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岁末送暖
腊月二十六，陵海飘起了零星的小雪。
三分厂一号车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今天没人干活了，连总是轰隆作响的机器也都停了。
二十多个工人搓着手，一个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正前方的空地上停着的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都排好队！别挤啊！”
胖子穿着件军大衣，踩在车盖上头，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喊。
“今天发年货，人人有份！”
“王建业师傅，猪肉十斤，面粉三十斤，煤票两吨！”
随着胖子念到名字，王建业正了正身上的中山装，故作郑重地走上前去。
负责后勤的一个小伙子麻利割下一长条肥膘拉满的五花肉，用草绳一串，连着半袋子富强粉递到了他手里。
“谢谢厂长了！”王建业接过那沉甸甸的年货，转头冲着站在车旁的张国栋点头致意。
“王师傅这一年辛苦了，多拿两斤肥的，回去好好炼点猪油。”
张国栋递了根大前门过去，语气很平和。
这年代过年买肉，最吃香的就是这肥肉。
炼出来的板油能吃上大半年，比那瘦巴巴的纯瘦肉管用多了。
后面排队的工人们看着王建业手里的年货，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直咽唾沫。
“黄国光，猪肉十斤，面粉三十斤，煤票两吨！”
“刘大强……”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一个人领到东西的时候，那手都是抖的。
猪肉十斤！
这放在平常人家，过年能切个两斤包顿饺子就算是过个肥年了。
三分厂倒好，直接一人发了十斤！
而且，这还不算那三十斤的细粮和两吨煤的票证呢！
“老陈，发下去的东西都登记好没有？”张国栋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卫国。
“都记着呢。”陈卫国点了点头，又拍了下手里的硬壳本。
“不过厂长，咱们这么个发法，要是让一墙之隔的主厂那些人看见了……怕是要出乱子吧？”
话说到这里，陈卫国扭头看了一眼二机厂的方向。
现在的主厂几乎是任何订单都没有了，虽说不至于完全活不下去，工资也有上级支撑了，可也只能发出基础工资的一半……
过年的福利？有！
听说发了两斤带着绿毛的橘子，工人们在底下骂娘的都有。
“怕什么？”张国栋掏出根烟点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咱们这叫独立核算，盈亏自负。自己凭本事赚来的钱，买肉给工人吃，天经地义。”
“就是让他们看见了眼馋，年后开春咱们再招工的时候，这精兵强将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咱们这钻？”
陈卫国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立刻就明白了张国栋的打算。
这就是故意给二机厂那边看的，要在物质上彻底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啊！
等年货分发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到处都是工人们欢天喜地的笑声。
“行了，胖子。”
张国栋把烟头踩灭，对着从车上跳下来的胖子招了招手。
“车厢里剩下的那点东西盖好了没有？”
“盖得严实着呢，栋哥！”胖子拍了拍胸脯。
“那走，去接小燕放假，顺道回大院。”
两人爬上驾驶室。老解放喷出一口黑烟，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厂门。
在三中门口接上了刚领完成绩单的妹妹张小燕后，车子一路开到了机械厂的职工家属大院门口。
年底的家属院最是热闹。
哪怕是天冷，依旧有不少大妈大婶围在水池边上洗菜洗衣裳，一边冻得双手通红，一边还在家长里短地扯着闲篇。
“滴滴！！”
解放卡车的喇叭声在院门口响了两下。
这年头大车开进院子可是稀罕事，众人的目光一下全被吸引了过去。
“哎哟，那不是老张家的儿子国栋吗？”
“还真是，咋开着公家大卡车回来了？这可是违规的吧？”
“违什么规！人家现在可是三分厂的厂长，兜里揣着外汇的主儿，开个车怎么了！”
张国栋也没搭理周围人的议论，让胖子把车停在门口前，转身跳下了车。
母亲李红梅正端着个铝盆从屋里走出来，盆里装着几件换下来的衣裳。
大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虽然秃了蛇油膏做了保养，但也还是生了冻疮，红肿得像两个大胡萝卜。
“国栋？怎么大中午的就回来了？吃饭没？”李红梅放下铝盆，赶紧快走两步。
“妈，先别洗衣服了。”
