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间烟火气

十二月下旬，即便地处于南方的陵海，此时节也是滴水成冰。

一到晚上，那路上基本就连一个行人都看不到了。

但唯独机床大院的张家堂屋里，却是一片热气腾腾。

"来了来了！七点了！"

隔壁刘婶扯着嗓子一嚷，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搬板凳的动静。

不到五分钟，张家那间不大的堂屋里，就挤进来了十来号人！

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和马扎子，往后面一排排地坐满了。

小孩子们直接在最前面席地而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飞跃牌12寸黑白电视机！

这台电视自从搬进张家之后，就成了全大院的"公共影院"。

每天晚上七点一到，邻居们就准时报到，那简直比上班还守时！甚至有的人家干脆就是端着饭碗过来的！

今天的新闻联播之后，放的是动画片《大闹天宫》。

孙悟空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前排的几个小孩就兴奋得嗷嗷叫。

"快看快看！猴子出来了！"

"嘘！别吵！这个我知道，后面要打白骨精了！"

孩子们显摆着小人书和小卡片里学到的知识，后排的大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

老黄嗑着瓜子，评头论足地说这个画得好，那个颜色太花。

刘婶则是织着毛衣，手上的活不停，眼睛却一刻也没从屏幕上挪开。

老爷子张宝川，坐在最里面的太师椅上，嘴里叼着旱烟杆，是一脸严肃之色，似乎不太高兴。

不过屋里的人对此倒是都不在意，甚至在透着乐。

全大院的人都跑他家来看电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张宝川的儿子有本事！这就是得便宜卖乖啊！

不过要说最忙的，还得是李红梅。

自打晚饭开始，她就恨不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是在堂屋里给大家伙倒热水，十几个搪瓷杯子，一圈倒下来壶就空了，得赶紧烧下一壶。

一会儿，又得钻进厨房忙活。

因为今天，是家家户户腌酸菜的日子了。

每年入冬前后，别管穷还是富，家家户户都得买上一两小车的大白菜来腌酸菜。

这一整个冬天，就靠这东西来提供点绿意思了。

张家今年最阔绰，花了十块钱的巨款，直接买了二百斤。

两口一米多高的大陶缸，缸底先撒一层粗盐，然后把洗干净晾干的白菜一棵一棵码进去。

每码一层撒一层盐，最后在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再用干净的布封好缸口。

就这样别动，过上个把月，清鲜酸爽的酸菜就可以吃了。

对此，各家的妇女们也是都来帮了把手，也算是天天蹭电视看的报答了。

四五个女人蹲在厨房里，一边码菜一边拉家常，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红梅，你家今年买了多少斤白菜？"

"二百斤！"

"嚯！够吃一春天的了！"

"是啊，多买了点，过年的时候做酸菜馅的饺子。到时候大家都来吃啊！"李红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里始终带着一丝得意。

可也就在这时，一旁的刘婶子突然开了口。

"对了红梅，你家栋子今年多大来着？"

听到这话，李红梅知道话要拐到哪去了，嘴上还是笑了笑。

"二十三了。"

"啊？二十三了吗？！”

“你家栋子可是咱大院最出息的，能自己办厂，长得又精神，就没看上哪家姑娘？！"

此时，一旁的赵大妈也立刻接上了话茬。

"就是，这二十三了可得结婚了！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在百货商店上班的，模样可周正了……"

看着赵大妈那迫切的模样，李红梅心里发酸，可表面上还是得端着。

"赵大姐，你那侄女我见过啊，是不错。可我们家栋子说了，先忙事业，不急！"

"不急什么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呢！”

“大院里跟他同岁的小刘家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刘婶在旁边噗嗤一笑。

"红梅你就别替你儿子推了，我看你自己比谁都急呢！"

李红梅被说中了心事，一边往缸里码菜一边嘿嘿笑地应付着。

可这心里的愁，却是怎么也都化不开了。

……

张国栋没在自家屋里看电视，也没去厨房帮忙。

晚饭过后，他就直接跑去了隔壁老黄家，正在修一台缝纫机。

这台蝴蝶牌缝纫机已经用了八年，一大家子和邻里街坊的衣裳被褥，全靠这一台机器。

可就在前两天，这机子突然卡梭了，怎么踩踏板都不转。

老黄急得到处找人修，但这年头会修缝纫机的人不好找。

张国栋听说了这事，便就答应了晚饭后过来给看看。

"嗯……梭床歪了，弹簧片也松了。“蹲在缝纫机下面摆弄了一阵，张国栋开口道。

"能修吗栋子？"老黄嫂子满脸焦急。

"呵呵，当然能了，这是个小问题。"

