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合格了！
夜色昏暗，三分厂后面的空地仍旧亮如白昼。
八座坩埚炉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火光从炉口的缝隙里窜出来，映在每个人脸上，像是给脸上刷了一层铜漆。
热浪一阵接一阵地涌过来，站在十五米开外就能闻到空气里焦灼发苦的味道。
张国栋赤着上身，站在八座炉子正中央的位置。
他的左手攥着那面红色信号旗，右手里拎着一只铁皮喇叭。
“全体注意！我再说一遍规矩！”
他举起喇叭，声音压过了炉膛里呼呼的风声。
“我挥旗，一号炉先出铁。”
“铁水顺着导流槽进砂型之后，我吹哨，二号炉跟上！”
“然后是三号、四号，一直到八号。”
“前后间隔不能超过四十秒！”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四十多个赤膊汉子齐声吼了出来。
陈卫国站在砂型旁边，手里端着一根三米长的铁钎，钎头已经在炉火烤了半个小时，烧得发红。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砂型的浇口，又摸了摸导流槽内壁的温度，站起来朝张国栋点了点头。
“浇口温度合格，砂型预热到位。可以出铁！”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抓着旗子的手都捏的有些发白了。
没办法！这接下来的几分钟干系实在是太大了！
六千斤铁水，八座炉子，只有四十秒的窗口！
成了，百吨空气锤的根基就算立住了。
败了，这么多铁料和一个月的心血全打水漂！
而且更重要的是，失败了会直接打击到所有人的信心，这是多少钱都很难弥补回来的！
这次，必须成功！
把所有的坏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张国栋举起了红旗。
“一号炉！”
话音落下，旗子猛地劈了下来！
一号炉旁边的五个壮汉同时发力，用两根粗铁杠子撬起炉体的倾倒架！
炉身缓缓倾斜，炉口朝下。
一股亮橙色的铁水喷涌而出，顺着倾斜的耐火泥导流槽哗啦啦地往下灌！
铁水落入导流槽的那一刻，整片空地上的温度猛地蹿升了一截！
距离最近的几个工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汗珠子还没来得及擦，就已经被热浪蒸干了。
“稳住！”张国栋吼了一声！
铁水像一条发光的橙色大蛇，沿着导流槽的弧线向中央砂型缓缓推进。
温度计上的数字跳到了一千四百七十度！
张国栋数着秒。
十秒。
铁水灌入砂型的浇口，接触到预热的砂壁，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同时腾起一团呛人的白烟。
二十秒！
一号炉的铁水还在往外淌，但流速已经在减弱。
张国栋嘴角叼着哨子，猛地吹了一声。
“二号炉！出铁！”
二号炉的工人们早就紧绷着，哨声一响，五个人拉杠子的动作几乎和一号炉一模一样！
第二股铁水涌入导流槽，和一号炉流下来的尾液在半途汇合，温度被迅速补了上去！
“三号炉！”
张国栋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喉咙被热气灼得发痛，但他根本顾不上！
“一二，嘿咻！起！”
三号炉的工人们喊着号子，铁杠子往上一架。
可就在这功夫的关键头！铁杠子突然抬不动了！
卡住了！
“出不来！炉口堵了！”
三号炉的领班满头大汗地嚷了起来！
张国栋心里猛地一沉，跟着立刻跑了过去。
原来是三号炉的出铁口，有一块未化尽的铁料卡在了嘴子上，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铁水在炉膛里翻滚着，死活就是流不出来！
“用钎子捅！”陈卫国立刻吼道。
一个年轻工人抓起长铁钎就往炉口捅。
可捅了两下，那铁渣纹丝不动！
残料似乎是烧结在了出口的耐火砖上，普通铁钎根本撬不动！
十秒过去了，一号和二号的铁水已经灌了将近三分之一，铁水面在砂型里缓缓上升。
但如果三号炉断了，后面的四五六七八号全跟着废！
铁水温差一旦拉开，浇出来的铸件就是个分层的废铁坨子！
“让开！”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王建业披着一件淋透了凉水的旧棉袄，袖口扎得死紧，手里握着一根比普通铁钎粗了一倍的加长钢钎！
这根钎子是他自己锻的，用的是从军用弹簧钢上截下来的边角料，硬度比车间里那些铁棍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爷子二话不说，猫着腰冲到三号炉跟前。
炉口的热浪扑面而来，棉袄上的水瞬间就蒸成了白雾。
“老王！小心点啊！”旁边的工人见状担心道。
王建业根本没空去回应，他把钢钎对准堵塞物，深吸一口气，双臂暴起青筋，一钎子狠狠捅了下去！
嘡！
钢钎撞出一声闷响，火星子四溅，溅到他棉袄上瞬间烫出了好几个洞！
但仍旧没捅开！
王建业咬了咬牙，退后半步，把钢钎换了个角度，对准铁渣和耐火砖的接缝处，再次发力。
这一下他使出了吃奶的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砰！
那块铁渣终于裂了条缝！
“再来一下！”陈卫国在旁边吼。
王建业没停，第三钎直接顺着裂缝往里一绞，猛地一撬。
哗啦！
整块烧结的铁渣从炉口脱落，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滚烫的铁水立刻从炉口喷涌而出，差点溅到王建业腿上！
“快撤！”
两个工人冲上来一把把老爷子拽了回去！
王建业的棉袄已经被烤得冒烟了，脸上眉毛都焦了半边，但嘴里还在嚷嚷。
“愣着干什么？倒铁水啊！”
三号炉的工人们像被踢了一脚似的，赶紧架上铁杠子，铁水终于顺畅地涌入了导流槽。
从堵塞到疏通，前后不到二十秒！
张国栋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没时间庆幸，立刻扬起红旗。
“四号炉！出铁！”
“五号！”
“六号！”
“七号！”
“八号！”
一个接一个！
铁水顺着导流槽的弧形轨道，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砂型里！
整片空地被映成了一片通红，热浪把空气都扭曲了，远处看过去，人影像是在火焰里晃动的纸片。
最恐怖的是，空地上的水银温度计。此时飞到了六十多度！
有人中了暑，腿一软就蹲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扶住，拿湿毛巾往他脖子上一搭，扶到远处的树荫底下，然后又跑回来接着干。
