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都是钱啊！
台风天，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副食品和布匹柜台前还有点人气。
几个女售货员们闲得没事，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打着毛线。
张国栋拎着军挎包走过去，直接把沉甸甸的包搁在了玻璃柜台上。
“同志姐，给我割肉。”
打毛线的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
“肉票带了吗？今天就剩二刀肉和大肠了，瘦肉早没了。”
张国栋没废话，从包里掏出一把票证，抽出一张市级肉票，连同两张大团结一起拍在柜台上。
“肉票在这儿。我也不要瘦的，你钩子上挂着的那半扇五花，全给我切下来吧。”
听到这话，那大姐手里的毛衣针“吧嗒”掉在桌上，瞪着他像看傻子一样。
“全切？小伙子，那可是六斤多啊！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肉票？”
“票在这儿，钱也在这儿。”张国栋指了指柜台。
“再给我拿两瓶麦乳精，四条大前门吧。”
“还有那边的大红细棉布我看挺好的，给我扯二十尺，藏青的也扯二十尺。”
售货员大姐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年头谁家买布不是一寸一寸的，算着给孩子做新衣裳？
麦乳精那玩意儿更是高级货，一般人家看一眼都舍不得！
可钱是真钱，票也是真票。
大姐愣了两秒，脸上忽然堆起笑，手脚麻利地开始割肉，扯布，全部打包。
半个钟头后，张国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往家走。
里面六斤多的五花肉白得直晃眼，两罐麦乳精压在最底下。
另一个兜里，大前门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棉布塞在中间，生怕淋着雨。
回到张庄时，院子里还积着水，老屋顶漏雨滴答滴答响。
父亲张宝川正拿抹布擦窗台上的雨水，左腿因为老伤疼得直打颤。
母亲李红梅则是在灶前叹气，锅里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高粱糊糊。
“爸，妈，我回来了！”张国栋忍不住兴奋地喊了一嗓子，并举起了手里提着的东西。
老两口一抬头，看见儿子手里提着的网兜，又看见里面那块白花花的五花肉和两罐麦乳精，脸色同时变了！
“咣当！”
李红梅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张宝川愣了愣，脸也一下子黑了下来！
他抄起靠在墙边的拐杖，瘸着腿冲过来，拐杖头直指网兜，声音都在抖！
“你……你这混小子！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你是不是仗着自己当官了，去偷厂里仓库了？！”
张国栋把网兜放在八仙桌上，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
“爸，您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张宝川气得拐杖在青砖地上捣得咚咚响。
“老张家三代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啊！我宁可饿死，也不许你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你老实说，是不是投机倒把去了？”
“走！现在就跟我去保卫科自首！”
李红梅吓得赶紧拉住老头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别吓孩子……兴许是国栋借的呢……”
“谁家能借出来六斤的五花肉和麦乳精啊！”张宝川红着眼睛吼道。
而张国栋对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拉开挎包拉链，把包倒了过来。
“哗啦！”
一大堆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钞票像水一样倒出来，直接铺了半个桌面！
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
张宝川举在半空的拐杖直接僵住了。
李红梅的哭声也噎在了嗓子眼里。
一大桌子的，都是钱啊！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挣的钱，也不过才薄薄的那么几张而已！
张宝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声音都飘了。
“你……你去抢银行了？！”
“爸，我没偷没抢，更没投机倒把。”
张国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纸，轻轻放在钱上面。
一张是供销社的收购底单，盖着鲜红的大章。
另一张，则是赵山河亲笔签的《二机厂附属青年大集体试点批文》。
“爸，您可看好了，这可是赵厂长亲自批的！同意我们成立大集体金属加工处，自负盈亏！”
“这些钱是做防风打火机卖给供销社赚的，厂里批准的，完全合规合法！”
听到这话，张宝川才颤着手，把批文凑到了眼跟前。
那鲜红的圆章他看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赵山河那笔字也错不了。
“真是……赵厂长批的？合法的？！”
“千真万确！这里每一分都是儿子靠手艺挣的，干干净净！”
张宝川翻来覆去摸着那张纸，眼睛慢慢有了光。
忽然，这个在机床前干了一辈子的老男人，“当啷”一声把拐杖扔了，猛地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好啊……！”
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厉害。
李红梅也绷不住了，走过来先摸了摸那块肥肉，又摸了摸新棉布，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布……真软和……够给你们兄妹俩一人做两身新褂子了……”
看到爹妈的这副表情，张国栋偏过头，眼睛也有点发热。
自己重活一回，不就是想让这两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不再为柴米油盐低着头过日子吗？
“妈，别哭了。”他笑着把肉提起来。
“今儿是好日子。儿子赚钱了，晚上吃顿好的，这肉全炖上！”
李红梅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
“哎！妈这就去做！今晚给你们炖一大锅！”
……
半个多小时后，老屋里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
五花肉在锅里煸出油，酱油一浇“嗤”的一声，扔上葱段和八角，小火一焖，那香味直往外钻。
隔壁张屠户家的小孩闻着味，当场就哭着抱他爹的腿要吃肉。
左邻右舍的人也都忍不住咽口水，心里直犯嘀咕。
老张家这是怎么了？娶媳妇儿了吗？
咋也没给自己家发请帖呢？
而在张家的院子里，八仙桌上摆着一个大搪瓷海碗，里面堆得冒尖儿的红烧五花肉。
最关键的是，里面一点配菜都没放，连葱段都全挑出去扔了！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顶级的吃食！
妹妹张小燕放学回来，前脚刚迈进院子，就被香味勾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盯着那碗油光光的肥肉，口水咽了又咽，缓缓走了过来，却没敢坐下。
“吃啊，愣着干啥！”张国栋夹起最大一块，直接塞进她嘴里。
小丫头嚼了两口，眼睛一下子眯成月牙。
“哥！真好吃！”
“哈哈，好吃就坐下来多吃！来，给你哥我还有咱爸，把酒杯满上！”
天公作美，大雨在这天傍晚短暂地停了下来。
张家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好几年没吃过的丰盛饭。
虽然远处的雷声还在翻滚，张家也停了电，只有一盏煤油灯提供着微弱的亮光。
可压在这个家头上好几年的那股穷酸憋屈劲儿，被这一锅肉的热气，硬生生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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