张国栋走过去，一把拉开母亲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
“我给您买了点东西，您让开点位置。”
“买啥了？你这孩子就是大手大脚的……”李红梅一边絮叨着一边往后退。
张国栋转身招呼胖子：“胖子，搭把手，小心点往下抬！”
两人爬上车厢，扯开了盖在上面的军绿帆布。
一个足有半米见方的大纸箱子露了出来，上面印着醒目的四个蓝色大字。
“白菊电器”！
周围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邻居，一看到这箱子，顿时就炸开了锅。
“我没眼花吧？”一个大婶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
“那箱子上画的……是那个叫洗衣机的玩意儿？”
“我的老天爷，还真是洗衣机！我在百货大楼的柜台里见过，那个要三百多块钱一台，还得拿侨汇券才能买的！”
“三百多？抵咱们大半年的工资了！老张家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这年头的洗衣机，对于普通的国营厂职工来说，那可是比金条还要稀罕的高级货！就只有那些当官的人家里才可能有那么一台！
绝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过，买回家一台更是想都不敢想啊！
“慢点，放墙根底下！”
张国栋和胖子两人吭哧吭哧地把沉重的机器抬进了屋檐下，拆开了外层的包装纸箱。
一台白色的双缸洗衣机立刻显露出了全貌。
烤漆光亮，两个塑料拧盘在冬日的微光下散发着这个院子从来都没有过的美。
“国栋……这……这得多少钱啊！”
李红梅整个人都看傻了，站在那儿搓着手，连碰都不敢去碰。
“没多少钱，妈。”
张国栋拿过一块干毛巾把机器上的浮灰擦了擦。
“这是咱们国营大厂出的白菊牌双缸机。一个洗涤缸，一个脱水缸。”
“以后冬天，你就不用把手伸冷水里去洗厚棉袄了！”
“你这败家孩子！”李红梅突然反应了过来，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这得好几百块啊！你才当上厂长几天，这钱要攒着给你娶媳妇用的，你怎么全造了啊！”
嘴上虽然在骂，可李红梅的手却还是忍不住颤抖着摸上了那冰凉的烤漆外壳。
那可是洗衣机啊！
自己在这冷水池子边搓了半辈子的衣服，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家能用上这种只有电影里才见过的金贵物件！
“哥，这真的是洗衣机吗？”张燕书包都没放下，也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围着机器左看右看。
“小燕，去接根水管来。”
张国栋没多解释，直接吩咐妹妹。
不到十分钟，电线插上了，注水管也连好。
张国栋从母亲的铝盆里拿起一件工作服，直接扔进了洗涤缸。
打上两把肥皂粉，伸手一拧定时器。
“嗡……”
电机的声音瞬间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水流在涡轮的搅动下迅速转了起来，带起了一圈圈白色的泡沫，把那件厚重的工装轻松地翻滚了下去。
院子里围观的邻居们齐刷刷的瞪大了眼睛！
“真能自己动啊！你看那劲头，比棒槌砸得还带劲！”
“这老张家算是彻底翻身了啊。张宝川那老头子有福气啊，生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李红梅站在一旁，看着那不停翻滚着白色水花的大缸。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滑了下来。
不是多心疼钱，而是感动！
儿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
……
晚上，一直在家病休卧床的张宝川听到动静，披着衣服从里屋走出来。
看到外屋多出的这个“神物”，老头子足足愣了有半个钟头。
等听说是张国栋花了三百二十块，加上托人弄来的外汇券买的，老头子整个人都愣了原地。
吃过晚饭，张宝川找了个借口，跑到墙角点了根烟。
看着老婆子正站在那台机器前，新奇的看着甩干桶里快速转出来的衣服。
老爷子用自己那粗糙的手背偷偷擦了擦眼角。
张国栋站在里屋的门框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窗外，零星的小雪越下越密。
远远的，不知是谁家已经提前放起了迎年的炮仗。
噼啪的响声远远传来，在这寒冬腊月的夜里平添了几分热闹。
重活这一世，在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算计，似乎都有了实打实的意义。
年关将至，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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