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个，给你
这段日子一切风平浪静，三分厂里一切顺利，家里面也是美呵呵。
直到这一天上午，一辆飞鸽牌坤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张家小院儿。
“哥！哥！”
随着自行车摔在地上的声音，张小燕的声音也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哭腔的由远及近！
“完了完了！这回肯定考砸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写完！”
此时此刻，张国栋正在屋里和母亲一起贴塑料布。
冬天，只是玻璃窗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冷，必须得在窗户上再封上一层塑料才行。
听到这个声音，母亲当即一愣，张国栋则是挑了挑眉，抬手示意母亲别出声。
直到张小燕进了屋，张国栋这才淡淡道：
“哭什么？成绩单呢？”
“在……在书包里……”
张小燕缩了缩脖子，把挎包往床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了成绩单摆了开来。
那架势，活像是在交她的死刑判决书。
张国栋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看了起来。
语文68，政治72，数学73，物理61……
总分排名，全班第七！
张国栋的目光在数学的73上停了两秒。
上学期期中，这丫头数学还是47分，连及格线都没摸到。
一个学期就提升了这么多了！
只是张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搁。
“嗯，还行。”
“还……还行？”
张小燕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回家前，她都已经做好了挨一顿狠训的准备了！
可结果居然是还行！
“你数学进步了二十多分，物理刚过及格。”
张国栋从床上下来，给张小燕把挎包收拾好。
“下学期物理得加把劲儿，光数学好没用，理科这东西得齐头并进才行。”
说完这句话，张国栋转身向外走出，背对着妹妹的嘴角这才浮现一抹笑意。
“我就说嘛！哥才不会骂我的！”
张小燕在后面蹦了起来，一下子又活蹦乱跳了。
母亲李红梅此时才算是开了口，脸上的神情是紧张中又带着期待。
“考第几呀？”
“第七！全班第七！妈！”
“嚯！好啊！比你爸当年可强多了！你爸念书那会儿三十多个人考倒数第二！”
“你少瞎说！”
张宝川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里面满都是羞愤！
……
这天中午，一家人聚在一起又好好的吃了一顿饭。
饭后，张国栋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轻工局。
省城百货大楼到了年底要做调拨结算，需要经销科这边盖章走流程。
轻工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小楼，苏联风味十足，到处都干净整洁。
墙上贴着大红纸写的年底总结标语，旁边还挂着一幅工人阶级挥舞铁锤的宣传画。
登记报备后，张国栋来到了二楼的经销科门口。
只不过还不等他敲门。
“张国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苏雪还是标准的靛蓝色列宁装，小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踏步，清脆无比。
“苏干事，真巧啊。”张国栋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年底不忙？”
苏雪走近了几步，眼角带着笑。
“忙，正因为忙才来的。省城百货年底调拨结算，需要你们科盖个章。”
张国栋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就这个？跟我来。”
苏雪二话不说，领着张国栋进了经销科的大办公室。
里面七八张办公桌挤得满满当当，几个科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苏雪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对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抬头看了张国栋一眼，又看了看文件，拿起公章就盖了上去。
前后不到五分钟。
“得了，拿好你的东西吧。”
苏雪把盖好章的文件递回来，嘴角带着一点得意。
“这要搁在平时，光排队都得等半天。”
“那今天可是沾了苏大干事的光了。”
张国栋笑着接过来，把文件装进袋子。
“谢了。”
“谢什么，举手之劳。”
苏雪摆摆手，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你不着急走吧？那边有热水，站一会儿暖和暖和再走。”
走廊尽头有扇玻璃窗，窗台上搁着一个竹壳暖水瓶。
两人一人倒了一搪瓷杯热水，站在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窗外是轻工局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寒风里抖着枝丫。
“年底了，你们科忙不忙？”张国栋拿搪瓷杯捂着手问道。
“唉，别提了！”苏雪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很是疲惫的模样。
“年底结算比平时多两倍的活，科里就我和老周两个人咬着牙往前赶。”
“那应该会多算点公分吧？”张国栋笑了笑。
“就那两块钱的奖金谁稀罕啊。”苏雪无奈的白了张国栋一眼，随即又撇撇嘴。
“倒是你们三分厂，我前两天看到你们报上来的第四季度产值报表，商局那边的人都看傻了。”
