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水刮西包头03

听说陈嘉丰回来，包头商界总算有了主心骨。大行门下所属的“九行十六社”的头头脑脑们很快齐集聚财厅，商讨救灾事宜。在陈嘉丰的主持下，当即形成三项决议：其一是由大行牵头，组织门下各行社实施互助办法，重点帮扶遭灾严重的商号、作坊控制灾情，恢复买卖；其二是由大行出面，会同巴氏王府协商，由受损商铺的商家与房产主人巴氏家族共同出资，修复损毁商铺；其三则更为紧要，即由大行主持组织“赈灾会”，向各界善人募集善款，帮助包头所有难民渡过难关。事情议定，大行门下立马行动起来，将三项决议付诸实施。

暴雨灾害发生后，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对灾情尤为牵肠挂肚，心急如焚。朝廷早在乾隆年间设置萨拉齐厅统管汉人事务，但因为萨拉齐厅本属归绥道派出衙门，并无仓储建制，故而不具备赈灾能力。灾情刚刚发生，黄韬第一时间即上疏省、道，恳请赈济，无奈省、道高高在上，迟迟没有下文。

令黄韬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紧要关头，先是有巴氏王府世袭王爷布日格德挺身而出，带领巴氏家族一众人等担负起救灾职责，紧接着又有包头商界的大行担纲主持，募集善款，采买粮食、帐篷等物，进一步安置难民。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灾难，在没有耗费官府一毫一文的情况下竟然得到有效控制，不能不说是一桩奇闻逸事。黄韬身为父母官，不由思绪满腹，感慨良多。

然而到这个地步，包头的灾情尚未得以彻底解决，安抚民众，灾后重建，一系列事项仍然任重道远，尤其是刚刚建立不足十载的包头城垣，被暴雨糟践得宛如一派废墟，哪里有一座城池的模样？这番黄韬不再坐等天降馅饼，当即亲赴省、道申请援助。令黄韬万万没有料想到的是，当年初建包头城垣之时，正是这一系官员贪赃枉法，层层侵吞款项，导致费用不足，包头才只好建成土城一座。现下包头城垣尽毁，那省、道一系官员哪里敢把此事如实禀奏，因此只是一味掩饰。黄韬不知就里，每日奔走在这些衙门追索结果，直到最终省、道衙门方勉强答复：当今政局外忧内患，战乱频繁，朝廷库藏空虚，并无闲钱支付赈灾及修缮诸事宜。黄韬毫无收获，两手空空而返。

黄韬自省、道申请援助未果，包头城内的商民住户无不忧心忡忡。这些年间，因河套一带暴乱频发，匪盗四起，包头作为一个新兴起来的商业重镇，富商云集，财帛满城，令四方匪盗无不觊觎。眼下包头城垣破损不堪，若不及时加以补修，其后果不堪设想，其中就有不少商贾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打算从包头撤离。黄韬获得如此消息，不禁心急如焚，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请来巴氏王府的布日格德王爷和大行副行首陈嘉丰，共同商讨应对办法。

布日格德与黄韬本为旧交，早在咸丰年间，二人即互相请教蒙文汉学，交契颇深，而陈嘉丰对黄韬亦不陌生，因他自从来到包头定居，在乔致庸的引荐下即与黄韬相熟，彼此亦属契交。此时几人对面相坐，却是面面相觑，并无良策。

良久，忽见陈嘉丰自座椅上缓缓站起身来，打破沉默：“嘉丰本来自内地汉族，于蒙古之事所知甚少。然而素闻包头之地，原本地处僻壤，人烟稀少，唯因此地独具水陆交通之便利，商机辐辏，故吸纳四方商贾聚集，方日渐有兴盛气象。包头之地，实不啻我辈商贾兴盛之根本也。不意世事无常，天灾突降，包头城垣破损，败坏狼藉。古人虽有云‘强梁不与天争’，然我辈焉可如待宰羔羊，任由根本断绝，生意衰落不振，坐视包头大好之地，就此萧条破败，不复有往日盛景？故陈某突发奇想，莫若便由大行承担起此重任，我辈商民募款集资，修复包头城垣，只未知可行与否？”

陈嘉丰此言一出，有如就地点燃一枚炮仗，令黄韬和布日格德二人吃惊不小，一齐自座椅上立起。

“黄某素闻修城建垣，只堪比扩土开疆，历来只为朝廷大事，故只有官府一力承办，而由商民自发筹资修城建垣之事，实亘古及今，前所未闻也。”半晌，方听黄韬犹犹豫豫地说道。

“并非嘉丰有非分之心，僭越之想。”对于由商民筹资修复包头城垣这一构想，陈嘉丰也是无奈之下一时冒出这个念头，其实自己心中也没有底。此时他看到黄韬也是一样疑虑重重，于是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嘉丰自幼读书，曾闻顾亭林先生有云，‘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包头之地虽处僻壤，然而同属国之列土，天下一隅，故无论君臣匹夫，皆应一视同仁，共负担保之责。目下包头城垣破损，朝廷因库藏空虚，无力划拨款项修缮，我辈商贾微有积余，理应顾全大局，略尽绵薄，以全匹夫之义。如此既上体天恩，又下分民忧，并不有悖五常道德也。”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嘉丰契弟果然胸襟豁达，见识出众，一席妙论令黄某有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黄韬听罢陈嘉丰之言，心中大是叹服，当下理顺思路，接下来说道，“如此细细斟酌契弟所言之事，倒也并非不可行。诚如顾亭林先生所言，天下事当天下人担当。商贾之辈亦属天下人也。

