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听说过气动扳手吗？
时间匆匆，一眨眼，元旦假期就过去了。
而天气也更冷了几分，热水泼出去都能眨眼结冰。
只不过这越接近年关下，张国栋的热情反倒是越来越高。
七点钟的天还没亮，张国栋便直接来了三分厂，一头钻进了临时办公室里。
一把龙井高沫，一壶开水全都倒进那红五星被磨得只剩半边的搪瓷茶缸里，便是这一早上的支撑了。
紧跟着抽屉一开，掏出十二月的账册，张国栋便仔细地看了起来。
听别人说是没用的，只有真实的账本不会骗人。
十二月的上半月，出货一万八千个，退货只有一百来个，还不到百分之一。
可下半月，出货就只有一万两千个了。
而且退货更是高达九百多个，直接占了出货的百分之八！
省城百货那边的月结单也到了，库存积压了三千两百个，比上个月翻了四倍！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张国栋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虽然凭着三倍产能，和省城渠道还在撑着，十二月的净利润依然有五万出头。
加上之前买设备只花了一万九，预算省下的两万六，目前账面上可动用的流动资金，大概还有七万多块。
在这个千元户都少见的时代，这七万都够在陵海市区买上好几十间房了！
只不过……作为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张国栋比谁都清楚，这点钱马上就要不够看了。
甚至于只要三个月后，就只剩一半的购买力了！
物价在涨，机会在减，打火机的黄金窗口期正在一天天缩短！
而也就在张国栋正算计的这时。
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侯大海裹着一件军大衣，和季节反常的脑门上全是汗珠子，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栋老弟！我实在是等不到你去我那儿了！”
侯大海一屁股就坐在了桌子对面，跟着啪的一大把票据就甩在了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十二月下半月，光陵海这边就退回来四百多个！”
“嗯，我这边也看到了。”
张国栋不紧不慢地合上账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刺激无比的高沫。
“这边四百多个已经不算个事了，你知道么，省城那边积压了三千二呢。”
“啥玩意儿？！三千二百个？！”
听到这话，侯大海的嗓门瞬间高了八度，都差点从椅子上飞起来！
“栋老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年前我刚铺了两个新的代销点，结果人家现在跟我说卖不动了！我本来还有点不信，但要是省里面都……”
“别急，你先说说怎么个卖不动法？”张国栋压压手示意道。
“还能怎么个卖不动法！”侯大海扳着指头诉苦。
“打火机这东西耐用，一个能使两三年呢！八月份到现在快半年了，该买的早买完了！”
“陵海加周边几个县，总共就那么些人口，市场就这么大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还有就是周边几个县，现在冒出来好几家正经小厂子。不是之前那种敲废铁皮的作坊了！”
“人家有车床有模具，虽然做工比不上咱，但价格便宜一半！”
“最后的话，还有一个事……”
话说到这里，侯大海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
“我听说，安平县那边有个搞投机倒把的，花了六千块从上海搞了台二手冲床回来，专门仿咱们的滚边和钢印！”
“虽然糙了点，但摆在柜台里面都差不多！”
侯大海说的是如丧考妣，仿佛马上就要全都完犊子了一样。
可在张国栋看来，这些完全都不算什么事。
这些情况，自己早就预料到了。
或者说，从第一天决定做打火机起，就已经算好了这盘棋的终局。
打火机这种低技术门槛的日用品，暴利窗口期最多还剩三到四个月。
等到开春，遍地都是仿制品的时候，利润就得掉一大半。
“侯老哥，你先别急，喝口水。”
张国栋把搪瓷缸子推了推，从桌角拿起了那本这些天已经快要翻烂的册子。
《重型船用低速柴油内燃机，及曲轴锻压技术解析》。
西德克虏伯工业内部参考版！
“这是什么？”
侯大海凑过来瞅了一眼，看着那一页页看不懂的图纸，眉头紧皱了起来。
张国栋也不管他，直接翻到了47页，那张自己看了不下一百遍的大型曲轴全解剖图。
那密密麻麻的标注线，还有公差数据和热处理参数，在25瓦白炽灯泡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侯，你听说过气动扳手吗？”
“气动什么？扳手还能气动？”
“当然能了，气动扳手就是用压缩空气驱动的拧紧工具。”
张国栋点了点图纸上曲轴连杆的螺栓位置。
“这玩意儿力矩大，转速快，一个人拿着就能干顶十个人活！”
侯大海眨了眨眼，一脑门子浆糊。
这时候胖子和瘦猴也被动静招了过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进来。”张国栋冲他俩招了招手。
“正好都在，我跟你们说个事。”
二人闻言走进屋，站在了侯大海旁边。
张国栋也站起了来，把那内燃机画册转到了三人正面。
“我这两个月，一直在琢磨一个东西。”
张国栋指着图纸上的大型曲轴组件。
“这是船用内燃机的核心，曲轴锻件。一根大型曲轴，出厂价就得几十万！”
“几十万？！”胖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栋哥，你说的是人民币吗？”
“废话，在国内说的还能是什么？还能是越南盾么？”
张国栋白了他一眼，继续沉声道：
