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花灯定情
一九八一年的元宵节，比往年要冷得多。
陵海县城的街头巷尾，积雪还没化干净，房檐底下挂着一串串足有半米长的冰棱子，在冬日余晖的照耀下闪着寒光。
但这份寒冷，却一点也挡不住人们出门看灯的热情。
下午五点多，张国栋换上了崭新的军大衣，把脖子上的围巾裹紧，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走出了院门。
“哥，你是不是去见那个苏雪姐姐啊？”
妹妹张燕趴在窗棱子上，探出半个脑袋，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明明说好了元宵节带我去城关看耍狮子的，结果你丢下我跑了！”
“大人的事小屁孩少打听。”
张国栋跨上车座，从大衣兜里掏出两角钱的零钞，笑呵呵地隔着铁栏杆塞进了妹妹的手心里。
“自己去巷子口买糖葫芦吃，买最上面那一串红果的。”
“切，重色轻妹！”张燕看着手里的纸票子，顿时转怒为喜，蹦蹦跳跳地跑去拿糖葫芦了。
屋里传来母亲李红梅的笑骂声：“你个死丫头，少在这耽误你哥干正事儿！”
“国栋啊，大冷天的，给人家姑娘买杯热茶暖暖手！”
张国栋应了一声，脚底下一蹬，自行车直接窜了出去。
感受着迎风吹来的冷冽空气，张国栋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极度放松。
自从三分厂接下矿务局的独家订单，彻底断绝了跟总厂的资金往来后，那边的代理厂长孙诚民也消停了下去。
整个正月份的订单平稳交付，工人们干劲十足，算是给这个充满挑战的新春开了一个难得的好头。
二十多分钟后，自行车到了县城中心的文化广场前。
此刻的文化广场早已是人头攒动。
八十年代初的娱乐活动匮乏，逢年过节，看个花灯、猜个灯谜，就是最大的热闹了。
满大街都是穿着蓝黑灰色厚棉袄的人流，爆米花味，烤红薯味还有鞭炮火药味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在广场入口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张国栋停下了车子。
而要找的那个人，也一下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苏雪今天穿了一件很合体的米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大红毛线围巾，将本就白皙的脸颊衬托得气色极好。
由于天气寒冷，她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正不住地原地跺着脚，搓着戴皮手套的双手。
在这满大街不是蓝就是黑的年代，这一抹明艳的红色，简直就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风景。
“等急了吧？”
张国栋停好车子，快步走上前。
“没，我也刚到。”苏雪看到张国栋，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亮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放进了兜里。
“怎么不戴个帽子？这雪化的时候最冷了。”张国栋顺势说道。
“戴帽子就把头发压塌了。”
苏雪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气，随后又仔细打量了张国栋两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大厂长，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手里攥着几万块外汇的大人物了，怎么过年也不去供销社给自己添件新衣裳？还穿着军大衣。”
“衣服嘛，能御寒就行。”张国栋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
“这军大衣别看款式旧，但保暖是一等一的，穿着舒坦呢。”
说着话，两人并肩往广场深处走去。
周围的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捏面人的……
张国栋顺手买了两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递给苏雪一串。
“谢谢。”苏雪接过糖葫芦，轻轻咬下一颗山楂，甜酸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吃了一会儿，苏雪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国栋。
“我听我爸说……”苏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省工业厅那边，最近对轴承和重型传动件的进口替代很重视。”
“有几个老牌的省属大厂，已经听到风声准备抢订单了。”
“你们三分厂虽然最近出了风头，但说到底还是个大集体，如果想动省里大厂碗里的肥肉，阻力恐怕会很大。”
张国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谁能造出好东西，谁能给国家省下宝贵的外汇，这单子就该谁拿。”张国栋面露微笑。
“况且，配件只是第一步。”
“只是第一步？”苏雪有些惊讶。
“嗯。”张国栋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
“配件终究是帮别人做嫁衣，被人掐着供应链的脖子。”
“三分厂的下一步，是要跳出配件厂的格局，做真正的整机！”
“整机？！你是说汽车？”苏雪这下是真被惊掉了，嘴里咬着的糖葫芦都直接掉在了地上！
“国内的市场还没到那个体量，直接上四轮就是找死。”张国栋望向漆黑深邃的夜空。
“但两轮的发动机，大马力燃油摩托，这个风口必须要有人去硬啃。”
“只要把最核心的精密轴承和曲轴攻克，不出两三年，我就能在陵海做起第一条纯国产的摩托车流水线！”