黄某自从到任萨拉齐厅，即知大行虽属商贾行会，然除尽守本分，相友互助之外，尚能急公好义，多行善举，本地商民无不尽享恩惠。尤其乔公与嘉丰契弟，虽处商贾之门，却谙圣贤之道，引领大行门下无不向善，所行厚德惠民之举不胜枚举，以至于大行声誉日隆，本地官民无不信服。此番包头城垣破损，贻害甚重，万民堪忧，若大行能担挑大任，修复城垣，此实乃行前所未有之义举，创百世不朽之功德，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也。”

“黄公过誉，实令嘉丰等贩夫走卒之徒汗颜不已。”陈嘉丰看到黄韬转眼间即已扭转看法，对此事表示大力支持，心中喜不自禁，连连向黄韬施礼致谢。

布日格德看到黄韬对此事亦极力嘉许，当即亦慨然道：“巴某虽出身蒙古，然而素常喜读汉书，知道汉族有句话叫‘无本不生，无根不立’。我巴氏家族世居包头，此地实则即为我巴氏家族之根本。陈行首及大行门下商贾俱来自汉族内地，犹能不避种族迥异，担挑大义，为民造福，令我巴氏蒙民蒙惠不浅。至于修复城垣之事，若得大行引领雁首，我巴氏族人自当尾随，倾尽全力相助，以尽地主本分。”

“若得黄公主持，巴氏王府与我大行共同担负，相信此事定可成功。”陈嘉丰更加喜出望外，一时间只觉得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只是旋即他又想到一件事，却也据实道来，“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非比等闲，而我大行之内，各行社皆门户独立，又兼鱼龙混杂，陈某位卑辞微，恐不足以服众。唯乔公坐领行首多年，德高望重，恩威并举，门下商贾无不敬服有加，凡事以乔公马首是瞻。故而若得乔公出面担纲主持，一呼百应，上下同心，方事无羁绊，定然顺利可达也。”

“契弟所言甚是。”黄韬道，“黄某这便修书，遣快马疾送山西，恭请乔公出马担纲负任，造福包头万民。”

六

乔致庸自幼父母双亡，由兄嫂抚育长大，不意兄长因疾患中途夭亡，才在万不得已之下弃儒从商。有道是“长兄如父，老嫂比母”。乔致庸知恩图报，始终待老嫂有如生身母亲，孝敬有加，不亚于亲生儿子。老嫂年逾花甲，在家中寿终正寝，乔致庸痛不欲生，撇下生意，赶回山西祁县老家为其治丧，并于葬礼结束后，又在祖坟旁结草为庐，为其守孝。忽一日收到从包头复盛公总号送来的书信，乔致庸得知包头发生暴雨灾害，整个商界损失惨重，不由大为担忧。可紧接着商号的书信又接踵而至，道明灾害发生后，先后有布日格德和陈嘉丰各自担挑大任，组织救灾赈济，使得包头的灾情得以有效控制。乔致庸获知布日格德夫妻终于回归巴氏王府，心中颇感欣慰，同时对陈嘉丰能够在危难之际带领大行门下商贾帮助包头商民共渡难关之举大加赞许。

乔致庸原本就对陈嘉丰十分器重，待之半师半友，直到陈嘉丰踏入商海后，亦尽多给予他关怀照料，教诲指导，使其终至成为一介成功的商人。现下乔致庸看到他不仅事业有成，而且还能独力担挑包头商界大任，为整个包头的商民排忧解难，心中更是大为慰藉，于是放下心来，留在老家为老嫂继续守孝。时隔未久，忽然又收悉黄韬书信，黄韬在书信中阐明，因暴雨侵蚀，包头城垣倾毁，朝廷无力划拨款项修缮，包头官民蹙眉无计，经与陈嘉丰和布日格德协商，提出由大行牵头，巴氏王府协助，募款集资，共同修复包头城垣的构想，只是需得请准乔致庸同意，并出马担纲大任，主持大局。乔致庸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随即回书一封，答复黄韬等三人。

包头距离山西祁县不下千里之遥，不出旬日之间，黄韬所遣快马已去而复返。黄韬等三人共同阅览乔致庸回书，不觉大是喜出望外。原来乔致庸对他三人提出的这个构想亦极其赞同，只是念及自己为老嫂守孝未满，脱不开身，是以推荐陈嘉丰代理主持大行事务，全权负责组织门下商贾募款集资，协同巴氏王府共同修复包头城垣。同时乔致庸对修复包头城垣提出一项更为大胆的主张，即摒弃旧有土城土垣，全部采用砖石结构，以增强城垣的抗灾能力。乔致庸提出的这项主张，已明白不是对包头旧有城垣进行简单的修复，实则就是重建一座包头新城。除此而外，乔致庸还决定将复盛公商号三年所获利益全部捐赠，用以修复城垣所需。阅罢书信，黄韬等三人无不对乔致庸的阅历见识和胸襟情怀钦佩到五体投地、无以复加的境地。陈嘉丰当场表示，自己定当不负乔公重托，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好。

