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全家福

砧座浇铸算是暂时完成了，工厂里的人也都恢复了正常工作，反倒是显得清闲了一些。

风炮订单的活儿由瘦猴盯着，陈卫国则是整天趴在办公室里，修改空气锤的细节图纸。

而张国栋，也终于有时间把重心挪回家里了。

七月中旬的陵海，说是个蒸笼都毫不过分。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柏油马路上就能煎鸡蛋了，树上的知了似乎都叫不太动，一停一停的仿佛也被热了个半死。

唯一的慰藉，就是二机厂食堂那边在卖冰镇绿豆汤，一毛钱随便喝。

张国栋一大早去了趟厂子转了一圈，喝了个饱之后就去了供销社。

侯大海此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来人赶紧站了起来。

“国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侯大哥，帮我个忙吧。”

张国栋也没和侯大海客套，把一张纸条递过去。

到了现在，俩人也差不多成铁哥们了，不需要那些虚的东西。

“我听说省城百货大楼那边，有一批华生牌台式电风扇，十二寸的，每台二十八块五。”

“你这边，有没有内部调拨的门路搞点来啊？”

侯大海接过纸条看了看，顿时吸了口凉气。

“华生牌？这玩意儿可不好搞啊！省城那边也是紧俏货，一般人拿着钱都买不到。”

“我知道啊，所以这不才来找你么？怎么，能帮老弟这个忙么？”张国栋笑着低了根烟过去。

侯大海接过烟放在嘴前，还是啧了啧舌。

“我倒是认识省百货的一个科长，以前帮他走过几批暖水瓶。”

“但电风扇这种大件，得看他有没有多余的指标才行。”

“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多的弄不到的话，一台也行，我放家里用。”

“行，我下午就给他挂长途！”

事实证明，侯大海的路子还是硬的。

都没用两天功夫，一台崭新的华生牌电风扇就送到了第一供销社。

这个年代的风扇虽然简单，但用料极其扎实，壳子纯铁，叶片都是铸铝的，用上二十年都不会坏。

等张国栋把电风扇从供销社带回家的时，正赶上李红梅在灶台前炒菜。

这时候的厨房那就更是热的要命了，年近半百的母亲早已是满头大汗，身上的碎花短褂更是都湿透了。

“妈，我弄了个好东西回来！”

张国栋把电风扇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搁，插上电，拧开旋钮。

呼…！

三片扇叶转了起来，一股清凉的强风扑面而来，效果要比家里那台老台扇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听到这动静，李红梅立刻就从里面探出了头。

看到这台军绿色的崭新风扇，她瞬间就是一愣！

“哎呦，这大风扇哪来的啊？！”

李红梅煤气一关就跑了出来，蹲在风扇前面，伸手在风口比划了两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凉快！真凉快！”

“比家里那台摇头晃脑的好多了吧？”张国栋笑了笑道。

“当然强太多了！儿啊，这得多少钱啊？”

“没几个钱，妈你别操心了。”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嘴上埋怨着，可李红梅的身子已经挪到了风扇正前面，眯着眼睛享受起来了。

张宝川此时也下班回来了，刚一进院门就听见了风扇的嗡嗡声。

推门进来一看，老伴正坐在风扇前面择豆角，小燕趴在桌子上写暑假作业，两个人都被风吹得头发飘飘的。

“老张，你回来了！”李红梅兴奋的招了招手。

“快来吹风扇，凉快得很！”

张宝川闻言虽然没说话，就近坐在了一边，可脑袋也没忍住往风口凑了凑。

“这么好的风扇，哪来的？”

“国栋弄回来的。”

“多少钱？”

“他不说。”

张宝川哼了一声，瞅了张国栋一眼，不过也没多问。

这天晚上吃完饭，一家四口围在电风扇跟前乘凉。李红梅切了半个西瓜，红瓤黑籽，沙沙的甜的很。

张小燕一边啃西瓜一边翻书，嘴上还嘀咕着：

“哥，这电风扇还能不能再转快点？”

“现在已经是最大档了。”

“哦，比里屋那台强多了！”

张国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软软的。

心脑血管有疾病的人，最怕的就是太冷或者太热。

现在有了这台新风扇，晚上睡觉应该会舒服不少，父亲的病情也就能缓解很多了……

时间一眨眼，又是几天过去了。

虽然等待冷却的时间什么都干不了，但张国栋也没闲着。

折腾不了自己，他干脆去给小燕报了个暑期补习班。

数学和语文，两门课，补习费一共三块钱。

他每天早上骑着二八大杠送小燕去县城中学补课，傍晚再去接回来。

七月的柏油路面甚至都被太阳晒得发软了，自行车轮子碾过去都能留下浅浅的印子。

两旁的梧桐树撑起了一条绿荫隧道，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小燕侧着坐在后座上，书包搂在怀里，两条腿晃来晃去。

“哥，老师说我这次模考数学进步最大！”

“是吗？那你全班第几啊？”

“第五！比期末又进了两名！”

“不错。继续保持！”骑着车子的张国栋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嘿嘿！”

小燕也得意地笑了一声。

只不过紧跟着，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呗……”

“什么事啊，直说就行。”

“我们班李秀红她妈……她跑到学校问老师，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当什么厂长了，问你有没有对象。”

听到这话，张国栋差点把车把拧歪了！

“她……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想把李秀红介绍给你呗！”

“瞎说什么！骑好你的车！”

小燕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后座上掉下来。

张国栋绷着脸，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随着时间来到七月下旬，张国栋做了一个决定。

一大早，张国栋便翻出了给张宝川买的那件藏青色新中山装，并且用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把衣服上的褶子抹平了。

