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团圆饭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的快。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这天。
这天天不亮，李红梅就早早地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通红无比，锅里的水更是开得和油锅一样。
大年三十儿蒸包子蒸馒头，这是每户人家都会做的事。
蒸笼上码着一个个发好的大白面馒头，刚扣上锅盖，李红梅就脚不沾地地又忙活了起来。
腌酸菜剩下的几颗大白菜全部切碎，放进布袋子里挤汁水，跟着又把那大好的猪后腿二刀肉剁成馅，然后是另一盆发好的面拿出来，用碱水再揉一次……
隔壁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剁肉声，大院里小孩子们的追闹声搅在一起，满世界都是过年的动静！
父亲张宝川，今天也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翻出了柜子最里面，那件儿子刚给买的崭新的中山装，老头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扣子扣了三回才扣齐整。
做完这些，老头又拿起梳子，将头发给板正了个利利索索。
“老张，你磨蹭啥呢？快出来帮忙写春联！”李红梅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天到晚的就你急，不知道好字得先酝酿一下意境才能写出来么？”
张宝川斜着眼端着一碗刚研好的墨汁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铺好红纸。
只是这嘴上的话说得像书法家一样。
可那抡了几十年锤子和扳子的手拿起毛笔，却直接就有些抖了。
张国栋抱着一捆劈好的柴火刚进院子，直接就看到了老爹手下的一个福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横都快飞出纸外头去了！
对此，张国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把劈好的柴码在了灶房门口。
“你这劈的什么柴啊？这么粗都塞不进灶膛口了！”
李红梅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来，眼角的皱纹当即就多了起来。
“放那儿放那儿，我自己等下再劈一次吧！”
“妈，还是我来吧，这点活儿我还干不了？”
“你是机械厂长，又不是柴火厂的厂长。”
李红梅一边嘟囔，一边拿起柴刀又把木头分了分，这才往灶膛里塞。
“赶紧去帮你爹弄春联，他那字丑得我都不忍心看！”
张国栋无奈一摇头，转身走到了张宝川旁边蹲了下来，直接就把毛笔抢了过来。
“爹，这活还是我来吧，你负责指导我就行。”
接替老爹蹲在了红纸前面，毛笔舔了舔墨，张国栋侧头问道。
“上联写啥？”
“你读书多，你说。”张宝川则是起身点了根烟，倒也乐得自在。
张国栋想了想。
“勤劳致富千般好，合家团圆万事春。怎么样？”
张宝川嘴唇动了动，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挺好！”
这边的父子负责写春联，另一边放了假的张小燕也没闲着。
她被分配了贴窗花的任务。
此刻的她踩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浆糊，往窗户上糊红色的窗花。
第一张贴歪了，撕下来重贴。
第二张又歪了，气得她跺脚。
“哥！你来帮我贴！我够不着！”
“自己的活儿自己干。”张国栋头也没抬的继续写着春联儿，
“哥你最坏了！”
张小燕嘟着嘴使劲把窗花拍上去，这回总算正了！
……
不只是张家忙活，整条巷子的人家也都起来进行这一年到头最后一天的忙碌了。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红的，别管是鞭炮还是灯笼还是春联。
鼻子里能闻到的，除了鞭炮火药味之外，那就是家家户户炖肉炒菜的香气了！
所有人都在做着准备，准备迎接马上到来的1980年！
……
傍晚，鞭炮声密集了起来。
李红梅从早上一直忙到天擦黑，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柴火都烧了足足得有好几小车那么多。
张国栋帮着洗菜，生火和搬桌子，张宝川负责劈最后几块硬柴。
张小燕则被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去借隔壁邻居家的鱼池，一会儿去巷口的小铺子买两块豆腐。
等到菜全部端上桌的时候，张国栋愣了一下。
自家这张传闻打从抗战时期传下来的八仙桌子。
头一次满了！
砂锅里是四四方方的东坡肉，酱红色的酱汁还在缓缓往下流，看着像是玉石一般。
中间的清蒸鱼是张国栋一早去东门菜场抢到的活鲤鱼，杀好了撒上葱姜，蒸得鱼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别的菜虽然没这么硬，可也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酸菜粉条、白菜豆腐、四喜丸子、花生米拌黄瓜、炒鸡蛋、蒜薹炒肉片……
满满当当十二道菜，碟子挨着碟子，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挤没了！
等李红梅忙活完一切，解下围裙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并不是因为累。
而是她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往自家桌上端了这么多硬菜！
往年的年夜饭是什么样的？
白菜炖粉条，有那么几块猪肉皮就算过年了，白面饺子都得掺上三分之二的棒子面才舍得包。
可今年……光砂锅里的红烧肉就有三斤！
“都坐吧。”张宝川清了清嗓子。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头顶的十五瓦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
张宝川从桌上拿起那瓶西凤酒，倒了两个小杯。
