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说干就干
随着上午这一场四人小会的结束，消息也很快就扩散开了。
瘦猴还算绷得住，低着脑袋缩着脖子溜回了车间。
胖子就没那个定力了，走到冲压机旁边，一边干活，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
“五万块……又五万块钱啊……”
旁边几个工人支着耳朵听见了，赶紧凑了过来。
“胖哥，啥五万块啊？”
“栋哥又要花五万块钱啊……”胖子抬起头，眼珠子发直。
“搞一个叫……叫气什么扳手的东西！”
“啥玩意儿？五万？！”
几个工人倒吸凉气的声音跟拉风箱似的！
就这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车间。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就已经不对了。
几个老工人端着搪瓷碗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扒拉白菜炖粉条，一边压低了嗓门嘀嘀咕咕。
“我跟你说，上次四万五我就捏了把汗。还好栋厂长本事大，把那两台破车床弄活了。”
“这回五万啊……我家老婆子要知道了怕是觉都睡不着！”
“可不是嘛。打火机做得好好的，月月分钱月月有得赚，干嘛非得折腾？！”
“年轻人嘛，胆子大。”
黄国光吸溜了一口粉条，叹了口气。
“就怕胆子大过了头啊！”
上次四万五买设备那次，虽说小张厂长最后把两台废车床修得跟新的一样，产能翻了三倍，让他彻底没了话。
但这回不一样啊！
四万五好歹有东西摆在那。
可是五万块，搞一个谁都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东西？
而且连张图纸都拿不出来！
下午两点，最终还是忍不住的黄国光，又带着三个老工人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还是和上次一样，黄国光站在门口，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清了清嗓子。
“小张厂长，我有些话……想和您掏心掏肺地说一说……”
“黄师傅尽管请讲。”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对着几人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我可就说了！”
黄国光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语气不急不慢，是老工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劲儿。
“五万块钱的事，我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一中午。”
“你的本事，我们当然服。上次买设备我黄国光就已经服气了。但这回不一样！”
话到此处黄国光顿了一下，眼里满是忧虑。
“打火机的活儿干得好好的，月月有钱赚，同志们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啊小张厂长！这要是打了水漂……过了年那帮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可怎么交代？！”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瘦高个老工人插了一嘴。
“小张厂长，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实在是……这钱是大伙儿拿命挣的啊！”
另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工人更直接。
“大侄子，我今年五十三了啊！”
“这三分厂要是垮了，我还能去哪呢？回家种地？我这老腰都弯不下去了！”
这些老头儿的诉苦之声落下，办公室一时静得只剩北风在铁皮屋顶上刮过的声音。
张国栋沉默了几秒，没多说什么，直接站了起来。
“黄师傅，你们跟我走。”
“去哪？”
“车间。”
话音落下，张国栋迈步而出，几个老工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这么一支队伍出现在车间，让正在流水线上干活的工人们纷纷看了过来。
“都停一下。”
张国栋的声音不大，可五秒之内，整个车间就安静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国栋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截粉笔，蹲在水泥地上，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地面。
先是一个方块。
“这是空压机。咱们车间角落那个三千块买回来的铁罐子，还记得吧？”
几个人点头。
然后一条线连出去，画了一根管子。
“压缩空气从这出来，通过气管，进到这里。”
笔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旋转马达。里面有几片涡轮叶片，压缩空气吹动叶片高速旋转……”
再一条线。
“旋转力通过传动齿轮组放大，传到这。”
又一个方块。
“这就是扳手头，拧螺栓用的。”
粉笔到这里正好到头，张国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地面上，一个看似简陋，可逻辑无比清晰的气动扳手原理图，就这么画出来了。
“怎么样，都看明白了吗？”
张国栋看向众人微微一笑道。
而车间里，一片鸦雀无声！
这东西的核心部件就三样，涡轮叶片、气缸密封件和传动齿轮组。
看是都能看明白，但要说看懂可就没人敢点头了！
张国栋也没指望众人能看懂，也只是为了未来工作方便些才画了这么个图。
紧跟着，他又蹲了下去，拿起粉笔头敲下两个简单的数字。