“但这个东西，咱们现在不可能直接做，咱们离得太远了。”
“要锻造这种级别的曲轴，除去大型锻压车床外，还需要能精准拧紧大型锻模螺栓的气动工具。”
“你们知道现在国内生产不了这种东西吧？一律全进口，一把西德产的气动扳手，到岸价两百多块！”
“全国那么多宝贵的外汇，很多都花费在这些工业工具上面了！”
外汇，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珍贵到了没边了，国内那么多工厂拼死拼活的干，为的就是卖出国，换取这些珍贵的外汇。
除去买石油之外，最大的用处就是在这些先进工业品上。
话说到这里，张国栋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而咱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造出国产的气动扳手！”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胖子第一个开口。
“栋哥……那咱们打火机还做不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月入好几万的买卖，说不做就不做了吗？
“做是肯定要继续做的，打火机的流水线照常转，但最多再转三四个月就差不多了。”
“咱们要把更多的精力，腾出来搞新东西！”
“可是……”
听到这的瘦猴也犹豫了一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气动扳手……那不是大厂才搞得了的东西吗？省城的国营厂都做不出来，凭咱们行吗？”
“呵呵，谁说小厂子做不了大东西？”
张国栋微微一笑，把画册翻到前面的索引页，指着其中一行小字。
“一把气动扳手的核心部件就三样，涡轮叶片，气缸密封件和传动齿轮组。”
“涡轮叶片我有门路搞到原材料。密封件可以从军用退役设备上拆。”
“而传动齿轮组，咱们自己的C616车床就能加工！”
看着三人期待的表情，张国栋微微一笑，说出了几人最关心的东西。
“一把气动扳手的材料成本不会超过十五块。出厂价最少定八十！”
“至于利润，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个确实不用说明了，对于三人而言，这数字是立刻就从脑子里崩了出来！
八十减十五，六十五！
一把净赚六十五块！！！！
就是卖出去一百个打火机都赚不到这些钱！
“而且销量也不用愁。”
张国栋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光咱们旁边二机厂一个改扩建工程，就得用两百把以上！”
“全省有多少个机械厂？全国呢？你们算算！”
屋子里瞬间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是懵，现在是被幸福给砸晕了！
侯大海的嘴巴张了两下，最后偷偷吞了口唾沫。
胖子低着头，十根手指头在膝盖上反复搓来搓去，裤腿都快给搓烂了！
瘦猴虽然靠在门框上没动，但那眼珠子也都快瞪出来了。
而对此，张国栋也给了几人消化的时间，起身拿起一截粉笔，在办公桌后面那块用黑漆刷的旧木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五万。
“我需要从账上拿五万块钱出来，搞气动扳手！”
这句话落下，瞬间又让屋子里热闹起来了。
“五万？！”
胖子张大了嘴巴，脸都涨红了！
只不过这次，只是红了一下，胖子就熄火了。
瘦猴也没说话，侯大海自然就更没什么意见了。
一次次的事情已经证明了张国栋的选择是对的，更何况栋哥还是厂长呢！
自己等人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朝他选定的目标往死里干就是了！
而张国栋也瞥见了几人眼底深处的不确定，进而又点了点那本内燃机画册。
“胖子，你看看这张图。”
“这根曲轴值几十万。但要造它的第一步，就得有气动工具。”
“打火机是咱们的起步，但如果永远只做打火机，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能不能赚五千都是个问题了。”
这话一出，众人再无任何的问题了。
侯大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郑重地点了下头。
“栋老弟，你的眼光我相信，到目前为止还没看走眼过。”
“退货的事，我回去想办法消化，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侯大海夹着帆布包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凝重。
“但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这五万块要是打了水漂没了流动资金……”
“年后那帮代销点的人还要退货的话，咱们万一没钱，他们会把我活吃了的！”
“放心吧老哥哥，打不了水漂！”张国栋一脸自信道。
侯大海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胖子和瘦猴也跟着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张国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车间里正在运转的流水线。
工人们还在赶制打火机，一个正在走向黄昏的产品。
而他脑子里正在琐磨的东西，比打火机大得多。
气动扳手只是第一步。
内燃机曲轴才是真正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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