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事儿，成了
大年初一，天色蒙蒙。
张国栋才刚睡下没多久，这时候，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栋哥！过年好啊！栋哥！”
胖子的嗓门之大，隔着两道墙都压不住！
张国栋揉了揉眼睛下了床，裹着棉袄打开了院门。
不光胖子，就连瘦猴也跟着来了，俩人大包小裹的提着东西就站在门口。
“栋哥过年好！给栋哥拜年了！”
两个人往院子里一进，对张国栋拜了个年后，就冲着里屋方向就扯嗓子喊了一声。
“伯母过年好！伯父过年好！”
李红梅从屋子里探出头来，乐得直拍围裙。
“好好好！快进来坐！”
“哎呀你们这俩孩子，人来了就行了，还拿什么东西啊！”
“伯母，这是礼节！”
胖子咧着嘴把提着西凤酒往八仙桌上一搁，满脸的笑意道。
瘦猴则是把他带的红富士苹果搁在地上，对着张国栋又笑了笑。
“今年这个冬天是真冷啊！我在家里冻了一宿，这不一大早就跑出来了。”
“你就是馋我妈包的饺子吧。”张国栋笑骂了一句。
“嘿嘿……那个……也不全是啊！”瘦猴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笑容不减。
也就在几人说话的这时，李红梅端着一盘热乎乎的饺子出来了。
猪肉大葱馅的白面饺子，一个个白胖胖的像个大元宝一样挤在搪瓷盘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来来来，吃饺子吃饺子！大年初一的头一顿，趁热吃！”
胖子和瘦猴也不客气，一人夹了三四个往嘴里塞，又拿起醋碗喝了一口。
“伯母这饺子绝了！肉多！”
“多吃多吃，还有呢！吃完了接着给你们煮去！”
“呵呵，都吃上了啊？”
随着一声淡笑，张宝川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他，中山装上已经别了一根钢笔，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胖子和瘦猴赶紧站起来。
“伯父过年好！”
“好好好，坐吧！”张宝川摆了摆手。
“你们年轻人聊着吃着，我出去转转。”
老头端着茶缸子溜达出了院门，大门外的路上此时人也多了起来。
有三五成群聚在巷口说话的，也有去各家串门的，小孩子们放着鞭炮，年味浓郁的简直要人命。
一顿饺子吃完，胖子和瘦猴各自还有亲戚要去拜年就都走了。
不过还不等这边收拾好桌子，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笑呵呵的侯大海。
他的穿着可就考究不少了，呢子面料的灰色大衣非常气派，脚上那翻毛皮靴一看就是进口货。
手上的玩意也不一般，是一盒印着洋文的进口曲奇饼干，一条中华烟。
“张厂长！过年好！我来给叔叔阿姨拜个早年！”
侯大海身后还跟着个供销社的小伙子，手里抱着一箱的黄桃罐头。
“侯主任，您这阵仗也太大了。”张国栋连忙迎上去。
“哎嗨，合作伙伴嘛，年也得拜的！”
侯大海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搓着手环顾了一圈。
“嚯，张厂长家里收拾得真敞亮啊！”
李红梅从灶房端了盘瓜子出来，又给上了一些茶水。
侯大海接过来喝了口，压低声音跟张国栋碰了碰肩膀。
“张厂长，年后那气动工具的事儿，我已经跟县供销联社打了招呼了！”
“只要你们的量产样机出来，销售渠道这边放心，我包了！”
“行。正月十五之前，第一批样机出来。”张国栋不动声色的略微点头道。
侯大海这动作还真是够快的，这要是在改开之后，没有这种人不发财的道理。
“好嘞！”侯大海一拍大腿。
“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年我过得踏实！”
两人又说了一阵，侯大海便起身告辞了，说是还有几家要走动。
前脚送走侯大海，后脚老皮匠就来了。
和侯大海的体面不同，老皮匠的画风格外质朴。
他拎着一条至少四斤重的大鱼和两只风干鸡。
东西不算贵重，但东西绝对实在的要命！
那鱼还在袋子里挣扎着，风干鸡用麻绳拴着，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好货。
老皮匠一进门，就冲张宝川拱了拱手。
“老哥，给您拜年了！”
张宝川刚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看到老皮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让进来。
“来来来，坐！”
“坐啥坐，东西搁下我就走了！”老皮匠把草鱼往门口一放，风干鸡往门框钉子上一挂。
“这鱼是我托人从乡下河里刚打的，活蹦乱跳！”
“鸡是腊月里自家风的，尝尝。”
“这哪行，太客气了！”
“客气啥！张厂长照顾我的生意，这点东西算什么！”
也就在这时，张国栋闻声走了出来。
父子二人对了个眼神，不用多说什么，张宝川就笑着说了两句，然后进屋了。
张国栋则是递了根烟给老皮匠，两个人在院子里蹲着抽了几口。
“正月之后，还有活儿需要你帮忙。”
闲聊完毕，张国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说。”老皮匠也正了神色，点了点头。
“量产我需要用到密封材料，普通的橡胶件不行，得找特种丁腈胶。”
“这东西不好搞，你那边有没有路子？”
老皮匠闻言皱眉想了想，把烟头在地面上按灭了。
“省化工研究所下面，有个橡胶制品组，我认识里面一个退休的老技术员。”
“不过我只能说试试看能不能搞到，没法打包票。”
“行，只要能搭上线就成。”
老皮匠点点头，起身便准备离开了。
只不过临到门口，他又回头表情有些奇怪道：
“嗯，不过张厂长，那个老技术员脾气怪得很，到时候说话可别太冲啊。”
“放心吧。”
……
这一整个上午，老张家的院门就没消停过，门槛儿都快被人给踢碎了！
三分厂的老周来了，拎着两瓶汾酒和一包自己炒的花生米。
老八级王建业也没落下，板着脸拎了一袋核桃，往桌上一搁就坐到角落里喝茶，只和张宝川客套了几句话。
几个从外县来的年轻工人倒是比较热情，一起结伴来拜的年，手里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到什么都有！
有的拎着自家做的糍粑，有的带了一把红枣，有的干脆什么都没拿，但一进门就嚷着要给厂长家干点活儿！