获得了乔致庸的首肯与重托，陈嘉丰更不迟疑，当即组织大行门下各行头社首以及包头商界的代表人物齐集聚财厅议事。对于各商贾所会持有的犹豫与顾虑，陈嘉丰早已预料在先，于是首先把修复包头城垣的重要性详加解析，其次又把朝廷库藏空虚，无力划拨款项的情况如实道来，最后又讲在万般无奈之下，自己经与黄韬、布日格德几人协商，筹划以募款集资方式修复包头城垣，并且将获得乔致庸鼎力支持的过程一一说明。这些参会的行头社首以及商界的代表人物，无不是包头商界的精良之辈，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可是身处封建年代，由于受腐朽道德观念影响以及陈旧教条主义限制，商人这个职业始终处于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得不到社会的普遍尊重，因此商人们只能借助赈济、捐赠等一些方式来承担社会责任，以期赢得社会的承认与肯定。此时这些商贾们听罢陈嘉丰的详细解析，心中原有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眼睛里明镜般地看到，这正是一个展现商人抱负、体现商人社会责任的契机，同时也是为商人正名立身的一个大好机遇，因此大多数人当场即表示对此事持赞同态度。看时机成熟，陈嘉丰随即宣布乔致庸已决定将复盛公商号三年所获利益全部捐赠，聚财厅内顿时一片哗然。要知道复盛公商号堪称包头商界的老大哥，生意庞大，财力雄厚，三年的利益好比是一个天文数字。陈嘉丰紧接着又宣布，自己的鼎盛兴商号财力虽不及复盛公，但这些年也有不少结余，因此决定除留足运营资金，所有结余都毫无保留，尽数献出。聚财厅内惊呼之声此起彼伏。看到大行正、副行首如此慷慨大度，不遗余力，各行头社首及包头商界的代表人物无不尽受感染，纷纷解囊认捐，尤其是以财富称雄包头商界的十大晋商，除了乔致庸的“复盛公”外，诸如定襄梁如月的“如月号”、忻州智家的“永合成”、保德王蕊及其子王天生的“西碾坊”、代县梁大汉的“复义兴”、河曲田成仁的“田油坊”、太谷杨有能的杨家“十大双”、闻喜裴家的“忠厚和”、定襄牛邦良的“广恒西”、代县李威的“复新和”等商号，当场认捐俱达到十余万两乃至数十万两以上，其余中小商铺、作坊的商贾，亦有钱出钱，有物出物，唯恐落于人后。

翌年春天，修建包头新城的工程正式开工。由于此项工程浩大，同时全部采用砖石结构，所需工匠众多，从而吸引大量内地工匠纷纷闻讯赶来，投奔在工地上干活儿，成为修建包头的生力军。整个工地上人山人海，如火如荼。其间，借助重修包头城垣之机，大行和巴氏王府又再共同出资，对被暴雨损毁的街巷进行改造，当拓宽的拓宽，当重修的重修，新建门脸店铺、楼宇馆舍无数。历时两载有余，包头新城终得竣工。新城城垣周长约一十七里，高约一丈五尺，辟东、南、西、东北、西北五座城门，颇显气势雄伟，规模宏大。而在城垣之内，到处街巷纵横，店铺林立，车马喧腾，人声鼎沸，比及三年前大不可同日而语。

包头新城竣工之日，整个城内到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蒙、汉民众自发组织文娱表演，庆祝新城落成。在所有的文娱表演活动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节目，当属在位于城内最繁华的九江口地段的财神庙旁，一座新落成的雕梁画栋的大戏台上由汉族艺人表演的二人台戏曲了。这个玩艺班子的主角即是李小朵。陪伴李小朵同台表演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女角。这两人当日登台演出的第一出小戏，乃是以男女对唱的形式表演，歌词唱道：“七月二十三，众明公不知情，众明公请坐下，听我说分明……”

“当天一疙瘩瘩云，空中捣雷声，对面站下一伙人，望也望不清。看只看，二龙戏水要刮包头城……”

“水刮德茂兴，刮得实苦情，路过刮了个锡蜡铺，捎了个剃头棚，连三园圃刮了两个落娼的人……”

“水刮同祥魁，大水实在凶，刮下一只大油柜，挡住了西城门。看只看，西滩的人们一个也活不成……”

“铁锁子放哭声，哀告众弟兄，谁能捞住我闺女，奉送十两银。看只看，西包头竟没个会水的人……”

“屈死鬼放哭声，惊动大行中，狼嚎又鬼哭，大家不安宁。看只看，西包头城里就把个鬼魂送……”

“官府传下令，追问大行人，这一次西包头刮了多少人？有的说八百多，有的说一千还挂零。”

这出二人台小戏，剧情虽简练，但却真实生动地再现了当日包头城遭遇暴雨灾害的情景，令所有当地的观众无不感触伤怀，潸然泪下。

这出二人台小戏，便是由李小朵编创的新曲目《水刮西包头》。

李小朵何以会在包头新落成的大戏台上登台表演，又如何会吸收一名年轻的女角加入戏班，并且同台演出？

原来李小朵自从遭遇婚变，身心受到巨创，万念俱灰，就染上了抽洋烟的恶习，连戏都不能好好演。戏班艺人纷纷离散而去，只留下当年最初伙同他出走西口的两位老乐师不忍离去，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勉强挣些银钱糊口。

由于李小朵烟瘾不小，为了应付李小朵买洋烟抽，他几人也管不了什么是龙潭虎穴，顾不得在鱼龙混杂的城市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人物，到处漂泊，指望能多挣几个钱。这日流落到包头地方来，偶然相遇萨日娜和小娉二人。萨日娜在洋烟馆看到李小朵竟然沦落到那般模样，不觉心痛如锥。而那李小朵一眼看到萨日娜捧枚吹奏《五哥放羊》之曲，猛然间良知苏醒，不觉羞愧难当。

萨日娜当日即把李小朵和两位老乐师领回巴氏王府里，暂且安顿下来。在萨日娜的关怀与劝导下，李小朵毅然决定戒掉洋烟。萨日娜大为高兴，每日在王府里陪伴李小朵忌烟，亲眼看着李小朵在痛苦和希望中挣扎，有如剥茧抽丝，脱胎换骨，身体状况与精神状态日渐好转。

转眼已是仲秋时节，萨日娜归宁期满，到了不得不返回京城的时候，只是顾念李小朵刚刚戒掉洋烟，恐怕有所反复，心中颇感担忧。却有小娉主动提出愿意留下来照顾李小朵，陪伴他彻底戒掉烟瘾。由于小娉打从七八岁起就跟随在自己身边，十几年间从未离过左右，萨日娜自然了解小娉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好闺女，知道有她照顾李小朵，大可放心无虞。

