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连环群炉共铸法
一开始，陈卫国对张国栋还是有些期待，或者说是耐心的。
住所不是招待所也无所谓，工厂旁边的筒子楼和工人们一起住，他也能接受。
可是接下来，随着对三分厂车间进行了一番调查后，他的面色可就再次地不对劲起来了。
午饭过后，陈卫国到底是没耐住性子，饭盒都没刷，就直奔办公室来了。
“张厂长，我问你个事。”他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道。
“来，坐下说。”张国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
“砧座的事，你到底想过没有？”
陈卫国一屁股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板，目光很是焦虑。
“我还是那个问题，你们这儿现有的熔炼设备是那两口土坩埚炉，单口容量撑死三百斤铁水。砧座净重六千多斤，你打算怎么浇？”
“分二十几炉？那铁水的前后温差至少两百度，浇出来的铸件就是个千层饼，内部全是夹层裂纹，根本扛不住百吨级的冲击力。”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没急着接话，陈卫国更急了。
“你要是没有办法，我建议你联系省城钢铁厂，让他们帮忙代铸。”
“他们有五吨的中频感应电炉，一炉下去就够了。”
“多少钱？”张国栋挑了挑眉问了一句，似乎兴趣不大的模样。
“铁料加工费，大概六七千块打底，对比你的计划，这笔钱应该不算大问题吧？”陈卫国目光坚定地问道。
虽然不善人情世故，但对于计算这一块，他还是手拿把掐的。
了解到三分厂现如今的生产规模，六七千绝对是拿得出来的。
“的确不是问题。不过，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张国栋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陈工，你想一想，砧座这种大型铸件是空气锤的根基，但同样的，大型铸件也是很多产业的基础。”
“如果现在，连一个砧座都得求着省城大厂来做，那以后每个关键零件都得看人家脸色。”
“今天人家帮你，明天万一涨价呢？万一政策调整呢？”
“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而我们是拖不起的。”
听到这话，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那，你有什么办法？”
张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块靠墙立着的黑板前，上面已经提前画好了一张草图。
八个圆圈排成弧形，每个圆圈底下标着中型坩埚炉。
圆圈之间用箭头连着一条弧形的导流槽，箭头汇聚在中间的一个矩形框上，框里写着砂型模具。
“连环群炉共铸法！”
张国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
“单口炉容量不够，那就不用单口。同时起八座中型坩埚炉！每座装七百到八百斤铁水！”
“八座炉子加起来，将近六千斤，刚好够用！”
“唯一的技术难点，就是时间。”
“八座炉子必须在同一时刻达到出铁温度，前后间隔不能超过四十秒，铁水的温差不能超过五十度。”
陈卫国盯着黑板上的图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个想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连环共铸在老的翻砂教材上有过记载，解放前哈尔滨的老铸造厂用类似的法子，铸过两吨重的机床底座。”
“但八炉同出？四十秒间隔？”
陈卫国摇了摇头，看着张国栋的目光很是无奈。
“你知道这对工人之间的配合，要什么样的默契程度吗？”
“一座炉子达到标准，温度将近一千五百度！八座炉子同时烧，整个空地上的温度能把人皮肤烫起泡！”
“稍有差池，不是铁水凝了就是炸包溅出来烫伤人啊！”
“张厂长，对厂里的工人，你有把握吗？”
“没有十成把握。”
张国栋把粉笔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但这是唯一的路！”
“至于默契程度……练就完事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分厂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备战状态。
张国栋和陈卫国分头行动。
陈卫国负责砂型模具，同时张国栋也把厂里最好的几个老八级都分配给了他。
因为砂型模具这活的难度也不低，砧座的外形不规则，内部还要做几个预留的安装预埋孔和减重槽。
这就意味着，砂型不能简单地用泥巴糊个坑了事，得先做一个精确到毫米级的木模。
对此，陈卫国提出了两个关键指标。
第一个，关键位置的模具精确度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第二个，模具必须用东北的老红松树来做，这木头的纹理笔直，支撑性好。
而对此，王建业和张国栋都没意见。
老王头也清楚这件活儿的重要性，当即就从外面喊来了自己的几个老木匠朋友，一起包了这活儿。
张国栋更是问都没多问，直接批了条子让胖子去跑木头的事。