一个15，一个80！
“一把气动扳手的材料成本，不超过十五块！”粉笔头在15上敲了两下。
“涡轮叶片从退役军用设备上拆，密封件同理，传动齿轮组咱自己的C616就能车。”
粉笔头缓缓地移到了80上面。
“出厂价，最少八十！”
这话一出，现场和上午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然后，黄国光开口了。
“八十减十五……”
“六十五！”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脱口而出。
“一把气动扳手赚六十五块，打火机一个赚几毛钱？”
嗡的一声，车间里的议论声像炸开锅一样响了起来。
张国栋等了一会儿，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我再说一组数字。”
“光陵海二机厂，一个改扩建工程，最少要用两百把！”
“全县有几个机械厂？全市呢？全省呢？”
张国栋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秒。
“现在这种气动扳手，国内一家都做不出来，全靠进口！”
“一把西德产的，到岸价两百多块。花的是外汇！”
“咱们要造的，就是第一把国产的气动扳手！”
车间里又一次彻底安静了！
黄国光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拇指在来回搓动。
张国栋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笑了下直接开口道：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一些顾虑，所以为了打消大家的不安心，我可以做出一个承诺。即便我身为厂长，没必要和大家做这种承诺。”
“一个月，就一个月的尝试时间。”
“一个月后做不出原型，这五万块我自己出！”
话音落下，张国栋没有再多留一秒，转身便直接走！
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眼圈刷地就红了，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栋哥！你至于的吗？！”
“这些日子我看得清楚，你自己口袋里也没攒下多少钱啊！”
张国栋的脚步一顿，侧头平静地看着胖子。
“兄弟，只要咱们还有手，钱花出去多少，都还能挣回来的。”
看着张国栋那坚定的目光，胖子咬了咬牙，抹了一把眼睛也认真道：
“行！你说干就干！”
“大不了陪你赌一把！反正跟着你到现在还没输过！”
瘦猴此刻也跟了上来，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目光中的坚决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年轻人没有不热血的，尤其是厂长都已经舍弃了身家来搏命的决心摆在面前。
那几十个年轻工人对视一眼，随即也全都点下了头！
众人之中，只有黄国光和他身边的几个老工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这才抬头和张国栋的视线对接上。
“小张厂长。”
“我黄国光干了三十年的钳工，什么样的厂领导都见过，什么样的事情也都经历过……”
话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像你这样拿自己的身家来搞生产的，我从来都没见过！”
“就冲这一条，我老黄没话说了！”
话到此处，黄国光转身，双手重重地拍在了另外两个老技工的肩膀上。
“老周，老王，咱们干了！”
……
下午六点，工人们全都下班离开了。
只有张国栋还坐在办公室里，掏出自家生产的打火机，点燃了嘴里叼着的大前门。
一个月的时间。
自己现在是厂长了，那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能有一个字是虚的！
要在一个月之内把气动扳手的原型机做出来，第一步就是解决材料问题。
而这些东西，国营厂子里没有。
唯一的路子，就只有黑市了。
张国栋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本私人的电话簿。
翻了两页，老皮匠三个字出现在了眼前。
“49611……”
伸手，张国栋在桌上那部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上转了七圈。
“喂？老皮匠，是我，张国栋。”
“啊？小张老板啊？哎呦，我可就等你的电话了！说吧，又要什么啊？！”
电话那头传来老皮匠那明显带着兴奋的声音！
这可是财神爷的电话啊，态度务必得拉满！
而张国栋仍旧平静，淡淡开口道：
“是我。我现在需要一批特殊的东西。涡轮叶片和高精度的密封件。”
“拆旧的也行，不要国产的，要进口件或者军用退役件。你有门路吗？”
而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足足是过去了半分钟，老皮匠那颤颤巍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张，张厂长，你这是……要搞多大的东西啊？”
“你甭管多大，只需要回答我有没有就够了。”
“嘶……”
老皮匠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我一个礼拜，我去打听打听！”
话音落下，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国栋也缓缓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皮匠这么说，就意味着是有门路的。
希望不会让自己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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