就在李小朵住进巴氏王府戒烟的这段时日间，包头突患暴雨灾害，萨日娜闻知陈嘉丰从外地赶回，特地陪伴小娉去探访陈嘉丰，从而终于获知了小娉的哥哥马家成的下落。陈嘉丰立马修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远在天津的马家成。马家成闻讯，当即赶回包头与妹妹相见。马家成打算带小娉去天津居住，只是小娉告诉哥哥，当年李小朵于自己兄妹俩有救命之恩，现在李小朵沦落到这般地步，她决定留下来好生照顾李小朵，以报还李小朵的恩义。马家成听后自然也无甚话好说。由于天津分庄事务繁忙，马家成在包头小住几日即返回天津。

当年冬天，陈嘉丰决定将自己商号的所有的结余全部捐献出来用于新建包头城，由此马家成与他产生分歧，随后脱离了鼎盛兴商号，自立门户，后来把生意做到了海外，终成一介大商。光绪年间陈家生意遭遇严重危机，马家成毅然将自己大笔资金注入鼎盛兴，帮助陈家走出困境。

李小朵从萨日娜和小娉口里获知，原来自己的结义兄弟陈嘉丰这些年间一直在包头经商。本来自从那年两兄弟在归化城见面，当时约定过些时日结伴去后套与郭望苏相会，只是陈嘉丰突然听说自己竟然有了儿子的消息，当即脱离了大盛魁，返回老家看望儿子，翌年李小朵因父母亡故，即变卖了祖产，常年流落在口外，两兄弟一直再未有缘谋面。此时听说陈嘉丰身在包头的消息，李小朵大为欢喜，只是低头看看自己模样，不觉自惭形秽，因此央求萨日娜和小娉暂且不可把自己的行踪告知陈嘉丰。萨日娜和小娉倒也理解他的心情，便也守口如瓶。

萨日娜临回京之际，嘱咐哥哥布日格德定要把李小朵等艺人和小娉当作家人一样好生看待，且莫使他们流落街头，吃苦遭罪，布日格德自是满口应承。萨日娜没有想到，在她折返京城的第二天，任凭布日格德怎么挽留，李小朵等人和小娉也不肯听从，一起搬出了巴氏王府，自行租赁房屋居住。李小朵在小娉的陪伴下，最终彻底戒掉了洋烟，在他身体完全康复后，再度组建起一个玩艺班子，指望在这条道路上有个奔头。而在这期间，小娉亦对二人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在李小朵的教习下，很快就可以登台演出了。

这两三年间，李小朵等人每日摆摊演戏，挣钱糊口，但有些闲暇时间就去往建筑包头城垣的工地上，趁民工歇工之际免费表演上一两出，为民工鼓舞士气。李小朵戏班因其精湛的演技和丰富的节目受到观众的喜欢，在包头地面上声名鹊起，就连陈嘉丰听说了，都专程选择时间赶来观看。当陈嘉丰一眼发现那演戏之人便是结义兄长李小朵时，大是喜出望外，而其时李小朵内心的创伤也已愈合，也就不再藏首藏尾，大方与陈嘉丰相见。

就在包头新城即将竣工的时候，忽然有布日格德直接来找到李小朵，交给他一份产业凭帖。原来萨日娜在返回京城之时，曾留下一笔金银，委托哥哥代她在包头城内修建一座大戏台，将来交给李小朵经营，以使李小朵能够不必再过居无定所、四处漂流的日子。现在大戏台落成，布日格德特地赶来将大戏台的产业凭帖交予李小朵接收。李小朵双手接过凭帖，不觉再度潸然泪下。自此，李小朵在包头扎下根来，依靠这座大戏台，终至将二人台这门艺术广为传播，使之成为晋陕蒙一带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戏剧剧种。

包头新城竣工之日，正值农历七月初二，距离水刮西包头之日已将近整三年时间。这一日夜幕降临，有大商乔致庸代表包头商界在新建成的南门城楼上摆布酒宴，庆贺新城落成。原来乔致庸为老嫂守孝三年期满，已于不久前返回包头。届时酒宴开始，只见包头各个城楼上到处挂满喜庆的灯笼，将黑夜照如白昼。宾客有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巴氏王府布日格德王爷，以及大行门下各行头社首、十大晋商，乃至陈嘉丰、李小朵等人，尽皆拥坐南门城楼，把酒相庆。坐在南门城楼，即可看到黄河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正前方的南海子渡口上百船停靠，船上灯明烛亮，为这个夜晚更添辉煌。

此情此景，令拥坐南门城楼上的乔致庸和陈嘉丰、李小朵三人大有似曾相识之感。三人不由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河曲水西关城楼的那次聚会来。当日水西关城楼聚会，在乔致庸的主持下三小龙义结金兰，乔致庸并曾勉励三小龙将来匡世济民，成就大义。而今在包头的南门城楼上，却只有陈嘉丰、李小朵二人在座，唯缺郭望苏一人。

三人正感触伤怀之际，忽然听得黄河岸畔一声炮仗响亮，紧接着就看见自南海子渡口上游漂下一串串河灯来。那河灯有龙头、鸟兽、荷花、仙女……一盏接一盏，明明灭灭，顺水漂流。南门城楼上的所有宾客都不由大为惊讶，纷纷举目观看。只有陈嘉丰、李小朵二人忽然心念一动，不由自主起身离座，径自下了城楼，直奔黄河岸畔。二人来到南海子渡口上游，只见在黄河中央赫然停立着一只小木船，隐约可看清船上有一男一女二人正不断往水里放逐河灯。陈嘉丰、李小朵看见那船上男子的身影异常熟稔，不由张开喉咙齐声呼喊。