“爸，妈，今天咱们去照个全家福吧！”

李红梅正在梳头，一听这话，手里的木梳差点掉了。

“照相？去照相馆照？”

“对。县城人民路那家红旗照相馆啊。”

“那得多少钱啊？”

“两块五一张，底片另算五毛。”

李红梅嘴上说贵，手却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了。

张宝川默默把那件新中山装穿上了。

老爷子站在镜子前面，摸了摸领口的风纪扣。

这件衣服他收了大半年，一直没舍得穿，扣子上还贴着商标签。

“别扯了，走吧。”

他闷声说了一句，但眼角的褶子明显松了。

而张小燕早就跑到门口了，正招手对三人催促着。

“快点快点！我同学说照相馆人多，得排队！”

张国栋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张宝川骑着厂里借来的三轮车，李红梅和小燕母女二人坐在后斗上。

一家四口，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红旗照相馆不算远，就在市里人民路的拐角，门口挂着一块玻璃灯箱，里面展示着几张样片。

进了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师傅把一家四口领到了印着天安门的背景布前面。

“来来来，一家人站好了！”

“调下位置啊，父亲站中间，母亲右边，儿子左边，闺女前面蹲着，这样拍出来最好！”

张宝川站在最中间，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紧紧攥在裤缝上。

李红梅偷偷从兜里掏出一管口红，抿了两下。

那是张国栋上次托苏雪从省城带的，一直没舍得用。

“妈你涂了口红？”小燕瞪大了眼睛。

“小声点！”李红梅瞪了她一眼，脸微微红了。

照相师傅举起相机。

“来，看镜头！一、二、三，别动……”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瞬间。

张国栋站在父亲身旁，眼角余光看到张宝川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这，还是全家人第一次来拍这个全家福。

……

时间眨眼又是几天过去，苏雪也在张国栋一顿饭的酬劳请求下，抽了个周末，来三分厂帮忙整理出口文件。

几百台风炮的外贸手续，光报关单和产品说明就要翻译成英文两份，德文一份，还得盖七八个章。

苏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台老式打字机噼里啪啦敲了一下午。

张国栋泡了杯茶搁在她桌角，自己则在旁边翻图纸。

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办公室里的氛围安安静静的，连窗外的知了都叫得轻了些。

时值傍晚，李红梅突然来了厂子，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小雪啊，还有栋子，你俩都别忙了，跟我回家吃饭吧。”

“阿姨……不用了，我带了饼干。”苏雪的手一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什么饼干啊，这个有什么营养！”

李红梅的态度非常坚决，直接上前就抓住了苏雪的手。

“走走走，我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你一定得来尝尝！”

苏雪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李红梅一把拽走了。

张国栋跟在后面，看着老太太拉着苏雪的手一路小碎步往家走，嘴里叨叨的，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一顿饺子吃完，天色还早。

张国栋和苏雪又回厂子忙活了一会儿，干完一切后，俩人坐在了三分厂大门口的石墩子上。

一人捧着半个西瓜拿着个勺子，就着傍晚的凉风慢慢吃。

天边的晚霞此时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知了还在叫，但声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疯了。

苏雪用勺子挖了一口西瓜，忽然问了一句。

“国栋，我有个问题，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啊？”

听到这话，张国栋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在缓慢冷却的巨大土包，又看了看远处家的方向。

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了一个无比纯真简单的笑容。

“想要的东西其实没有。只要让我爸妈一辈子不用再为我操心，这就够了。”

听到这个回答，苏雪低下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风从厂区的围墙外面吹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人半个西瓜，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随着时间来到七月末尾，这个天气最炎热的时候，一切也终于有了进展。

工地上的新车间已经封了顶，外墙刷了一层白石灰，远远看去方方正正的，像一个等着被填满的大盒子。

王建业的烫伤也好了，只是那半边焦了的眉毛还没长回来，走到哪儿都有人笑话他。

但他也不恼，对谁都是咧嘴一乐。

“你们等着吧，等砧座开了模，我这眉毛就值了！”

只有陈卫国是一直沉默的，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砂型旁边，测温度，记数据，风雨无阻。

笔记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低：六百、四百、两百八、一百五……

张国栋偶尔去看一眼，看到陈卫国蹲在土包旁边的样子，就像当年在拖拉机厂看到的那个蹲在报废柴油机旁边的老工程师。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不再是被浪费的光了！

……

随着时间来到八月，日子似乎又煎熬了起来。

一天，两天，三天……整个三分厂就没有一个人的心是静的。

八月四号的这天早晨是个周末，张国栋陪着一家人在吃着早饭。

现在家里的伙食改善了，碗里不再是小米粥，而是豆浆或者面条。碟子里也多了一些鸡蛋和其他副食。

只不过这顿饭，张国栋吃的心不在焉，眼睛一直撇着旁边柜子上的电话。

而就在他拿起根油条正要吃的这时。

“铃铃铃！”

电话响了！

张国栋眼睛一瞪，油条都从手上飞了出去，迅速就跑到柜子边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张国栋！”

电话那头，是陈卫国那虽然平静，但在止不住颤抖的声音！

“张厂长……砧座的温度，降到常温了！”

“我刚才用锤子敲了一下外壁，回音很清脆，很均匀，没有空洞感！”

“初步判断……没有气孔！”

他停了一下，仿佛是在稳定自己的情绪。

“你快点过来吧！”

张国栋的手攥紧了听筒，足足过了半分钟这才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回到桌子边。

在一家人的疑惑注视中，张国栋把地上的油条拿起来塞进了嘴里。

“你们吃着，我上班去了！”

话音落下，张国栋飞一般的出了门，推起自行车便朝三分厂的方向飞速骑去！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65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