小朵一瞥之下，不觉已是泪眼婆娑。

五

同治九年农历七月二十三日，已近白露节令。按说每年到这个时节，地处塞外蒙古的包头气候已开始转凉，只有这一年例外，因久旱无雨，暑气不消，酷热尤为难当。这一日本来还是晴空万里，骄阳当头，闷热的天气让狗都喘不过气来，纷纷躲在阴凉圪崂里乘凉，就更别说人了。日过当午，正是午休时分，也无人发觉，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骤然生起一片乌云，这片乌云也不甚大，一下子遮挡住了日头。随着一连串闷雷轰响，紧接着暴雨如注，倾盆而下，转瞬间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将整个包头城严密笼罩。饱受炎热煎熬的人们无不沉浸在暴雨带来的凉爽和惬意中，可是谁都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劫难已悄悄抵近。

包头城地形呈北高南低、倾斜而下的形势，城内蒙汉人民杂居，居民一半居住在北部高坡地带，一半居住在南部低洼地带，而商户铺面则大多集中在老爷庙街、草市街、财神庙街和西滩等低洼地区。至为关键的是，城内北梁有东、西两条水沟和一条榆树沟，寻常泉水漫流，虽然东、西水沟各建有一处泄洪门洞，另外在西城南侧也开有两个泄洪水栅，只是因为地势较低原故，每逢雨季城内雨水非但排不出去，城外山洪反而顺着泄洪水栅倒灌进城里，形成水患灾害。对此人们虽有隐忧，却蹙眉无计，只能听天由命。

农历七月二十三日的这场雨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嗣后人们才知道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由于大雨极其狂骤，仅短短半个时辰，包头城内积水增多，形成洪流，而城外的雨水顺着泄洪水栅灌进城里，东、西水沟和榆树沟三条水沟很快就汇聚成洪峰，峰头高达丈余，形成水墙铺天盖地由北向南压了下来。一时间只听得水声轰鸣，声势大作，将包头城内低洼处的大街小巷尽数淹没，平地水深数尺，变成一派泽国。洪峰所经之处，到处房倒屋塌，人口淹浸，各色家具物什、猪羊禽畜、瓜果蔬菜、货品衡具，尽皆漂浮水中，顺水而流。洪峰流经西滩，将同祥魁商号储油用的一只巨大的油柜冲走，一路刮到西城门，不偏不正恰好把西城门堵塞住。洪水流到这里泄不出去，只好折向南、北方向。洪水越聚越多，低洼处水深已达数丈，眼看就要将大半个包头淹浸。忽然听得一声轰响，西城门终于经受不住洪水的壅塞，一下子坍塌开来，城里的洪水终于宣泄而出，渐渐退去。等到暴雨止息，洪水退去后，包头城到处一派狼藉，不说城垣倒塌、店铺淹没，各类财物损失多少，光人口丧生就达数百千余。包头城内外尸横遍野，惨不忍睹，而遭灾落难无家可归的难民更是多到无可计数。

天灾突降，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最早获得消息，当即上疏省、道，呈报灾情。无奈省、道高高在上，迟迟没有下文，如再无人搭理，包头很可能就会患发疫病疾情，最终导致灭顶之灾。就在这紧要关头，倒是那世居包头的巴氏家族一众人等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起救灾职责。其时巴氏家族的领头人，就是巴氏王府的那位世袭王爷布日格德。

布日格德何以会突如其来现身包头？原来布日格德夫妻虽然隐居草原深处，可对儿子哈斯额尔敦却无时无刻不牵挂于心。这年夏天，偶然听草原上的牧民们传说巴氏王府的小王孙因纵火烧毁西洋教堂的罂粟被官府缉拿，夫妻二人大为焦急，双双赶回包头探听消息。到了包头，才知道此事因自家妹夫的周旋已经化解，夫妻二人放下心来，于是也没公开露面，即悄悄离开包头欲返回草原，只是临出城时无意中撞见了陪伴小娉四处寻访马家成的妹妹萨日娜。兄妹俩一别十数年，好不容易相见，萨日娜哪里肯叫哥哥再度从眼前消失，软磨硬泡好歹把哥哥嫂嫂请回了王府。其时哈斯额尔敦尚未去往绥远城官学求学，而年迈的巴王爷终于盼得儿子归来，一家三代终得团聚，共享阖家之欢。