在这个普通人连自行车都当做稀罕宝物，大马力摩托全部依赖昂贵进口的1981年，如果别人说这话，苏雪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
但是看着面前张国栋那稳如泰山的身姿，苏雪竟然觉得，他真的能把这事办成。
“我，我会帮你留意相关政策的……”苏雪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轻轻咬着嘴唇，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顺着人流逛到了广场中心。
那里挂满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纸糊灯笼，金鱼灯、兔子灯、莲花灯……灯火通明，将小半个夜空都照得红彤彤的。
“嘭！嘭！”
旁边几个半大的小子，正拿着偷偷从大人那儿弄来的“窜天猴”和“二踢脚”，在雪地里放得起劲。
其中一个熊孩子把窜天猴随意地插在了一个没冻实的雪窝里。
“嗤……”引线飞速燃烧，发出刺耳的哨音。
然而，那窜天猴并没有竖直升空，而是在起飞的瞬间歪倒在了一旁！
带着一连串剧烈燃烧的火星，顺着地面直勾勾的就朝着苏雪站立的方向飞窜了过来！
“啊！”
旁边有人发出了惊呼，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苏雪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可是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躲的反应，只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国栋的反应速度简直快得不像个正常人！
前世在重工业车间里摸爬滚打出的下意识神经反应，让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把搂住苏雪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迅速转身！
“砰！”
那支失控的窜天猴直接撞在了张国栋粗糙的军绿色大衣上！
一大团硝烟和刺目的火星，瞬间在两人身边迸发开来！
苏雪被死死地按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不仅一点火星都没沾到，连惊吓都没受多少，只感觉耳边传来一声发闷的爆炸声，以及浓烈的火药味。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个熊孩子见闯了祸，早吓得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烟雾渐渐散去。
张国栋松开了虚掩在苏雪脑后的手，连忙在雪地上蹭了几下，又起身脱下了衣服。
粗布大衣虽然厚实，但这一下爆炸还是在布料下摆上燎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张国栋看着也站起来的苏雪，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沉稳。
苏雪此刻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对上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脸猛地一阵滚烫。
“我……我没事。但你的衣服……”
苏雪伸手抓着张国栋的胳膊，看着他大衣上被烧穿的那个洞，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心疼。
“不碍事，回去缝一下就行了。要是刚才那一下在你身上炸开，可就麻烦了。”张国栋笑着掸去了身上的几片焦灰。
见他确实没有烧伤皮肉，苏雪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和张国栋凑得太近了，那大红围巾下的脸红得有些发烫。
她慌乱地想要退开半步。
可就在她刚刚退开的那一瞬间，张国栋的大手却很自然地滑了下去，稳稳抓住了她的手。
苏雪浑身僵了一下，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漫天的纸扎灯笼散发着暖暖的红光。
“这两天倒春寒，不该让你在外面走这么久的，这手冷得太厉害了。”
张国栋没有松开，甚至十指交叉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塞进了自己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感受着从那个大口袋里传来的惊人热量，苏雪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她低下头，任由他牵着。只是在那大红的围巾掩盖下，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幸福的弧度。
一九八一年的元宵节，漫天的烟火把县城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满载着大跨步复苏与时代洪流的寒冬夜里，这一牵手，便是定局。
对于张国栋来说，重活的意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地圆满。
事业上，主导着工业母机的发展。个人上，握住了前世不曾触及的温暖。
不过张国栋的心里也很清楚，在这个巨变将至的时代，矿务局的订单仅仅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在那大洋彼岸的巨头们还在沉睡的时候……
属于中国重工，属于他三分厂的狂飙之路，才刚刚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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