一个喊的是：“望苏哥哥。”

一个喊的是：“望苏贤弟。”

船上那男子闻声，顿时停止了放河灯，转而只见他从水中拔出固定船只的铁锚，抄起一支撑船竿子，撑着木船缓缓向上游划去。

陈嘉丰、李小朵连忙沿着河畔追赶。

船上那男子忽然扯开粗喉咙大嗓子吼了起来，是一首流传在黄河河道上的“抄船号子”：“二马来，你妈穿着两只大花鞋，嗨；一只那圪遛一只歪，嗨；抄起来，你给哥哥巧打扮，嗨；大闺女爱上那扳船汉……”

木船渐行渐远，上游依旧有各式河灯不断地流下来，流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幽怨、寂寥与哀愁。

自打这年起，每逢农历七月初二，包头的黄河岸边都要放河灯，而每一盏河灯都寄托着一个走西口的人流落在异乡的魂魄，他们希望到七月十五的时候，自己的魂魄能够漂回遥远的故乡。

尾声

黄河流经晋陕峡谷，两岸黄土漫漫，无边无际。两种浓重的浑黄交织在一起，离远地看来，竟然分辨不出二者本非一体，只有走近来看，才发现黄河奔涌狂放，骚动不安，可是黄土高原却始终深沉静默地将它收揽在怀抱里，像宽厚的长者呵护着顽皮的稚子，一如既往。

又是一个清明节过后，冰封的黄河已经解冻，河道里开始了新的一轮繁忙。这日从临县下游撑上来一只空船，停靠在保德沙河口渡口装载货物。随船捎运的两名乘客付过船资，弃船上岸。这两名客人一位年过花甲，另一位是个弱冠少年，显然是祖孙二人。老少二人沿着黄河徒步上行，老者一路上指指点点，给那少年讲说两岸上的风物景致。不多时到达天桥峡岸畔，一眼即可望到在宽阔的河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渔船，有数不清的船工在撒网捕鱼。

花甲老者见此情景，疑惑地询问岸上乡民：“保德鱼贡副贡扰民，同治皇帝早已下旨裁革一切副贡，宫廷岁贡仅区区百余尾，何需动用如此众多渔船捕捞？”

“客官何人，竟然知道同治爷爷裁革鱼贡的事情？”那岸上乡民惊奇地反问一句，也不待老者答复，径自告知他说，“当年钦差大臣黄韬代天巡狩，明镜高悬，不仅处置了本州知州胡丘等一众贪官，为清官白进洗冤昭雪，而且怜惜百姓疾苦，为民请命，奏请同治爷爷亲笔下旨裁革鱼贡之外一切副贡。

只可惜同治爷爷命短，圣旨刚刚下达，即已驾崩。慈禧爷爷登基后，同治爷爷的圣旨自然就不作数了。俺们沿河老百姓都说，只怕这世上甚时候没有皇帝了，那该死的鱼贡才会有到头的一天！”

原来乡间土民，大多孤陋寡闻，只知有慈禧，而不知有光绪。

“怎么竟会是这样？”老者不禁扼腕叹息，悲天悯人。

那位乡民自不认识，站在面前的这位花甲老者便是黄韬，亦即那位曾经的钦差大臣。

同治十二年秋七月，包头新城落成。虽然山西一系官员为防备当年侵吞修筑包头城专款的事情败露，刻意隐瞒包头城倾毁的消息，却未料到有绥远将军奕匡将重建包头城的事实禀奏到了御前。同治皇帝御览奏章，眼前豁然一亮，为治下蒙汉百姓能有如此义举而颇感慰藉。皇帝亲敕萨拉齐厅理事通判黄韬进京陛见，发现黄韬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即擢拔其留京重用，除授都察院所属山西道监察御史之职，随后又钦点其出使包头，代天子安抚当地蒙汉民众。黄韬领命在身，不敢多作逗留，带领吏从护卫人等，取官道奔赴口外。不一日到达包头，黄韬代宣圣谕，大意云：包头民众虽蒙汉杂处，种族迥异，然同属大清子民，能同心同德，忠君体国，自发筹资出力，修建新城。皇帝位尊九五，亦有恤子爱民之义，特赦免当地商贾三年课税厘捐、蒙汉平民三年钱粮杂役，此外对牵头修建包头新城的人员大加褒奖，恩赐巴氏郡王晋爵亲王，大行行首乔致庸、副行首陈嘉丰分别领受正、从五品候补顶戴，以彰显其功其德。包头官民无不三呼万岁，叩谢隆恩。

黄韬完成天子使命，至萨拉齐厅交割印信，随后在后衙搬出家眷，欲进京复命。尚未启程，忽然收悉都察院快马送呈急件，传令黄韬勿须进京，即刻转道山西，奉旨巡按本道所属府县，并阐明此番巡按纲举目张，严戒慵懒，无弹举不得轻退，无敷陈则为渎职。原来，自从同治亲政以来，政局动荡不安，国事纷乱如麻，外交、割地、赔款，令其疲于应对，兵燹、匪祸、灾荒，令其不堪烦扰。政令不畅，吏治松懈，刑名混乱，典礼废弛，各级言官纷纷禀帖交章，倡议谏言，甚或有“若长此以往，必致国将不国”之论。同治思虑再三，决定恢复御史巡按旧制，由下而上，补苴罅漏，严明法令，整肃纲纪，敕令都察院奉旨即行。依清初旧制，都察院所属各道监察御史被赋予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的职责，只是在康乾之后，御史巡按制度逐渐淡出，虽偶有出巡，亦形同虚设，收效甚微。同治颁旨恢复巡按旧制，都察院不敢怠慢，当即部署各道监察御史奉旨出行。都察院依行省区划共设置十五道监察御史，每道除掌印御史外仅设满、汉御史各一名，员少任重，故山西道掌印御史紧急传书新任御史黄韬，令其随即赴任，巡按本道所属太原府以北地区，另遣一名满籍御史出巡太原府以南地区，分头行事，以不致怠机误事。