儿子儿媳双双回到身边，巴王爷这番终于了却心事，把巴氏家族的事务通通交予布日格德管理操持，自己则乐得颐养天年。没料到布日格德夫妻回家才刚刚一个多月，包头即突然遭遇暴雨灾害。布日格德作为巴氏蒙古族人首领，当然义不容辞，只一声令下，巴氏家族所有子弟及门下阿勒巴图尽皆行动起来，掩埋死尸，救护伤者，清理积水，疏通道路，同时巴氏王府大开仓房，遍设粥棚，赈济难民。只是因为这场暴雨灾害极其惨重，涉及面广人多，巴氏家族虽然倾尽心力救助，却也深感力不从心。由于巴氏家族本为游牧民族出身，饮食偏重肉食，固然随着汉人进入包头从事农耕生产的影响，巴氏家族开始逐渐由牧转农，但所产粮食大多出卖，尚未形成大量储存粮食的习惯，因此施粥尚未持续多久，仓储已将告罄，布日格德不禁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巴氏王府的仓储终于告罄。布日格德正要命人撤去粥棚，忽然听得有难民传言，道是鼎盛兴商号的陈东家从后套运来数船粮食，眼下正在南海子渡口卸货。布日格德眼前一亮，连忙起身赶往南海子渡口，打算把这数船粮食尽数买来，继续施粥赈济。布日格德刚到南门，就看见一位年近中旬的汉人风尘仆仆地进入城里来，身后紧紧跟随着一队运载粮食的马车。布日格德的随丁告知他说，这位便是鼎盛兴商号的东家陈嘉丰。布日格德看到陈嘉丰虽为商人，可是神形儒雅，风度潇洒，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铜臭味道，心里大有好感，当即上前与陈嘉丰见礼。陈嘉丰因儿子陈蠡与哈斯额尔敦同堂读书，对布日格德之名早有耳闻，于是赶紧还礼：“陈某远赴甘肃商洽生意，闻听包头遭灾，百姓饥馑难当，特此提前赶回。归途中顺道在后套采买了数船粮食，以备救急之需，现在将此粮食尽数交予王爷，任凭划拨调度，赈济难民。”

布日格德顿时不由喜出望外，连声称赞道：“巴某昔日闲居草原荒郊，即已听闻牧民们传说鼎盛兴商号的陈东家乐善好施，厚德惠民，实堪是包头商界的活菩萨。今日陈东家又造此大德，包头百姓定当铭记不忘。”

陈嘉丰自从举家搬迁到包头定居，因老家家业尽舍，再无牵挂羁绊，故而心无旁骛，一门心思扑在商务买卖上。由于他始终恪守“诚信经营”的信条与理念，在收草上坚持平秤进出，价格公道，从而吸引来更多的民工，杭盖草场的甘草产量逐年增加。坐守包头鼎盛兴甘草行的马家成亦不负陈嘉丰厚望，因他原本在乔家的药材铺学徒多年，经验丰富，后来在实践当中又逐渐学会了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甘草行的生意被他经营得如火如荼，到后来不只销售自家草场的甘草，同时也售卖别家草场的甘草，逐渐成为包头地面上销量最大的一家甘草行，每年获利颇丰。在此基础上，陈嘉丰和马家成经过商讨，确定了新的经营方针与策略，即以甘草生产为支柱，以甘草销售为依托，组建鼎盛兴总号，进一步拓宽经营领域，并且放远眼光，走回口里，先后在天津、广州、汉口等地设立分庄，经营范围亦向药材、烟茶、皮毛等其他领域扩展。其间因天津分庄市场广阔，马家成离开总号，亲自赴天津坐庄。短短数年间，鼎盛兴商号的发展如日中天，大有直追老包头十大晋商之势。陈嘉丰经商获得成功，却始终不忘当年涉足商海的初衷，即以救济老家的穷苦乡民为己任。虽然当年陈家蒙受不白之冤，被老家乡民曲解误会，陈氏一门被迫搬迁口外，可陈嘉丰并不因此而怨怼那些可怜的乡民。自从来到口外，每年春秋岁荒，陈嘉丰都会命人采买粮食，雇用大船运回老家，赈济乡民挨度日月。陈嘉丰不仅一如既往赈济老家乡民，而且在口外亦多行善举，寻常无论官吏商贾、平民乞丐，举凡投奔到门下的，无不予以慷慨资助，而每逢当地遭遇灾荒变故，陈嘉丰亦总是挺身而出，开仓赈济，化解危难。因其一贯坚守乐善好施、厚德惠民的品行，在包头一带被官民赞为“活菩萨”，并被包头商界公选为大行的副行首，成为仅次于行首乔致庸的重要人物。

这番陈嘉丰远赴甘肃发展商务，因路途遥远，山水阻隔，连儿子陈蠡伙同哈斯额尔敦烧毁西洋教堂罂粟一事都未曾听说，而包头遭灾的消息，陈嘉丰倒是侥幸从一些流落到甘肃一带的难民口中获知，故而特地提前赶回。当他回到包头，只看到整个包头满是残垣断壁，房倒屋塌，街市破败，饥民遍布，城内城外一派狼藉，尤其是商界的损失至为惨重。由于当地的商户铺面大多集中在城内低洼地带，正是遭灾最为严重的地段。这些商户铺面有的店铺倒塌，有的货物淹浸，特别是一些小本经营的摊铺更是被大水冲得一干二净，就连陈嘉丰自己的鼎盛兴商号都未能幸免，前堂后厅俱被洪水浸泡，受灾也算不浅，整个商界几近瘫痪。本来包头的大行在当初组建之时，即已建立“相友互助，疾病相扶”的目标与原则，故而包头商界寻常无论发生何等疑难变故，总有大行担纲主持大局，化解危难。这次包头突然遭遇暴雨灾害，恰巧大行正、副行首均不在家，整个商界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现下陈嘉丰提前赶回包头，看到事态严峻，不敢怠慢，当即赶赴财神庙，安排执事人员招呼大行门下各行头社首在聚财厅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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