要不是张国栋拦着，最后就连地上的石砖都得给起下来重新铺一遍了！
自然，对这些热情的小伙子，李红梅谁也没让空着走。
一人塞了一把花生糖和两盒烟，也拿出一箱橘子罐头给几个人都分了。
张国栋坐在堂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上辈子这时候，自己还在看守所里蹲着呢！
就在这忙活的一上午结束，一家人准备吃中午饭的这时候。
院门又被人给推开了。
和之前所有人推门的动静都不一样，这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张国栋抬头一看，瞬间错愕在了原地。
因为来人，居然是苏雪！
今天的苏雪上身是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外面一件白妮子大衣，十分新潮的牛仔裤下面则是一双小皮靴。
那长长的马尾辫搭在肩膀上，显得是那样的文静和美丽。
“张……张厂长，过年好。”
她有点紧张，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我，我来给叔叔阿姨拜年来了。”
张国栋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红梅已经从灶房冲了出来。
“哎呀！苏雪姑娘！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把拽住苏雪的手往屋里拉，那股热情劲比招待刚才任何一个人都高出三个档次！
“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
“吃饺子不？阿姨这就去给你煮！桌上的瓜子花生随便吃！”
“阿……阿姨谢谢你，我是吃过才来的。”
苏雪被拉着坐下来，脸更红了。
“我就是来看看叔叔阿姨的。”
“看看就好，看看也好！”
李红梅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上上下下打量着苏雪，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长得周正，穿得也利落，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张宝川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苏雪，又看了一眼张国栋，嘴角微微翘了翘。
然后老头悄悄退回里屋，在门帘后面冲张国栋比了个大拇指！
张国栋没敢搭理他……
张小燕从院子里蹦进来，一看见苏雪，眼睛一亮。
“苏姐姐！”
“小燕，过年好。”苏雪从纸袋里掏出奶糖。
“来，姐姐给你带了大白兔！”
“谢谢苏姐姐！”
张小燕抓了一把奶糖，又贼兮兮地凑到张国栋耳边。
“哥，苏姐姐今天真好看！”
张国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吃你的糖去！”
李红梅拽着苏雪说了好一会儿话，从家里问到单位，从穿着问到吃饭，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问一遍。
苏雪则是一一的都答了，落落大方，但耳根子一直红着。
中间李红梅借口去灶房添水，一把拽住刚进来的张宝川，压着嗓子道：
“老张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咋了？”
“这姑娘，分明是冲着咱儿子来的！”
“穿着那么漂亮的红毛衣，还专门打扮过！哪是来拜年的，是来给咱家相亲来了！”
张宝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是个好姑娘。”
“那你倒是说两句好话啊！”
“我说什么？栋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办。”
“你这人……”李红梅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
……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中间李红梅聊到无话可说了，就换张小燕上。
张小燕说到没了话，就硬是推着张国栋聊一些厂子里的趣事出来。
反正无论如何，就是主打一个不让苏雪离开！
李红梅是越看越喜欢，拉着苏雪的手直说好姑娘，就差没直接问打算啥时候结婚要孩子了。
随着天色逐渐暗淡，苏雪也终于是有些坐不住的站起来了。
“阿姨，时间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留下来吃晚饭呗！”
“不了不了，我爸妈还在家等着呢！”
苏雪拎起自己的布包，朝李红梅和张宝川微微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我先走了！”
“好好好，路上慢点啊！”李红梅也跟着站了起来。
但说完话，她就狠狠的朝着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
张国栋没办法，只能是站起身来。
“天黑了，路上结冰了滑。我送你吧……”
苏雪顿了一下，脸上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不……不用了吧？”
“走吧……”
张国栋裹上棉袄，推开了院门。
门外，初一的夜空又黑又深，远处零星绽放着几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天幕上开了又谢。
两个人的影子被门口的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巷子的青砖地上，一前一后地往巷口走去。
身后，李红梅趴在门框上看了好半天，直到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她回头冲张宝川使劲的笑了笑。
“老张，我看这事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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