黄韬遵从安排，当即欲奔赴各地公干，只是顾念一路上携带家眷多有不便，打算在包头租赁民居，暂且安置家眷，待公事完毕后再接取家眷一同进京。布日格德获悉后，主动提出将黄韬家眷接入王府，代为供养，盛情难却之下，黄韬只好领受。

黄韬带领原班吏从护卫人员上路，首先就近巡视罢山西归绥道及其直管的除萨拉齐之外的口外六厅，经蒙、晋交接的新平口返回口里，然后依次巡按大同、朔平、宁武、代州、忻州各府州所辖属地，最后经太原府所属岚县、岢岚、兴县迂回到保德州，走遍了半个山西。保德州已是行程里的最后一站，所领仅河曲一县，巡按罢此地，即可算是功德圆满，完成使命了。

兴县与保德共同濒临晋陕峡谷黄河岸畔，黄韬一行人沿着黄河上行进入保德地面。黄韬离京以来，转眼已将一年，此时已进入初冬时分，黄河两岸已开始封冻上薄冰，河道内的行船也已上岸。由于沿河道路崎岖不平，艰险难行，黄韬等人只好弃马步行。一路走来，黄韬亲眼看到，保德之地果然山穷水恶，地瘠民贫。沿途借食乡民之家，乡民所奉食物皆粗糠秕谷之类，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黄韬不禁疑惑，时刚秋收，何以无新米为炊？问及一户乡民，才知道原来自从当年康熙皇帝将此地黄河石花鲤鱼钦定为宫廷贡品，各级官员即不断层层加码，副贡各名目数额巨大，百姓无法完成贡额，不得已以钱粮抵贡，每年所产粮食大都是交纳了鱼贡，故而寻常只可以粗糠秕谷、野菜树皮聊以为生。黄韬听罢，不由对各级官府所为大为愤慨。

黄韬再向这户乡民询问当地官府政绩。乡民气愤地回答，本地官府只知搜刮地皮，鱼肉百姓，哪里有什么政绩？此番乡民也不消黄韬再度追问，打开话匣子，即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官府的所作所为一一倾倒出来。原来本地知州本名胡丘，向来贪得无厌，身边有一书吏奚耀珍亦心怀歹毒，二人来到保德近二十年间，狼狈为奸，贪赃枉法，荼毒百姓，巧取豪夺，可谓坏事做绝。

乡民将二人所做的坏事一件一桩讲来，其中有三桩坏事令黄韬大是义愤填膺。

头一桩是，本州郭家滩村陈姓乡绅，因素不巴结官府，开罪于知州胡丘，为了报复泄愤，胡丘指使书吏奚耀珍伙同奸商郝开友买通船工，在陈家的赈济粮船上偷藏洋烟，导致乡邻误会，纵火烧毁粮船，迫使陈父身死，陈氏一门舍弃家业，流落口外。陈氏所遗房产、田地，俱被胡丘侵占。黄韬询问乡民，胡丘等人买通船工，在粮船上偷藏洋烟，可有确凿证据？此乡民悔恨答道，当日便是自己在黄河上扛工当船工时，因贪图钱财，一时糊涂才办下这等不堪之事。当年陈家蒙受的不白之冤，终于水落石出。第二桩是，胡丘和奸商郝开友营私结党，挪用州库官银，胡丘委派郝开友亲赴口外开办草场牟利，草场生意倒闭后，又去往包头经营烟馆，直至三年前烟馆被暴雨冲毁，郝开友在包头无法立足才回转保德，只是并不消停，仍然继续利用官银做本钱，在州城内开设烟馆、赌局、妓院、当铺等，牟取暴利。第三桩听来更加令人发指。知州胡丘原是本州所属河曲知县，咸丰四年冬，本地遭际大灾，百姓缺粮断炊，因事态紧急，原任知州白进未及申报省、道，当机立断开仓放粮，赈济乡民。胡丘和书吏奚耀珍合谋，拟就申饬文书，捏造罪状，诬陷白进，导致白进蒙冤屈死。胡丘借助白进之死升任知州，用他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这三桩事情，黄韬在口外时就有所耳闻，此时再度听乡民讲来，情知并非妄言。

翌日，黄韬抵达保德州衙，一边按部就班勘核账目，查验库藏，一边令吏从四下出访，调查取证。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却又挖出一桩龌龊大案来。

原来自从胡丘到任保德以来，私自将鱼贡份额翻倍，只是多缴鱼贡并未归公，尽皆纳入私囊。一应证据掌握确凿之后，黄韬拟就禀帖一份，传令火速呈送都察院。不过半月两旬，快马去而复返，同时带回了部院回批。原来都察院左督御史收悉黄韬禀帖，看到案情重大，不敢怠慢，当即送呈御前。同治亲敕吏部、刑部会同审办此案。吏部批复罢黜胡丘知州衔职，刑部批复贪官胡丘、恶吏奚耀珍斩刑，奸商郝开友杖责并刺配口外边地之流刑，并委黄韬依令监斩及处置案犯。黄韬遵从此令，随即将这一干案犯缉拿起来。还未及发落，朝廷所遣使臣突然莅临保德，代天宣谕，其大意云：皇帝惊闻各级官府借助保德州宫廷鱼贡，层层加码索求，又有知州私自将贡额翻倍，中饱私囊，导致百姓鬻牛卖女，生活维艰，特下旨裁革例贡之外一切副贡，令行禁止，不得反复。同时核查保德州故知州白进清正廉洁，怜恤子民，开仓赈济并无过错。白进不幸遭奸佞诬陷，蒙冤屈死，特追赠其为奉直大夫，并赐谥号“恩烈”。这已是封建年代皇帝给予臣子的最高褒奖。