但除了晕倒的，没有一个人退缩！
等到最后一炉铁水灌入砂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六千斤铁水在砂型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浇口处冒着暗红色的光，感觉就像是站在了火山口一样。
张国栋拿着温度计凑近砂型外壁，看了一眼读数。
“铁水温差……”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四十二度！”
陈卫国闻言，猛地看了过来。
“多少？！”
“四十二度。我们的目标是五十度以内！”
张国栋咧了一下嘴缓缓道。
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突然松了口气。
“合格了！”
而听到合格这两个字，陈卫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八座土炉子，五十个赤膊工人，用最原始的方法，干出了正规铸造厂五吨电炉才能干的活！
没有精密仪表，没有自动控制。
靠的就是那一声哨和一面旗，以及四十多条硬汉子拼了命的配合！
这是自己搞了十年铸造理论，在拖拉机厂的图纸室里翻了无数遍教材，从未见过的场面！
擦了擦眼角，陈卫国什么话也没说，蹲下来开始检查砂型的密封情况。
……
三分厂大门外面的老砖墙后面，赵山河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保卫科的老刘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烟盒也已经空了。
从他们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院子里的全貌。
火光、人影、喊声、铁水入模时那沉闷的轰响，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山河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看。
当王建业披着冒烟的棉袄从炉口退回来的时候，老刘看到赵山河的手抖了一下。
当八炉铁水全部灌完，张国栋报出“四十二度”的时候，赵山河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他没擦。
“厂长……您没事吧？”老刘小声问了一句。
赵山河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
“那会儿还是五三年，我刚转业到工厂的时候，跟着苏联专家学铸造。”
“当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厂房是自己用土坯搭的，化铁炉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炮弹壳改的。”
“一帮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谁也不懂什么铸造，苏联专家比划了两天就走了。剩下的全靠自己摸。”
“第一炉铁水浇出来的时候，废了。第二炉，又废了。一直废到第七炉，才浇出来第一个合格的铸件。”
“那天晚上，几个老兵围着那个铸件蹲了一宿，谁也没走……”
赵山河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星星，声音更轻了。
“而今天，我又看到了那年的影子……”
话说到这里，赵山河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开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三分厂的方向。
火光已经暗了下来，但砂型里的铁水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一颗刚刚种下的，滚烫的种子……
……
随着时间来到凌晨四点，盛夏的天边也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三分厂此时的空地上，工人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有的靠在墙根下睡着了，有的则是躺在凉棚底下打呼噜，汗水和不要钱一样浑身都是，衣服都黏腻透了。
王建业此时坐在铁皮桶上，光着膀子叼着烟，哪怕右胳膊上满是水泡也不管，就这么看着天。
陈卫国则是蹲在砂型旁边，拿着温度计每隔十分钟记一次数据，仿佛是不知疲倦一般，一个本子都快写满了。
唯有张国栋还算清闲，就靠在一号炉旁边，此刻正捧着水壶猛猛地灌着。
喝完水他又掏出包半湿不干的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狠狠地抽了一口。
烟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陈总工。”
张国栋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也沙哑的厉害，还没从那一顿嘶吼当中恢复过来。
陈卫国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张国栋缓缓道：“还有多长时间能确定？”
陈卫国停下笔，沉默了两秒。
“外面温度三十一度，砂型内部估计在八百度以上。”
“自然冷却的话，至少二十五天，急不得。”
张国栋点点头，没在说话，仰头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空。
东边的云彩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树梢上有鸟开始叫了。
一九八零年的盛夏，三分厂后院的空地上，一个藏着六千斤铁水的巨大土包，正在安静地冷却。
没人知道，二十多天后揭开它的时候，里面会是一块完美的铸钢件，还是一堆碎裂的废铁。
但至少今晚，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张国栋把烟屁股摁灭在脚边的砖头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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