张国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螺丝刀和一副尖嘴钳。

这两样东西他走哪都揣着，和吃饭的家伙事没有区别。

三两下拆开底板，定睛一看果然是梭床的定位销松了，导致梭心跑偏卡死。

确定了问题修理就很简单，校准位置再归正弹簧片，滴上几滴缝纫机油也就完事了。

从确定问题到修好，前后都不到十分钟。

"行了大妈，你试试吧！"

老黄嫂子将信将疑地坐上去，脚一踩踏板。

哒哒哒哒哒！

针头在布料上走出了一条笔直的针脚，比修好之前转得还顺溜！

"好了！真好了啊！"

老黄嫂子激动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冲进厨房端出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粉条汤。

"国栋！你可帮了大忙了！这碗粉条你一定要吃！"

张国栋倒也没推辞，虽然刚吃完饭，但这玩意儿可是他的最爱。

粉条是老黄嫂子自己手工做的，绝对的纯红薯粉，没一点工业添加，滑溜筋道。

汤里放了辣椒和蒜末，热乎乎地灌下去，整个人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就在张国栋享受美味的同时，管不住嘴的黄大妈，直接就把这个消息满街给传开了……

"你看看人家国栋，修缝纫机比修理铺还利索！”

“这手艺，啧啧啧！简直比新的还好用！"

随着消息扩散，这碗粉条刚喝完，又有两家邻居拦住了正要走的张国栋。

一家是收音机闹了毛病，每次拧台都沙沙直响。

另一家则是闹钟的发条弹不动了，每天早上都叫不醒人。

张国栋是来者不拒，一个一个给修好了。

收音机是旋钮后面的碳膜触片氧化了，用砂纸打磨两下就清亮了。

闹钟是擒纵叉被灰堵了，拆开来吹一吹上点油就好。

前后没花半个小时。

大院里原来就知道张国栋在外面搞了个厂子，挺能干的。

但今天这一出，让大家伙更加服气了。

这小子不光会做大生意，连这些居家过日子的手艺活也拿得起来！

不端架子，也不嫌麻烦！

"这么好的小伙子，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他，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赵大妈拉着刘婶子在屋外念叨了一句，似乎是已经打定了把侄女嫁到老张家的心思。

……

电视里的《大闹天宫》放完了，邻居们也都三三两两的回家了。

有的孩子不想走，还是被家大人给拽回去的，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再来。

只不过人走了，事还不算完。

堂屋里的小板凳马扎子收拾了一堆，地上全是瓜子壳和花生皮。

李红梅一边扫地一边叹了口气。

"唉！明天得再买两斤瓜子！这些人吃起来真不含糊。嗑得比看得还起劲！"

"那你就少买点。"张宝川也搬着太师椅往里屋挪。

"那哪行啊，人家来串门你不给端点东西？让人说咱张家小气么？！"

张宝川不吭声了。

张国栋帮着把椅子放好，从头到尾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栋子！"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妹打电话来了，说后天期末考试，紧张得睡不着！你赶紧去接一下！"

张国栋愣了一下，转身快步往屋里走。

电话是从学校传达室打来的，话筒里传来妹妹张小燕有些哭腔的声音。

"哥……"

"嗯，哥在呢。怎么了？"

"我好怕考不好……！”

“老师说这次期末考特别重要，要分快慢班，我要是进了慢班……"

张国栋靠在门框上，笑了。

"小燕，哥教你的那些题你都做过了吗？"

"做了……但是有两道应用题，我还是不太会……"

"哪两道？"

"就是那个水池放水的，和火车相向而行的……"

"行，明天晚上哥给你打电话讲。”

“其实不难，就是进水管和出水管同时开的事，你用设未知数的方法，列个等式就行。"

"真的吗？听起来好像也不难……"

"本来就不难。你今天早点睡，别瞎想。”

“能不能考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尽了力。"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阵。

"哥，我一定好好考，一定会努力的！"

张国栋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就好，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张国栋站在院子里又搓了搓手。

月光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霜白得发亮。

屋子里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叮当声，隔壁传来老黄哄孩子睡觉的低声细语。

家里没有商战，没有机器的轰鸣。

只有最朴素，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68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