黄韬当即修书一封，将此结果告知远在包头巴氏王府的霓歌。霓歌闻知父亲的冤案终得昭雪，不胜感伤，在丈夫布日格德的陪同下专程赶回保德，祭奠父亲。陪伴二人同回保德的，还有当年替白进收尸，并将其殓葬在城外荒丘西二梁的陈嘉丰。黄韬择日处置案犯，将贪官胡丘、恶吏奚耀珍押赴西二梁白进墓前处斩，并依令杖责奸商郝开友，刺配口外，起解上路。随后，霓歌打算将父亲骸骨迁回河曲祖坟，保德官民并无异议。黄韬亲自陪同霓歌夫妻将白进灵柩迁回河曲。陈嘉丰专门留在老家，亲自将黄韬从胡丘手中收回并交还给陈家的房产、田地再度分发给郭家滩众乡邻，这回众乡邻终于知晓老陈家德行并非虚妄，无不感恩戴德。

白进灵柩运回河曲旧县祖籍，黄韬亲自主持为其操办了隆重的葬礼，州、县官民俱闻讯而至，祭奠这位屈死的英灵。

葬礼结束后，黄韬打算跟霓歌夫妻结伴折返包头，正要动身之际，忽然有一身穿绫罗绸缎的土财主拦马求见，自称是薛称心。原来薛称心多年来为富不仁，苛刻盘剥，横行乡里，强取豪夺，把唐家会寥寥千余亩土地全部霸占为自己所有，唐家会区区数百口人，几乎尽数变成了薛家的长、短工。薛称心成为一方土豪，志酬意满，这日听闻钦差大人莅临本地，特地赶来求见，央求钦差大人把唐家会易名薛家寨。

黄韬一听薛称心报出姓名，即感觉甚为耳熟，于是询问薛称心是否认识一个叫作芤花的女人？薛称心大是莫名其妙，不解这位钦差大人何以知道自己老婆的名讳，却也老实回答，芤花即是他的老婆。黄韬再度追问，道光年间，你夫妻二人合伙在包头一所妓馆里偷盗山西临县一位客商的大笔银两，可有此事？原来，当年在包头丢失银两的那位客商，即是黄韬的养父，因此大笔银两丢失，黄家经营的生意陷入困境，家道衰落，万不得已之下，其养父忍痛将家产变卖，终将黄韬抚育成才。后来黄韬出任萨拉齐厅官，却也一直留意此案，只是阴差阳错，直到今日罪魁祸首才终于浮出水面。薛称心有心抵赖，却是百口莫辩。黄韬当即传令从县衙专程赶来陪侍自己的河曲知县将薛称心缉拿起来，并遣差役赴唐家会将芤花也一并捉拿归案。经过一番审理，薛称心多年来所施行的种种劣迹公然跃于纸上。黄韬并河曲知县两级断案，判令查没其所有财物、地产，并依据契约，尽数发还原主。至于薛称心夫妻二人，念其年事已高，不予刑责。薛称心夫妻二人净身出户，无处栖身，只好走出西口，流落到绥远城军营去投奔两个当军官的儿子。只是夫妻二人到了口外才知道，他家那两个活宝早已被义军刺杀丧命。后来有乡邻在口外偶遇薛称心夫妻，二人靠乞讨为生，最终被冻饿死在一所破庙里。

办毕此案，黄韬陪同霓歌夫妻结伴去往包头，在巴氏王府接出家眷，进京复命。临行之际，黄韬特意向霓歌借看当年白进遗留下来的那只长命金锁，霓歌大为奇怪，不解过去了这么多年，黄韬何以对这只金锁记忆尤深，却也取出来给他观看。黄韬将金锁捧在手里端详半天，方交还给霓歌。直至黄韬离开包头甚远，霓歌蓦然发觉，黄韬交还给她的这只金锁并非父亲遗留下来的那只金锁。乍看起来，这两只金锁一模一样，只是金锁反面所镌字迹不同。

父亲的那只金锁所镌为“苏才郭福”，而这只金锁所镌乃是“姬子彭年”。“苏才郭福”“姬子彭年”，本是上下对仗的一句吉祥话儿，苏才指苏轼的才学，郭福指郭子仪的福气，姬子指周文王的多子，彭年指彭祖的高寿。原来这两面金锁本来就是一对。霓歌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黄韬即是当年在老家河曲渡口走失的父亲的胞弟，亦即自己的亲叔父。

黄韬携带家眷进京，一路上踌躇满志，打算从此辅佐同治皇帝，一展胸韬抱负，只是还未到达京城，即在半途中看到各地百姓尽着蓝衫白衣，举国吊丧，原来同治皇帝已于日前突患疾病，不治夭亡。同治驾崩后，年仅四岁的光绪登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牝鸡司晨，朝政更加黑暗，万马齐喑，九州丧失生气。同治生前下旨恢复的御史巡按制度从此彻底废除。都察院各级官吏明哲保身，尸位素餐，黄韬郁郁不得志，在老父亡故后，即报了丁忧回原籍守制。直至守制期满，亦无心起复，遂辞官致仕。

俗话说“无官一身轻”，黄韬赋闲在家，颐养天年，忽一日无意间看到那只当日跟侄女霓歌调换来的长命金锁，心思萌动，打算赴河曲旧县一行，为生身父母祭扫坟墓，将来在九泉下也好与父母相认。只是黄韬与其兄长白进一样，并未生养儿子，膝下只有一个闺女，闺女成家后，一家人始终陪伴自己居住。黄韬年过花甲，突然独自出行，家人大不放心，即遣长甥陪行照顾。