张国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对了，我妹期末考了全班第七。”
他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这个。
“数学从四十几分考到七十三了。”
“真的？进步这么大？”
苏雪眼睛一亮，很替他高兴的样子。
“那你得好好奖励她呀！我记得你上次说她闹过辍学？”
“嗯，被我狠训了一顿就老实了。”
张国栋喝了口水，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的。
“你还会狠训人吗？”苏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太信。
“不过，真能把一个快辍学的丫头，拉回来考全班第七，你这当哥的可比当厂长强！”
张国栋对此笑了笑，没接话。
苏雪也没再说什么，端着搪瓷杯在手心里慢慢转。
俩人之间虽然一时陷入了沉默，可气氛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是有些旖旎。
直到不知从哪儿来了一阵冷风，把走廊里的暖气吹散了些，苏雪这才缩了缩脖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等我一下啊。”
她转身小跑回了办公室，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罐子，上面全都是英文。
“这个，给你。”
苏雪把铁皮罐递到了张国栋面前，脸上莫名地红了一下。
“前阵子托科里一个同事从上海外贸商店带的。进口奶粉，荷兰的。”
“快过年了，给叔叔阿姨补补身子吧。”
张国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罐子。
铁皮罐上的字母他认识，在前世这是个烂大街的品牌。
但在七九年底的陵海，一罐进口奶粉比半头猪还金贵。
“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别磨叽了！”
苏雪把罐子往张国栋怀里一塞，又红着脸退了半步。
“科里的同事一人分了一罐，正好多出来一个。我又不喝这个。”
张国栋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
“那就谢谢了……。”
“都是老同学，叫我名字不行吗？”苏雪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过头的时候耳朵根都是红的。
张国栋假装没听见，把铁皮罐往车后座的帆布袋里一装，跨上自行车蹬了出去。
骑出轻工局大门的时候，他扭头瞥了一眼。
苏雪还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正把手里的搪瓷杯在脸上贴着取暖。
二人的视线似乎在这一刻又相交了，只不过这一次慌张的轮到了张国栋。
不敢再多看，脚下一发力他便加快速度走人了……
……
再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张国栋把铁皮罐往桌上一搁，换上棉拖鞋就准备去烧水洗脚。
李红梅从灶房里出来端菜，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洋气的铁皮罐。
“这是什么呀？”
她放下菜盘，双手捧起那个罐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这上面画的是个奶牛吧？外国的东西？”
“进口奶粉。冲水喝的，补钙。”
张国栋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李红梅的眼珠子转了转，捧着罐子凑到了灯底下仔细端详。
“栋子。”
“嗯？”
“这是哪个女同志送的呀？”
张国栋在里屋沉默了两秒，似乎不太理解老妈为什么一下子就能想到是女同志送的。
“呃……一个老同学，在轻工局上班的，上次帮咱们办过调拨条的那个。”
“哦！就是帮你买电视那个苏什么的吧？！”
李红梅眼皮一抬，嘴角更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送这么金贵的东西？人家心里肯定是对咱们栋子有那意思啊！”
“妈，你可拉倒吧！人家科里分的，一人一罐，就是客气！”
话虽这么说，但张国栋的语气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什么一人一罐？人家要是真只拿你当普通同事，干嘛不送其他人偏偏送你？！”
李红梅越说越来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栋子，你给妈说说！那姑娘长啥样的？学历高不高？家里是哪的？”
“妈，我求您了，您可得了吧……”
张国栋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就出了屋。
一旁扣着旱烟锅子的张宝川，偷偷看了老伴儿一眼，然后背过身，朝着张国栋的方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
晚饭后，张国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张小燕已经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了，屏幕上正放着上甘岭战役。
母亲正在灶房里给张宝川热菜下酒，只是现在要求更高了，只被允许喝一两。
隐隐能听见老爷子在里头嘟嘴。
“睡前一两，这也叫喝酒？这叫漱口呢！”
听着屋子里那温馨的动静，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火。
只是这火苗在这漆黑夜晚里，能照亮的地方太少了。
需要更大的火把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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