一杯推给张国栋，一杯搁在自己面前。
“爹，你身体……”
“大年三十的，多喝两口！”
张宝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反驳。
李红梅瞪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张小燕早就忍不住了，筷子伸向红烧肉，被李红梅一筷子打回去。
“急什么！你爹还没说话呢。”
张宝川端起酒杯，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栋子……”
“嗯？”
“你爹我啊，这辈子就是个使笨力气的。”张宝川的声音有点拉长，里面满是唏嘘。
“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到了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连个小领导也没能当上。”
“你妈，还有你们两个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老张，你说这个干嘛……”李红梅眼圈一下就红了。
“得说！你让我把话说完！”
张宝川的眼睛有点红，目光坚定地吸了口气。
“因为今年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新中山装，声音哑了。
“爹活了快五十年，头一回穿新衣裳过年！你妈头一回不用掺棒子面包饺子！小燕子头一回有了新书包！”
话说到这里，张宝川端起了酒杯，手都在隐隐的发抖。
“这些，都是你挣来的！”
“栋子，你比你爹我强啊！”
“爹……爹替你高兴！！！”
替你高兴这几个字说出来，张宝川猛地把酒杯往嘴边一送，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张国栋此时也端着酒杯，喉头同样有些发紧！
因为虽然和家里人都坐在一起，可张国栋的眼前，却总是出现上一辈子的画面！
那年的除夕，同样是这张八仙桌。
但桌上，只有半碗白菜和几块咸萝卜……
母亲已经哭瞎了眼，妹妹辍了学，而父亲……
想到这里，张国栋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酒一口闷了。
但喝得太猛了，反倒让他咳嗦了两声，眼泪也顺着流了下来。
“慢点喝！”
李红梅见状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还以为他是呛到了。
“多大的人了，还呛酒。”
“妈，我没事……”
张国栋吸了吸鼻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李红梅碗里。
“妈，你也吃。忙了一天了。”
“我不饿。你们吃你们吃！”
嘴上这么说，李红梅还是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嚼了两口，眼眶也有点发红了。
“妈，你哭什么呀！”张小燕急了。
“妈没哭……”李红梅擦了擦脸。
“妈这是高兴的！”
张宝川已经闷头吃起了饭，假装没看见。
张小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纯真的大眼睛里满都是不解，嘟囔了一句。
“你们一个个的，吃个年夜饭跟受刑似的……”
啪的一声，张宝川的筷子敲在她脑门上。
“吃你的！”
“哎呀！”
一家四口笑了起来。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至少一千响的大地红，噼里啪啦地炸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屋里头，十五瓦的灯泡是暖黄色的光，洒在一桌子的饭菜上，也洒在四个人的脸上。
这是张国栋重生以来最安心的一顿饭。
前世那些撕心裂肺的遗憾，在这一刻，总算填上了一小块。
……
吃完年夜饭，李红梅开始包饺子了。
八斤已经醒好的面，旁边是满满三个搪瓷盆的猪肉白菜馅。
包好了，最少也是三大盖帘的。
往年过年最多包一盖帘，还得掺棒子面。
今年靠着儿子，李红梅豪气了一回，全用的白面，馅儿里的肉比菜还多。
张小燕也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被李红梅嫌弃得不行，又被打发去看院子里的鞭炮有没有熄火。
张宝川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儿，脸上还带着微微的酒红。
张国栋坐在灶台边帮母亲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栋子。”李红梅一边捏饺子一边压低声音。
“嗯？”
“那个叫苏雪的姑娘……过了年，你是不是该带回来让妈看看了？”
张国栋愣了一下。
“妈，你想哪去了。”
“我想哪去了？上回那罐荷兰奶粉是谁送的？”
“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当妈是瞎子啊！”
张国栋被噎了一下，干脆低头猛烧火，不接话了。
李红梅瞥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再追问。
等吃完了饺子，院子外面的鞭炮声也渐渐稀疏了下来。
满地都是红色的碎纸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张宝川和张小燕都睡了，李红梅还在厨房里涮盘子。
张国栋则是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从兜里摸出一包大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没有月亮，但满天的星星亮得像是擦过了似的。
1980年的第一个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
家人都在，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远处，隐约传来敲门声和拜年的呦喝，大年初一的第一批早客，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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