祖孙二人自黄河岸畔买舟而上，在保德沙河口渡口下船，经过天桥峡，不消多半日即到达河曲旧县，当晚便在海潮禅院借宿。翌日，祖孙二人来到白家祖坟，一眼即看到坟地里刚刚培了新土，供桌上摆放的祭品尚且新鲜，问及坟畔不远处放羊的老汉，才知道自从白进归葬祖坟后，霓歌夫妇每年清明节都从口外赶回来祭扫坟墓，并未间断。黄韬听罢，心里颇感慰藉，于是烧香摆供，焚纸奠酒，以子嗣之礼祭拜了历代先人，又在先兄白进墓前磕了头，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却了这一桩心事。

事情办妥，黄韬并无意早早返回临县，每日由长甥陪伴，在旧县镇内到处闲走，拜谒村邻，寻访同宗。只是黄韬走遍整个旧县，却发现此地所有人家均多老弱妇孺守家，鲜有男子壮丁治业。问及乡民，才知道此地自古土地贫瘠，十年九灾，百姓生活本就穷极困苦，尤其进入光绪年间后，官府徭役只增不减，使百姓生活更如雪上加霜，因此本地大多数成年男子只好每年春出秋归，奔赴西口外扛工挣钱，将养家口。黄韬看到家乡这般境况，不由唏嘘喟叹。

自从不久前黄韬祖孙来到海潮禅院借宿，看到偌大一个寺院，却只有寥寥三五名僧侣住持，香火稀稀落落，哪里有昔日人们传说的香客如流、信徒如潮的景象？倒是发现在寺内观音殿下的门廊前摆置着一张矮几，日常有一位癫生斜坐几后为他人卜算解惑。寺里僧侣告知黄韬祖孙，此人本为旧县俊秀，年方弱冠即举乡贡，同治以来逢科即考，却屡试不第，后来发了一场病，就变得疯疯癫癫。此后他也不再读书，搬了张矮几，到处摆摊卜算，也不收取卦金，只索烧酒一壶，每日里把自己灌个醉醺醺。前些时日，不知何故这癫生突然把矮几搬到寺里来，摆下卦摊，只因寺里香火不旺，癫生卖卦也可顺便招来几名香客，于是寺里也便容他留下来。这日黄韬在寺内闲步，看到寺内并无一名香客，只有那个癫生正趴在观音殿下的门廊前的矮几上打盹儿，蓦然想起自己的行李中还带有一瓶酒，心想何不就与这癫生同饮，以解心头郁闷，便去后院借宿的禅房里取将出来。黄韬捧着酒瓶尚在观音殿的门廊外，就听得那癫生在门廊内大声呼喊：“好酒好酒。想我癫生自幼读书，逢科即考，只是为了要在琼林宴上尝一尝皇家的御酒，却命薄无福。想不到今日倒有此机缘，了却这桩夙愿！”黄韬不由大吃一惊。他手捧的这瓶酒，的确是皇家的御酒，乃是当年修复包头城垣后，应同治皇帝诏见时所赐。同治钦赐御酒本有两瓶，黄韬一直珍藏着，这回带到河曲来，一瓶祭奠了祖宗，尚存一瓶。黄韬走进门廊，看见那癫生早已站立在门廊口迎候，不等自己说话，即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接过酒瓶，毫不客气地拍开泥封，仰起脖子“咕嘟咕嘟”

一口气喝下去有半瓶，喘着气连称“好酒好酒”。癫生将酒瓶放在矮几上，这才向着黄韬说话：“贤侄孙到处寻访同宗，不知道我其实就是你同宗的祖爷爷。咱也不消套近乎，我喝了你的御酒，无物偿还，你若有什么疑惑，我便替你解解吧。”

黄韬未料到癫生竟是自己同宗长辈，于是恭恭敬敬地向他求教：“晚辈幼年离乡，至今方归，却看到家乡父老生活困窘，日月清苦，多有人家靠走西口逃荒谋生，甚是恓惶。故而晚辈有一疑问，只不知这靠走西口逃荒谋生的日子，何时才会是个尽头？”

那癫生也不摇钱，也不卜卦，只拈起一支秃笔，在舌尖上舔湿，随手在一张草纸上挥毫写下一行谶言：“雁行胡不归，他乡即故乡，篱籓解边客，乙丑换新牛。”

黄韬看那谶言十分直白易懂，显然是说家乡老百姓走西口的日子会在下一个乙丑年了结，掐指算来，也不过短短几十年，顿时心里大感慰藉。

黄韬一眼发现这位同宗长辈看似狂癫，实则洞悉天数玄机，高深莫测，心念一动，有心再向他求问这个世界未来的变数，却见他对着自己摆了摆手，道：“我已知你心意，不必说，不必说。”只见他径自捧起酒瓶，将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喝完，顺手将瓶底的几滴残酒滴落在矮几上的砚瓦里，然后抓起秃笔，饱蘸浓墨，在草纸上又书写下一幅龙飞凤舞的谶言。谶言云：“真龙升天早，凡夫乱世忙；三十八载风云骤，改换旧天地。安邦不称君，治事不称臣；开边放禁皆大统，一国两分制。”

黄韬阅罢谶言，一时只觉心惊肉跳，惶恐不安，只是心里尚存一丝疑惑，何以这未来没有皇帝和臣子的“朝廷”，也要沿袭大清朝“开边放禁”“共居分制”的对蒙政策？想要向癫生问个明白，却见那癫生早已酩酊大醉，俯伏在矮几上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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