三天后，一车红松板材就拉进了三分厂。
王建业带着三个木工师傅，在那间新腾出来的小屋子里开了工。
而另一边，张国栋则自己带着人，在三分厂后面的空地上砌起了炉子。
八座中型坩埚炉，每座高一米二，炉膛直径六十公分，需要用耐火砖一层一层的垒。
而要把这些炉子连接起来，也得用上大量的耐火泥做导流槽，再在上面铺一层粗砂防粘。
最中间的位置，留给砂型模具。
所有的铁水最终都要通过导流槽，汇聚到这个中心点。
盛夏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六月的天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砌炉子的工人一个个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地面都滴湿了一片。
张国栋也跟在里面干，搬了一下午耐火砖，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
瘦猴看得心疼，端了碗绿豆汤过来。
“栋哥，歇会儿吧。”
“我没事，忙你的去就行！”
张国栋接过碗一口灌了半碗，抹了把嘴，接着搬。
陈卫国从车间那头走过来，看了看已经成型的几座炉子，蹲下来用三角尺量了量导流槽的坡度，跟着就摇了摇头。
“不行啊张厂长，坡度不够。”
“差多少？”张国栋听到这话直接站了起来。
“至少再抬两度！”
陈卫国将手里的三角尺直接立了起来。
“铁水的流动性跟温度直接挂钩，如果导流槽坡度不够，铁水降温后粘度变大，流到半截就凝住了。”
张国栋没犹豫，回头就喊了一嗓子。
“砸了重砌！导流槽坡度提高两度！”
工人们虽然累得够呛，但没一个人抱怨。
跟着张厂长干活就这样，说改就改，含糊不得。
反正工钱都是按天算的……
……
半个月后，木模完成了。
王建业带着人把上下两半木模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
两米多长，一米多宽的红松木模，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纹理清晰。
每一个减重槽，每一个螺栓孔，甚至每一处加强筋的位置，都跟图纸上分毫不差！
陈卫国拿着游标卡尺，蹲在木模旁边量了将近一个小时。
量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王建业一眼。
“老师傅，你这手艺，放到省城哪个铸造厂都是当家的！”
王建业叼着烟嘿嘿一笑，没接话。
木模到位之后，造砂型的工作紧跟着就展开了。
而这事，陈卫国选择了亲自上场。
膨润土、石英砂、煤粉和适量的水，搅拌均匀后一层一层地填进木模，而且每填一层都得用铁锤敲打夯实，直到砂子硬得跟石头差不多才行。
最后就是翻箱、修型、合箱、检验。
整整四天，砂型才最终完成。
当木模被小心翼翼地从砂型中取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砂型的内壁光滑致密，棱角清晰，完美还原了砧座的形状。
陈卫国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点了点头。
“砂型合格，可以准备出铁了！”
一切就绪。
盛夏的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三分厂后面的空地上，八座坩埚炉排成弧形，每座炉口都已经封好了炉盖。
炉膛里焦炭和铁料已经装填完毕。
四十多个工人分成八组，每组五个人，分别守在各自的炉子旁边。
赤膊的汉子们，脖子上挂着湿毛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
厂门口那面老砖墙外面，赵山河带着保卫科的老刘，远远地站在树荫底下。
老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厂长，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次可不比往常啊，听说闹不好是要出现伤亡情况的！
赵山河则是摇了摇头，掏出一根烟点上。
“别添乱，那小子心里有数。”
炉子旁边，陈卫国拿着温度计挨个检查了一遍炉膛温度，走到张国栋身边。
“温度还差一点，大概要再烧四十分钟。”
张国栋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八座炉子，又看了看中间那个巨大的砂型模具。
六千斤铁水，八座炉子，只有四十秒的间隔窗口！
一次机会，一旦失误，想再来一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面叠好的红布。
展开来，是一面手工缝制的三角信号旗。
夜色渐渐笼罩了三分厂。
但八座炉口的火光，把整片空地映得通红。
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站在十米开外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灼热。
张国栋赤着上身，站在最中央的位置，手里举着那面红色信号旗。
“各就各位！”
“准备出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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